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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2.雀之章•落日 ...


  •   战争的脚步不为任何人停驻。
      当硝烟再度在西陵燃起,萧索的萱草、颓败的枯枝与昏黄的天幕遍布整片视野。猎猎朔风狂扫过莽莽平原,在每个人心头抹上一层阴冷的肃杀。
      与箐商皇廷六百年来冷酷高贵的黑底金鹰大旗遥遥相对的是西陵军旌旗上狰狞可怖的赤色大鹏。两只猛禽迎风而动,带着愤怒的表情正欲一较高下。
      传说中苍鹰与大鹏是势不两立的死敌,为争夺天空不二的霸主地位带领麾下各种鸟兽一决雌雄。弱小的鸟兽是战争最初的牺牲品,娇小的身躯、乏力的小爪注定成为强者的祭祀。强者的羽翎必须用鲜血与生命洗镀,永远是神话不变的法则。

      战场上,两军久久对峙,漠然的表情烙印着麻木。千军万马的列阵中,个人渺小得仿佛棋盘上小小的棋子,训练有素的气势饱含宿命的意味,不时几声暗哑的马鸣却透出无尽悲凉。

      陡峭的山崖上,飒与我在最高处俯瞰那片硝烟滚滚的血海。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眼目睹战争的真实面目。

      电光火石间,震耳欲聋的铁蹄擂动大地,嘶声咆哮响遏九天,西陵大军已然发起攻势!
      我方阵地,前排□□手一齐支弩仰天而放。箐商强弩一发六箭,弹指间黑蝗遮天蔽日怒啸而去——刺破敌人的咽喉,扎瞎敌人的双目,粉碎敌人的头颅。太阳穴被一箭刺中的敌人哀号着滚落马下,立即被己方闪避不及的马蹄踏个稀烂。
      两军人马迎面相逢,立时交杂成一片黑赤旋涡,马蹄卷起沙暴万丈,人影模糊,一派混乱,血与汗的挥洒中,只见大刀在空中互格迸出火花,长枪刺穿肉身吐出腥红的锋芒,暴睁双目的头颅划破长空,跌落马蹄之下……

      风啸马鸣,马的嘶叫、人的哀号连绵成片,视力所及之处无不是鲜血夹杂着脑浆直向天际喷溅而去的红白颜色。
      千钧槌扑面而下,登时瞭望镜中一片血肉模糊、脑浆迸进。
      一名士卒的脖颈被玄命锁勒住,双腿在地面一阵猛蹭,双手抽搐着撕扯粗重的链条,翻白的眼中满是绝望,殷红的血沫从嘴角蔓下,片刻间两条手臂重重垂落……
      两名格杀正炽的士卒涨红了脸,双双滚倒在地,兵器在激烈的搏杀中掉落,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死命卡住另一个的脖子,被压倒在地的那人屈膝一撞,把对方撞倒,然后毫不犹豫捡起一旁的大刀上前格开一刀。一腔热血从颈中喷出,将枯黄草叶泼作一片猩红。
      千军万马撕杀中,一名被砍断双腿的士卒艰难地匍匐躲避马蹄的踩踏,淋漓的双手深嵌进土里,覆满鲜血的脸上惊恐万状,他张口哀号,但是没有人听得到!敌人、或者己方!没有人听得到!他埋头哆嗦着划起神明的祈祷符,而一匹奔驰的战马已向他碾踏而去……

      瞭望镜“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喉间泛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太残酷!太残酷了!除了此起彼伏的猩红,什么都看不到!除了死亡,什么都不存在!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就是帝王引以为荣的光耀?这血肉横飞的一幕才是百世繁华背后真实的模样?

      身旁凝神俯视的帝王,不动声色的表情透出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那样疏离与冷漠,仿佛眼前一幕幕不过是一场稀松平常的游戏。
      你看不到血与肉的崩离么?你听不到一声声哀号背后数万万妇孺的悲泣么?
      一直、一直以来,就是以这种方式建立你一个人不朽的英名,充耳不闻那千千万万声哀魂的泣血悲鸣?

      近在咫尺的你为何如身处另一片云端般遥不可及?昨夜温柔的脸庞为何竟在须臾间化为云烟?

