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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1 ...

  •   31.雀之章(上)晨曦

      滴答滴答……哀泣一夜的刻漏将尽……
      一抹幽冷淡蓝漏入窗棂,撒落一片孤寒,凝重而虚渺的色调,将黑夜与黎明的边界撕扯。

      漫长的一夜。这漫长的一夜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一分,每一秒,扯紧枕畔人的衣角,纵使如此,依然难以抑制恐惧的潮汐此起彼落。
      黎明将至。曙光乍破之际,地平线的彼端将迎来血腥与战火的洗礼。

      整整一夜煎熬,耳畔余音纷乱:
      陛下此行督战旅途劳顿,且风雨沙场、刀剑无眼,陛下若有半点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三思!
      提督所言甚是,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琅邪愿替陛下领兵一战!
      莫烨请命领兵!
      …………
      身先士卒,责无旁贷。明日一战,朕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太了解太了解这片江山对你的意义,又怎能开口将你阻拦。
      这一度漫漫长夜过后,你我是否还有幸共度生命中无数个春夜花朝?

      “天亮了……”几缕清冷熹光透过帷帐,催醒了王者惺忪的眼。
      “嗯,亮了。”轻阖上眼,靠在他怀里,抚着那片厚实的胸膛,单衣下坚韧的身躯,温暖得令人沉醉。
      搂紧了我,暗哑的嗓音关切道,“昨夜没睡好罢。”
      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更往里靠了几分。温热的肌肤、熟悉的声音,够了,够了,只要这些就满足了。
      “朕必凯旋而归,切莫胡思乱想。”
      “雀等皇上回来。”要坚强,为了你,雀一定会坚强。纵使无法与皇上比翼齐飞驰骋沙场,也绝不让皇上心存半点后顾之忧。
      “朕会尽快回来,雀,相信朕。”
      骚动莫名的心绪霎时平静下来,双唇掠过他浓密的眉,细碎地吻着,抓住这黎明前片刻的静谧。

      ******

      夜露未晞,层层晓雾将大地笼作一片清冷苍茫。白光骤现,一股浓重杀气顿向四方弥散开去。
      银白铠甲迸闪慑人心魄的气度,冷峻的脸上划过一丝嗜血的残酷,目光缓缓扫过臣服于脚下的三万将士……

      铿的一声,凛凛寒光划破天幕。
      “西陵王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今日朕与尔等同场挥戈,铲平恶贼!”霍然仰天长嘶,手中宝刀铿然一震,威芒四射。

      “誓死杀敌!振我箐商国威!” 岘阳城内天擂地动,三万将士齐声高吼,直动云霄,整座岘阳为之震动,整片穹天为之颤抖,一道曙光顷刻穿透晓雾,迅速泼洒一片清辉。地平线的那端,一团烈火正熊熊燃起……

      黑压压的人马如狂潮般向城门外涌去,隆隆马蹄掀起滚滚黄沙,无数道竦目冷光明烁不定。

      从那一刻起,一种名为等待的煎熬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我,有如一枚毒针,针尖一寸寸扎入心口,步步紧逼的恐惧披起可怖的面具压迫着、威胁着。一道道刀光剑影的归宿全然指向一具具血肉之躯——人死去了,瞪大的双目、淌血的头颅却在控诉命运的不公。上一刻怒目嗔视、挥刀舞戟的身躯转眼间变为马蹄下一堆堆森森白骨。
      无时无刻,杀,或者被杀——下一刻,下一刻死神的手会伸向谁?谁!

      杂沓的脚步声往来不断:
      “我军在绥口遭遇敌军,敌军人数与我军相当!”
      “陛下携五百精兵冲入敌阵,半个时辰前突破敌军先驱部队。”
      “我军已至曲逆,正向潲壑逼近。”

      一连三日前线连连告捷,朝廷大军一路挺进,锐不可挡,一改数月疲于应付的颓势。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后怕——西陵王,会是这样容易对付的一个人么?还是说……
      心头隐隐泛上一丝不详,随着捷报逐渐扩散……

      不详的预感很快得到印证:
      “大事不妙,西陵军暗藏埋伏,自我军右翼破阵而入,敌军数倍于我军,截断我军后路!”
      “闳国大军四面围攻我军主力……陛下身处包围圈中……”

      第六日,战势进一步恶化:
      “我军粮草将尽,后方增援无法突破敌阵。”
      “闳国国君亲携十万援军而来,十日内即将到达前线。

      闳国国君亲临……又是十万大军……十万……
      如坠冰窟,寒彻心骨。

      朕会尽快回来,雀,相信朕。
      ——可如今皇上又在何方,是身在乱军之中,还是……还是已经……
      不,不会的……相信皇上,雀相信皇上……雀等皇上回来,雀相信皇上一定会回来。
      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无力,却只能咬紧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哭,不许哭。
      ——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无论前线发生了什么,雀都不会离开皇上。
      ——倘若下一条战报是陛下已绝人世,雀音绝不独存!
      坚硬的刀鞘嵌入掌中,手心一片冰凉。

      等待、等待……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声脚步每一句言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大堂内大臣们的争执消失了……纷乱杂沓的脚步声消失了……
      岘阳城内一片死寂,仿佛弹指间就会出现洪水猛兽将这方土地吞噬。
      冬日的阳光倾洒在泥沙斑驳的城墙上,有如死者灰白的脸色一般惨淡。
      每一块砖瓦、每一寸土地、每个人都在屏息等待……等待……

      战争一下子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战报传来,没有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

      死寂。

      一日……二日……三日……
      又一夜的红烛焚尽,又一度的晨曦乍露,又一昼的苦苦煎熬。
      整整三日,一动不动的等待。知觉麻木了,思绪疲惫了,视线模糊了,依然要等、要等。
      娘亲当年也是这样一日日等待父亲到来么?这种一刀刀剜着人心的折磨、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等待……能做的只有等待……

      突然间——毫无预兆的,排山倒海的歌声巨浪般翻腾,刹那间天雷地动!
      是什么?是什么!慷慨激昂的气势,纵死也有生的气魄——曾在哪里听过,听过……在何时……何地?
      ……好多年前的岑京,是在好多年前的岑京——万民齐唱一歌、流着泪……唱着这首歌……先帝晏驾时的……丧歌……

      刹那间天旋地转,刹那间失去语言。
      吧嗒、吧嗒……
      抑制不住了、再也抑制不住了……哭泣的确改变不了什么,但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保证过要平安归来……到头来都是谎言……
      没关系,皇上,皇上不能回来陪雀,雀过去皇上身边也是一样的,只要能在一起。

      指尖轻触刀刃,乍开一道血痕——隐约一丝甜味,温暖的、生命的味道。
      足够锋利了,冷光烁烁的刀锋,轻轻往喉间一送,再也没有泪水、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皇上,雀立刻到您身边去。”

      不由笑了,淡淡的、满足的。
      闭上眼,刀尖抵在喉前,毫不犹豫地——

      一股力量猛然袭来,死死卡住我的手腕。
      “你这是在做什么!”一声愤怒的咆哮如雷鸣般炸裂。
      “做什么……滚开滚开……不要阻止我!”拼劲全力挣扎着捶打着。
      “雀音雀音,清醒一点!看看朕,睁大眼睛看看朕!”
      骗人!骗人!皇上已经走了、离开雀了,永远回不来了!
      断魂刀被硬生生抽走,狠狠扣在几案上。
      双手被扭在身后,动弹不得。纵使这样,还是要挣扎,死命地咬上他的颈项。卯足全力用膝盖撞上去。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手略略一松,被我挣脱。
      扑上几案一把夺过断魂刀,茫然地摇头再摇头,“不要阻止我去见皇上……为什么要阻止我去见皇上呢……”泪眼模糊,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死”字,一个“死”字,飞舞着、盘旋着……
      一瞬间被抱住,一双手捏着我的肩胛,捏得快到骨头里去了,好痛好痛。
      推不开……怎么也推不开……好痛……放开我……放开我……
      “够了,雀音,够了。朕回来了,朕答应你的,答应你的……”
      胡乱吻去我脸上的泪水,脸颊贴上来,重重地蹭着磨着。熟悉的温度,沾了沙尘的面容刚毅依旧,那道凌厉霸道的眼神……
      梦……一定是梦……总是被天老作弄,无数次在梦中见到娘亲,梦醒时才惊觉那是怎样一场虚妄。是梦、一定又是梦……即使是梦,片刻也好,望着你、拥抱你、然后……然后带我一起走……一起……