      胸口一窒,弯下腰扼住自己的咽喉强烈干呕着,不能自己地痉挛,眼前闪回着一幕幕骇人的血腥。

      “雀,怎么了?”飒略一皱眉,顺势把手递向我。
      下意识地一把挥开,喃喃道:“我没事……没事……”捡起瞭望镜,勉强支撑起身子坐好。
      “没事就好。”飒微笑着,捏着我的下把定定看了一会,深深吻下来。
      “不要——”

      山崖下,人马嘶鸣成一片,兵戈铿锵,杀声徒烈。
      湿润而辗转,双唇交抵缠绵的感觉,此刻却带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罪恶感。
      舌尖舔过我的唇角,诱惑般地掠过下颚,滑向耳垂,轻轻道:“朕的雀……乖乖的……”

      狂风咆哮着卷过山崖,撕裂了崖下的拼杀声。头顶凄冷枯黄的苍穹摇摇欲坠,头晕目眩,泪水无力地滑下、被风吹散……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
      “知道了。”飒迅速放开我,疾步走上崖缘,振臂扬声道:“此战已是朕的囊中物!西陵王,不要叫朕失望……最好的筹码留到最后更显有趣,你的原话,朕从未忘却!”

      皇权,政治,野望,鲜血!唯有鲜血才能满足嗜血者的欲望。
      朔风野大,衮服上怒目瞠视的九条金龙翻飞狂舞,掀起一片黑赤相错。
      十二玉旒随风而动,圆浑庄严的敲击声彰显逼人的冷峻,刹时凉透人心。

      战车辚辚,奔马长鸣,湮没在浓重黄土硝烟中的战局趋向白热化。
      随处可见身中数箭者紧捂胸口自马背滑落,惊骇的奔马旁若无人地四下奔践,战场一侧呈现模糊的赤褐色,杂草丛中残肢断臂遍布。箐商主将莫烨手舞大刀四面搏击,卷起一股血雨腥风,哇呀呀大吼一声,手起一刀,向一名士卒拦腰砍去……风驰电掣间刀光明烁,血涌如泉,地上哗啦啦倒下数十具尸首……
      一名西陵士卒骇然转身向后方逃窜开去,被一匹高头大马铁幕般挡住去路,下一刻刀光迸射,鲜活的头颅挂着满脸惊愕滚落下来——淌血的刀刃映照出主人黝黑的脸庞与刀背上金光灿灿的狼头——西陵大将射羿的标志,狼一般凶狠,豺一般狡猾,对逃兵格杀勿论是他的座右铭。
      刀刃一把挑开地上的头颅,满不在乎的眼神充满对弱者的轻蔑。形如割草般扫下数名朝廷士卒的头颅,继而满脸兴奋地仰天高吼,提起单刀直奔不远处的莫烨而去……

      殊死搏斗的士卒个个满脸是血,杀得满眼仇恨,杀得眼珠迸裂!
      莫烨射羿两相缠斗,难分高下,两柄宝刀贴胸交格在一处,相持不下之际,二人不约而同猛力挣开,但见汗水与血水四下迸洒……

      帝王迎风而立,专注的神情微微含笑,特有的、高位者孤高的冷笑……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镇定如此,带着仿佛超脱一切的镇定审视生与死的挣扎游斗?
      不,绝不是超脱——是身为帝王的理所当然,天地间最大的邪恶!理所当然驾御一切、玩弄人命于股掌间的邪恶!

      踉跄地站起身向前,想去触摸……几步的距离,掌握在手中的只有虚空。

      突然!急促的号角响起,狂潮猛浪般的前阵人马急速勒转缰绳退回后方,密集如蝗的队列间几百架火炮轰隆推上,雷霆万钧,战势瞬息万变。
      荧荧红光一闪,顿时天雷轰鸣、天崩地裂!
      沙尘漫天,黄土与鲜血揉成的灰褐浆水雨点般撒落一地。惊惶失措的战马疯也似向四面逃散而去,无情铁蹄踏烂无力躲闪的躯体。
      火炮无穷的威力如肆虐的海啸般在大地上连续不断地——
      轰鸣!——轰鸣!!——轰鸣!!!

      ……战场上空弥漫着阴竦凄厉的棕红,那惊骇已极的死亡色调!
      溃不成军的西陵军如突遭水患的奔蚁四下逃窜,在他们身后爆发出泰山将崩的可怕声音——杀!——杀!!——杀!!!——

      最好的筹码留到最后更显有趣。
      火炮……筹码——工具!又一件屠戮的工具!