      “丧歌……听……丧歌……一遍,两遍,第三遍了……”
      “颂歌,那是凯旋的颂歌啊!雀音……”急切的、心疼的声音,无数次在耳畔吐露温言款语的声音。
      凯旋的颂歌……激昂的旋律,高声的欢呼……真的是一曲凯旋的颂歌么?
      脸颊被磨得生疼,真真实实的疼痛,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回来了……皇上,回来了……”喃喃地、喃喃地告诉自己。
      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胸口依旧痛得难以自持。
      “雀音,是朕,是朕啊。”抱得好紧,紧得透不过气来。感觉到了,心脏不间断的跃动,血液沸腾流动的声音……

      “血……血……”从银白铠甲上一滴滴滑落,骇人的,殷红殷红的刺目。
      抚上他胸前的鲜血沥沥,一双手颤抖得如风中瑟缩的落叶,颤抖着颤抖着,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雀音雀音,看清楚!是敌人的血!”飒使劲摇撼我,焦躁不安的眸子迸出愤怒的火花。
      “雀音,看着朕的眼睛……朕没有受伤……安然无恙……”一把扳过我的脑袋对上他的眼睛,捏住我的下颚堵住我的唇。
      恶狠狠地咬上来,“傻瓜!小傻瓜!怎么舍得离开你!朕怎么舍得扔下你一个!”
      粗重难耐的喘息,迫不及待的啃噬,近乎狂暴的拥吻……身上、唇边、颊上,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原始而粗野的,生与死相通的味道。
      心脏扑腾得快要暴烈般,咚咚咚地跃动着激荡着,恐惧化为激情、血腥变作欲望,那一种对死的恐惧与那一种对生的渴望纠缠游斗要将这身躯撕裂。
      活着、活着!就这样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精壮的手臂猛扯着我的衣衫、灼烫的面颊厮磨着我的颈项,锐利的牙齿撕咬着我的咽喉。
      箐商的帝王俨然一匹饥渴了几个世纪的苍狼,那灼热的气息燃烧的双眸无一不传达着最深的情热。
      原来是这样这样被他强烈需要着……一连十日鏖战如过眼云烟而这方寸间反似真正生与死的战场。
      不停喘息着悸动着,漫长得叫人窒息的吻,缠绵着生与死的轮回……

      咣啷——,断魂刀应声滑落。

      *****

      第二日,一个消息如狂风般席卷整座岘阳。
      ——青荷公主火烧青荷宫,趁闳国内部空虚之机借助火势与朝廷一路人马里应外合,一举攻下闳国皇都。是夜遣精兵五百焚毁闳国三座粮仓,切断闳国大军粮草来源。

      飒闻迅拍案而起,“皇姐被闳国国君软禁多时,朕本还担心皇姐安危,不想今日有此一举,叫人惊绝赞绝!”
      “传令下去,二十万北军一旦开抵西陵,即刻围攻闳国援军,刻不容缓!”

      二十万北军……这么短的时间,箐商从何得来这二十万大军?
      北军……莫非……

      “雀音,西陵一战箐商必胜无疑!”飒的唇角浮上一缕颇富深意的微笑。

      雀之章(下)子规

      灯熄影歇,身畔之人一反常态,琐琐碎碎道起十多年前宫闱趣事。欣然语调中,间或几声朗笑,时伴几句打趣,半点不见往日帝王架势,反似寻常人家的少年公子。
      寻常人记挂的七情六欲,这帝王原是半点不缺,只是长年压抑惯了,这会儿刚好逮着个机会释放罢了。
      朝堂内,十二玉旒时刻在眼前晃晃悠悠,便是警示君主注意威仪须臾不容疏忽;按箐商祖训,每月逢初一、十五,帝王需枕青玉入眠,青玉采自北方封冻之地,质地坚硬,彻骨冰寒,只消碰上一碰,不由得人不明白何所谓“高处不胜寒”。每年夏至始,君主照例需连饮“苦莲羹”七日,其香可飘百里,其味奇苦无比,个中道理不言而喻。

      虚篁七日,足叫我领略那份帝王威严姿仪下埋藏已久的少年脾性——爱欺负人、爱使坏,常惹得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眼见那竹帘徐徐垂落——一回眸,免不得生出几分叹息——这帘外之人,分明又变回那高高在上的翔龙了。
      飒领兵凯旋归来,叫人欢喜得险些晕厥,然那人满身满手血腥,映得一张脸没来由的陌生——这暂时的胜利背后,鲜血、死亡、杀戮……是如此无可奈何的悲哀。

      现如今飒与我愈加亲昵,四下无人之时,常见他定眼而视,隐隐含笑,问他缘何而笑,他避而不答,反唤我靠得近些——一凑过去,立即被他拥入怀中一阵逗弄。

      但凡提及青荷公主,飒惯常笑道:“快了快了,朕这位皇姐你可一定得见识见识。”
      想来两人感情非同一般。
      这青荷公主究竟何等人物——手段果决凌厉,决非一介庸常女流所能为之。
      种种猜想,终在亲眼目睹公主姿容之时得以验证。

      清清淡淡一身藕荷色深衣,高高挽起的凌虚髻上,一条素色丝帛蜿蜒盘旋,印染着青荷图案的长长缎带飘逸地垂落肩头,简洁的衣饰衬出一番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不加修饰的蛾眉下,一双清冷的眼里溢满英凛之气。与飒一左一右相视而坐,那沉稳凛然的神情竟似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烙印着箐商皇族奔腾不息的血脉与精魄。
      公主飞快扫来一眼,道了声免礼。飒点了点头,赐我在一旁坐下。
      交谈中两人凝眸而视,全无半点生分。说到妙处,公主轻击飒的手背,面露赞许之色。飒更是笑意盎然,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受到称赞的少年般的表情。
      不由莞尔,冷酷霸道的你、温柔体贴的你、促狭恶劣的你……帝王身份的厚重包装下,还有多少个我所不知道的你?

      正当气氛愈加融洽之时,青荷公主突然道:
      “陛下可还记得无双皇姐?”
      飒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皇姐何出此言?”
      “当年皇叔谋刺陛下未遂,起兵造反,并掳走无双皇姐。父皇震怒,亲自领兵于岑京郊外与之对阵。两军阵前,皇叔以皇姐为质要挟父皇收兵退位……”公主断然道:“无双皇姐自幼丧母,与红焰娘娘最为亲近,连那神态性子也颇为相似。娘娘仙去后,就属她与父皇贴心。父皇向来冷酷,但那僵持不下千钧一发之际,神情里分明已有动摇之意。”

      飒眉头一皱,神情肃穆。

      “当年一役,陛下、二皇兄、臣、六位皇妹悉数在场。今日臣斗胆一问——那一幕,陛下可记得真切——众目睽睽,刀刃横颈,皇姐毫无惧色——一句‘生是箐商人,死为箐商魂’响彻九天,语毕含笑迎刃,血溅当场。”

      飒长叹一声,沉声道:“朕怎能忘记,皇姐噙笑溘逝,血染衣襟。父皇青筋暴出嘶声长吼,一马当先冲入敌营。倾刻杀声震天、鼓角争鸣,箭如蝗发,刀光如虹,我军将士人人杀得面红耳赤怒目暴裂!所过之处,风卷残云遍地尸横。惨烈之甚,至今心悸。”

      “胜得彻底,胜得惨烈!” 青荷公主凄然一笑,“无双皇姐出殡那日,父皇一夜白头……见他怔望前方独自低语:走罢,走罢,离开岑京、离开皇宫,父皇、皇宫只会给你们带来不幸。”
      语调变得平缓而酸楚,“短短一年间,七位公主嫁去四方,二皇兄开赴封地,皇宫大内繁华散尽人去楼空。昔日元宵烧灯、花会赏菊、镜湖泛舟……转眼物是人非,天人永隔……”
      “父皇去世时,一定好寂寞好寂寞……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么多年来……呜呜……父皇……父皇……”青荷公主低声啜泣起来。
      眼睛一阵酸涩,跟着红了眼——娘亲,娘亲也是那样孤零零地离开人世,呼唤着雀的轻柔语音、抚摩着雀额头的柔软手心、温柔地凝视着雀的清澈眸子,没有了,都没有了……十多年来,从没忘记过您,好想好想再见您一面……
      不知不觉,脸颊湿润润的,连忙擦了两下,却总抹不干。
      呜咽之声满室,飒一言不发,无奈的目光在青荷公主与我身上徘徊不定,想必一时也慌了手脚。
      青荷公主抹了抹泪,重又镇定下来,“如今手足反目、旧幕上演。父皇生前最担心的事终究未能幸免。”

      飒牵过公主的双手,颤声道:“朕明白……难为皇姐了……”

      闻言,青荷公主神色决然,再无半点娇柔之色,语音朗朗,“陛下莫要顾虑臣。即便换做六位皇妹,今日必如我青荷一般做法。无双皇姐逝世后,我等七位公主歃血而誓——纵为弱质女流亦不惜以身殉国,但一息尚存,必力保我箐商海内升平太平盛世!生是箐商人,死为箐商魂!”