      刹那间,轰隆隆一记雷霆在上空炸响,那是神明愤怒之极的咆哮?还是洋洋得意的助威?
      沙场上,个个杀红了眼,只只嗜血的兽——杀死他们!杀死他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意识没有正义!生存的本能畸变为杀戮的本能!内心的恐惧畸变为嗜血的兴奋!
      四散的西陵大军转眼成为所有人虎视眈眈的目标——流淌着同一血脉的箐商人互相发起的攻歼,同族的血液汇聚成河,血流漂橹的惨剧交织成恐怖的炼狱。
      一声声惊心动魄的哀号回响四方,前驱将士直取西陵军后方。马蹄纷乱,踏碎一地战旗。只见浓烟滚滚,一人于敌阵中长驱直入,马蹄奔腾,跃入后方阵地。闭目长叹,咬牙一刀砍断西陵旌旗。
      眼望赤鹏轰然坍塌,西陵军士气溃散,无心恋战,朝廷大军飓风般席卷而上,铁蹄过处,洒下片片猩红……

      *****

      日落西山,暮云如血。几十年如一日地,天边翻滚着火烧云狂焰般的怒涛。蜿蜒相错的血流缓缓淤积,点点滴滴,汇成股股赤色溪流,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五彩斑斓的晚霞投下靡丽的倒影,为猩红底色涂抹一层凄诡颜色。

      硝烟逐渐散去,激情委顿不再。喧嚣趋于沉寂,生命复归尘土。
      是怎样的空虚与寂静,触目惊心的画面充盈着仿佛生命诞生时最初的宁静。那前所未有的纯粹静谧,就是生命凋敝后无言的空洞。

      “呱——呱———”
      黑漆漆一群乌鸦盘旋在上空,嘶哑的呜鸣穿透苍穹,长久地回荡着……
      放眼望去,散落一地的断剑折戟一路延伸至落日彼方,残破脏污的旌幡覆盖死不暝目的断颅、残肢,枯黄的衰草随风款摆,犹似一曲无声的殇歌。

      毕恭毕敬长跪于御辇前的统战将领们,一张张沾染血渍的脸孔,看似镇定的表象下,隐藏的是怎般烦杂心绪?

      耳畔,帝王褒奖有佳的语音越发显得陌生而疏离。

      蓦然抬首注视我的那道视线里,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没有惺惺相惜的留恋,疲惫不堪的苍茫与身不由己的无奈,已是彼此眸中的所有。
      萧然啊萧然,难道这就是你心中的报国之志?以鲜血与人命换来的荣华富贵,盛放在罪恶土壤上芬芳的繁花。当你挥刀砍断西陵的旌旗,我分明看到那双眸中痛苦的挣扎——保家卫国的堂皇名义背后,充斥着皇室多少的阴谋与罪恶?互相攻伐、互起祸端的征战中,何所谓公平、正义?

      你说战争凝聚了最多的污秽血腥残酷无情,你说人世间有些事与其了解得明白透彻还不如懵懂无知。可你我逃不过、终究逃不过这一场场战争,今日的,明日的,永无止息……

      你眸中的愤怒与哀伤透露着沉重的无力,然而,也只能是无力而已。手掌上沾染的血腥,已是永世不可磨灭的烙印。

      人与人,究竟为什么自相残杀?
      战场上,互不相识的人们仅在一声令下,猩红了眼狂暴地举起刀枪冲向一具具血肉之躯。生命渺小如蝼蚁,在炮火中前赴后继的灰飞烟灭,所满足的,不过是上位者无底的虚荣与野心。

      睁裂的怒目、残破的肢体、模糊的血肉,再也触碰不到爱人的秀发、再也无法呼唤亲人的名字,再也望不见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
      没有名姓、没有面孔,裹尸布里破碎的血肉被掩埋在遥远的异乡,最后一滴鲜血被泥土吸食殆尽,十年、百年……叫那森森白骨向何处哭诉无边悲恸?

      荒坟野冢,便是生命最后的归宿。来年春天,鲜绿的嫩草、稀疏的小花抚过小丘吐出轻冷的呢喃;秋风起时,天际枯瑟的焦叶、干涩的沙砾飘飞着、继续那唏唢的吟咏……
      可怜无定河边骨,谁是春闺梦里人?
      一度度生死轮回、悄然的四季更迭中,可有入骨心痛伴随点点轻泪如雨,缠绵于每一个清醒的时辰?这死者无法体会的哀戚,正是生者心底无边无际的梦魇。

      萧然,我亲爱的挚友,深陷入自我厌恶的你,也同样怨恨着我罢,生存在这罪恶皇权庇护下的我,长久以来只会患得患失的我,封闭于一己天地而无心天下苍生的我……
      过去的自己这般肤浅无知,如今的幡然醒悟又能切实改变些什么?

      你的身影渐行渐远,重如灌铅的步履满载疲乏,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开不了口将你挽留,纵连微笑也无力给予。

      天苍苍,野茫茫。
      ——一方浩瀚穹天之下,芸芸众生,原是微茫如斯。

      疲软的风声吟啸着悲怆,聒噪的黑鸦终也耐不住这满目疮痍的荒凉,匆匆挥翅遁逸。

      极目远望,只看见,最后一抹斜阳沉落在无垠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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