      “父皇生前谓母妃‘巾帼不让须眉’,今日皇姐一言一行,叫朕大开眼界!”

      “陛下过誉了。红焰娘娘当年凛然风姿,才是天下独绝!”青荷公主不禁赞道。

      “陛下,莫烨将军有军机奏报,于白虎堂恭候圣驾。”门外人声急促。

      飒拍了拍我的肩膀,轻笑道:“朕暂离片刻,雀音不妨与皇姐稍作小谈。”随即大步流星,推门而出。

      青荷公主目送飒离开,颌首夸赞道:“一晃十年,皇弟英姿飒爽豪情勃发,较之父皇亦是青出于蓝。父皇、娘娘若泉下有知也当含笑。”
      欣然回眸,浅笑道:“雀音入宫多久了?”
      “已近四载。”
      “看得出皇弟对你用情弥深,故而安心携你同行。本宫看他长大,知之甚深。这四年来,陛下与你怕也是行过一路风雨方才有今日两情相悦。”
      “确是一路风雨、坎坷不断。”
      “雀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
      “陛下待雀音很好。”
      “如今的好,是苦尽甘来。口里含着蜜糖去回味当年的苦,苦的自然也成了甜的。”公主揶揄道,“本宫还奇怪究竟是怎么个可人儿能在皇弟心里争得一席之地,今日一见,果真是个惹人怜的孩子。若是皇弟过去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容本宫现下替他道声抱歉。”
      “雀音不敢……”
      “雀音,你当明白伴君如伴虎。往后日子还长,你俩若想厮守一生,免不了彼此多担待些。何况皇弟的脾性向来阴晴不定难以捉摸,除却皇位外从不见他对什么有长性。一时兴起想要个什么,就立即去抢去征服;一朝得手,不过贪图几日新鲜,旋踵丢在脑后。偏偏刚才见他一双眼瞅着你,象是红彤彤烧着团火,叫本宫在一旁看了都怪脸红心跳的。”公主轻笑几声,眸中漾起几丝欣慰。
      “这些年来本宫何尝不盼着陛下能寻着个叫人安心的人作陪。只是你身为男子,无法为陛下留嗣,未免可惜了些。罢了,从小到大,陛下这一路走来着实不易啊……”似是想起什么,目光里骤添几分空渺。
      “记得当年红焰娘娘教陛下学步,才十来个月的孩子,跌跌撞撞的,跨开一小步就啪一声摔了,趴在地上抬起小脑袋眼巴巴等着娘娘去抱他。见娘娘半天不搭理,就颤颤地伸出粉嫩的小胳膊使劲向红焰娘娘那边探啊探的,一脸委屈。”
      “‘人,打哪里跌倒就打哪里自己爬起来。’红焰娘娘远远退开一边,口气狠得惊人。那么小的宝贝,哪能听懂这些。不过真奇了,陛下也不哭,自个儿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捏紧小拳迈开半步,摔倒,爬起,再摔,又爬起来……眼见额上、膝头,淤青一个接一个的。本宫上前去扶,红焰娘娘挡在前面说什么也不让,可一双眼里已是泪光盈盈,把唇都咬出血来。”
      “那情景、那对母子,看在眼里说不出的心酸。那时本宫还年幼,只觉得红焰娘娘心狠。后来自己做了母亲,才切身体会到这一句‘伤在儿身,痛在娘心’。陛下每一跤,最痛最苦的莫过于红焰娘娘自己。”公主不无凄恻道,“又有什么法子?皇宫大内,多少双虎视眈眈的眼整日窥视他们,多少颗毒如蛇蝎的心时刻算计他们?红焰娘娘自知时日无多,一心想在远走之前教会陛下独自生存下去的方式,逼得她不得不狠……”

      久远的记忆中掩埋着飒的过去,今日的帝王风光背后,是多少年孜孜以求的努力和艰辛?
      一个个寒冷的夜,见他在御案前正襟危坐,持了蘸上朱砂的银毫细细批复那厚厚一叠奏折。时而欢欣,时而叹息,时而皱眉……一付付无比专注的神情,专注得让我难以开口劝他早些歇息。
      如今想来,倍添感慨。

      “皇弟自小和父皇一付性子,身上那股子睥睨一切的自信倨傲根本无从掩饰。陛下还是三皇子那会儿,每逢着大皇兄二皇兄,面上不动声色小心应对,可明眼人一眼就知那般神情气势分明是惟我独尊的真龙之相。前有以慧妃为首大小妃嫔的恣意中伤,后有二位皇兄与之针锋相对。大皇兄横竖是个温柔乡里打滚的角色,二皇兄却是心机极重城府极深之人,明里一派谦谦君子之相,暗中最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十多年前那次七国围猎,陛下也做过一回二皇兄的手下败将,视之为奇耻大辱。”

      围猎……就是当年父亲接我返京时恰好遇上的那次围猎罢……就是那一次,让我遇到此生的唯一……

      “若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也不枉为一世人。可怜千斤枷锁在身,万般不由人。”公主忽然唏嘘道。
      蓦地想起,公主此次是亲手焚了青荷宫断了闳国后路而来。如此一来公主岂不是……

      青荷公主一眼看穿我的心思,轻叹一声,“雀音,在你面前本宫无须隐瞒什么。十年来他对本宫恩宠殊绝,可本宫知他始终放不下一颗囊吞箐商的心,故而早先就在暗中提防。本宫那点心思何尝瞒得过他。但彼此在面上都装作毫不知情,算计着这决裂的日子能拖则拖罢。整整十年,本宫夜夜提心吊胆,生怕这枕侧之人一夕已成箐商大敌。他对本宫情深似海,本宫何尝不是……然而他终究是闳国国君,本宫终究是箐商公主,情与国孰先孰后……”

      “……不言自明……”

      不言自明。短短一句话,尽是凄恻、苦楚与隐忍。

      “雀音,莫要怀疑陛下对你的真心。然,记本宫一言——”

      “——爱之愈深,伤之愈甚。”

      “完整的爱,不是帝王不愿给。可是这权力、江山,哪一桩输得起?‘情’之一字,原来无奈;帝王多情,空余憾恨。”

      房门砰地被大力推开,飒大步跨入,喜笑颜开道:“皇姐方才和他可说的什么悄悄话,也说来朕听听!”
      青荷公主微微一笑,缓过神道:“好生待着你的宝贝,莫要再伤他的心。”
      飒故意道:“好一只不安分的小雀,竟敢在皇姐面前告起朕的状来!看朕今晚怎么收拾你!”边说边亲亲热热在我唇边凑上一口。

      青荷公主怔了怔,转瞬笑道:“现下皇姐可碍着你们喽!这些日子大家都累了,各自早些歇息罢。”缓步而出之际,一点泪光乍然溅落。

      *****

      二十万北军乍到,立即向十万闳国援军发起攻势,闳国国都早已落入我方之手,粮路亦在我方控制之下,闳军前进无门后退无路,节节败退。五日后,我方擒获闳国国君,岘阳城内一片欢腾,士气大振。自此战势彻底扭转,箐商反守为攻。

      是日,我与飒正谈笑风生,不防一人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扑倒跪地。

      “陛下,皇姐此生从未求过人。只求陛下答应皇姐一件事!”
      “皇姐何需如此,速速平身!”
      “陛下若不答应,臣就此长跪不起。”
      “朕无意取闳国国君性命。朕在此答应皇姐绝不伤他就是!”
      “不,陛下!陛下……求陛下赐他一死!”
      什么!赐死!骇然一惊。
      “皇姐……你这是……”飒亦是大吃一惊。
      青荷公主猛地抬起一双美眸,燃起一股火样刚毅,“真王者,国存人存,国破身死。而今大势已去,江山已倒,昔日黄袍加身指点江山,今日一人卑微求生苟延残喘,附人羽翼,何异于生不如死!倘若饶过他这次,囹圄之辱、破国之恨,大丈夫来日岂有不报之理?倘若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又一场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飒眉头紧锁,眼中既有疼惜又有矛盾,沉默长久。

      “陛下,臣求您……”眼泪簌簌淌落,一头油亮发丝随肩头剧烈起伏泼散一地。
      “求陛下……臣求陛下允了……”满脸泪痕纵横,那一种被扭曲的痛苦怎忍卒睹。

      飒埋头不语。

      蓦地一声嘶吼,布满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与陛下,同是为了权力而活的男人啊!”

      飒的肩头猛烈震动着,紧扣几案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缓缓地、缓缓地,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头硬挤出来,“……朕答应你……”
      言罢一挥衣袖,嗟然长叹,眉宇间尽是苍茫。

      “青荷叩谢陛下……”凄美哀楚的笑中蕴着惊人的决绝。

      “去……去见他一面罢。”

      “不必了。本宫的心思,他懂……”朦胧的眼神透过飒,投向虚空,从袖中取出半挂同心结,交到飒手里。
      “把这个……交给他……”小指在同心结上一次次勾勒着轮廓,依依不舍地放开。那一瞬,褪色的同心结徒地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仿佛火焰窜起时刹那的璀璨。

      飒握紧公主的双手,切切道:“待西陵局势稳定,便随朕同返岑京,回我们的岑京、皇宫,回我们的家!”
      公主抽出一只手,覆上飒的手背,温柔地安抚着。

      “家?面目模糊的岑京?凄清寥落的大内?化为灰烬的青荷宫?皇姐亲手放的火……一挥手……十年爱恨,转眼成灰……”
      “皇姐……”
      “陛下,什么都不用说——这是皇姐唯一能为箐商、为陛下做的。可家……哪还会有皇姐的家……家啊……呵呵呵……”彷徨地笑着,叨念着,跌跌撞撞地推开门扉,留下一串自嘲般破碎压抑的笑。

      飒怔怔地凝望洞开的门扉,双唇微微翕动,“皇姐……是箐商、是朕负了你——”
      几案上的青瓷杯瞬间砸成满地碎片。

      ****

      后来记忆中时常出现那个夜。很深的夜,稀朗的星,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兴起微雨,细细绵绵的银丝溅碎了月晕。
      昏暗天幕下,窗畔一点微光。隐约望见三千青丝披垂而下,执梳玉手在火光摇曳中微微发颤。

      若飘若渺的歌声,穿透雨丝的泠泠之音,悠悠扬扬地波散风中。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两个世界,几许痴迷,十载离散 ,几许相思……”
      隔着凄清雨幕,一声声,一字字,全然清晰地回荡耳边,眼前似有秋风飒飒卷过,顿时黄叶纷落,满地凋敝,凋敝的是伤痕累累的心,是段段被风撕碎的回忆。

      “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

      这凄婉哀绝之音,低低泣诉的可是那十年来无法磨灭的刻骨铭心?

      ——窗内生死相通的世界,那一片阑珊的灯火处,十年来彼此了彻的心意,十年来映在彼此眼中的一颦一笑,十年来点点滴滴的相思情深……怎又容得下他人?

      如今,心已冷,梦已残,子规泣血声声断。
      奈何上穷碧落,又要叫羁留人世的这一个从何寻那已逝的另一半?

      心湖雨纷纷,风阵阵,天人永隔奈若何?奈若何?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不如归去……”

      恍然一阵晕眩——瞬息浮生,缘生缘灭,哪一幕不是南柯一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岂料梦醒时分,落花流水两相误。

      叹息声里,风一更,雨一更,风雨本是无情物,奈何世间有情痴。

      思绪纷扰,也不知独自在屋里候了多久,念了几分。

      幽幽冷冷一阵风过,扑灭了半点余火。正欲再起火种——
      砰——一道人影闪将进来,不由分说将我拎起送入怀中。

      “飒……”只是呼唤你的名字,被你触碰,仿佛就拥有了一切。

      没有回应……有些不对劲。

      长久的静默。

      “皇姐……皇姐她自尽了……”

      ……归去,不如归去……
      将忠诚献给自己的家国,将生命献给自己的最爱……归去,她终是选择归去,去追寻那失落的回忆……这也是一种幸福罢。

      一片漆黑中,看不清帝王的表情,但那紊乱的心跳、剧烈颤抖的双肩,感觉得到,全都感觉得到。
      滴答……手背上,是什么,滑落了……陌生,潮湿,然而温暖——是心,是帝王不曾在人前展露的温度,激烈而狠狠地灼痛人心。
      从未有过的悸动,随着呼吸起伏不定。被一双大手轻拥的心口,隐隐疼痛起来。
      转过身,一个静静的、悄无声息的拥抱——还有雀,雀会永远陪伴皇上。
      浩浩苍穹,茫茫大地,黯淡天幕,一道流星划过,瞬息湮灭。
      一瞬的永远。
      这一瞬,只属于彼此的一瞬。
      彼此需要,彼此慰藉,并且比过去任何时候更炽烈地——彼此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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