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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8.雀之章 ...

  •   28.雀之章

      车轮辘辘,颠簸起伏。小道上孤寂的石子在车轮下无数次碾转。迸裂着、腾跃着、随着轻轻一下滴答声无可奈何地坠落,复归平静。然后又一次迸裂……腾越……坠落……循环往复。
      狭小的空间里,时光昏沉,空气凝滞,唯有这单调的碾转声一遍遍重复……再重复……
      茜帘一拢涌动风中。田野间拨拨绿意由近及远的铺展开,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宛如一幅无边的素色水绘,而藏匿在水绘苍绿底色中的恰是一屏鲜丽夺目的碎金,点点醒目的金黄轻悠悠地散落开、点缀着绿意,黄绿相错的萧瑟色调掩映着已然笼罩上来的秋的影子。

      田间小道旁不知名的野菊,杂乱无章地挤作一堆,虽无分毫美感却是那般旁若无人的盛放,流溢出惊人顽强的生命力。
      菊,秋声院里清艳的菊,菊中的珍品。珍贵的背面是脆弱,美丽的背面是毁绝。
      倘若不曾被株植在喧嚣繁华的宫墙内,倘若最初的落脚处只是这无人问津的荒野小路,与富贵荣华绝缘的同时亦免去了红颜薄命的悲哀。
      连一次亲手选择的机会都未曾真正拥有,可远是比死亡本身更深更重的悲哀?

      “听左丞相说你生于淮林,时年六岁甫入京师?”一个声音洞穿车辇声而来。
      “嗯,雀进京前与家母做伴,结庐于淮林蔚山。”
      “淮林在我箐商素有‘雪都’之称,二十馀载前父皇亲驾前往,赞口不绝,云之万树梨花吐蕊似雾似雪,其澜为壮观之姿如千军万马列于阵前。然朕至今无暇趋之一游,甚惜之。”
      “先帝此言非虚,淮林镇内遍植梨花,娇小轻柔。风过一阵,纷落一地,枝头地上皆如白雪披覆一般。每年开春,家母便集上满满几篓梨瓣,加以晨露清雨一同揉碾,制成自家的‘梨花露’。”
      “宫里头蔷薇甘露、木犀清露、五味麝油倒不稀奇,这梨花露是怎么个名堂?”
      “梨花露的味道极幽极淡,品之若片雪融于白水,几近无味。内服之可润肺益脾,生津止咳。雀小时候最爱的就是它了。”
      “怪不得朕在你身上总觉出一股子梨花香。原来尚有这层道理。”边说边故意露出几分恍然大悟之态来。
      我啼笑皆非道,“皇上说笑了。若当初真有香味,恐也难留到十多载之后。”
      飒拧我脸颊一下,“你啊你,可见是平日里认真惯了的。过去朕待你淡漠,见你也好端端似的未有什么反应。反倒后来朕每次逗你,却偏偏满腹委屈似的要恼了哭了。像你这般性子,朕还从未见过。”
      顿了顿,又问:“按箐商惯例,每年官礼日朝廷三品以上官员需携其子一同进宫晋见,先帝在位时朕次次陪其一同接见诸位卿家,却未曾在群臣中见过你,这是何故?”
      轻咬了咬唇,道:“雀即使在丞相府中也……形同寄人篱下的生人。更毋庸提入宫晋见一事。嗯……况且出仕、为官实非雀所能胜任。”
      飒笑意盈然,反问道:“依爱妃所言,爱妃胜任之事又为哪般?”

      提起此事,无奈顿生。出仕乃官宦之家后人必由之路,十多年来,我固是闲人一个,却何尝不将左右丞相两家事事争风斗角、处处比高踩低的行径看个精透?
      犹记得当年一个银青光禄大夫之职让两家明里暗里台前幕后地争抢了十数回,最后父亲如愿以偿为我那异母兄长谋着了这份高官,而右丞相家的三小姐丽莹也顺势畅通无阻地入了后宫的门槛。
      你来我往解数尽使,依旧不分高下。

      即便身份低微如我,若依当年形势日后必也会由父亲出面为我谋个闲职以敷门面,然后择人婚配了事。这种种,心中即有千万个不愿意又能奈他何?
      丞相府的数十载,我除习得官宦人家必修的繁文缛节、故书旧纸,安来一技之长赖以谋生?

      箐商国内向来道仕贵商贱,视从商投贾为辱没家门之大耻。但萧然尝说:出仕不如从商,人称商贾奸者也。然从商者尚晓价钱公道货到财来,为官者岂可以诚信廉耻与论。

      出仕为官,他与我同样不情愿。倘若当初两家知晓我们这点弃官从商的心思,怕是宁愿将我俩逼死也要保住那两块官宦世家光辉赫赫的门面罢。

      这些年屡叹深宫禁锢不得自由,可细想来若非当年意外与眼前此人邂逅,自己亦是逃不开父亲的束缚重重。
      人世本是一张网,或密集或疏放,自以为逃得开,到头来不过梦里升平一场场,终是谁人也走不出,谁人也破不了。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跌宕莫测的人生长途上,能为芸芸众生切实把握的,统共又得几成?

      见我久不回答,飒搂过我,宠溺地抱在怀里。
      “雀,难道你不明白,你还是胜任做朕的爱妃啊。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
      感慨万千地抬起头,迎上一双深情的眸。
      “皇上……”
      缕缕余音淹没在缠绵的吻里,心头一片湿润。

      车辇一路飞驰,马蹄声啼嗒四起,扬起尘土阵阵,一行微服十数人很快将尘土甩在身后。

      *****

      出得宫门依稀算来已近七日。时光在车轮下碾转而过,马蹄声声中,几度晨曦、暮色轮转于眼前,有时便在这规律鲜明的隆隆声中伴着窗外点点繁星沉沉入梦。
      那股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在小小的四方空间中,收敛了锐气,暂歇了戾气,剩下的是与我一般的疲惫、忧虑。埋首于他的怀里,厮磨于颊畔的不是龙袍上金线绣成的缤纷五爪,而只是普通的绸缎。
      仿佛一双出游的平民百姓……这个样子……两个人……在小小的空间里。
      皇宫大内,前线烽烟,血肉杀场,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雀,你醒着么?”一次次在我耳边喃喃低语。
      有时我睁开眼睛甜甜地笑一笑,有时依旧一动不动地倚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的手掌在发际轻轻抚过时的温柔。
      车轮碾转一度,战场更近一步。
      硝烟、烽火、流血、牺牲……陌生的世界……近了……更近了。
      而车辇里的气氛柔和得让人除了沉溺外别无选择。
      除了温柔。只有温柔。

      指尖时常在不经意间扣上身旁的断魂刀,随后立即跳开。金属的坚硬,宝石的刺目,鲜血的洗镀,一种莫名的恐惧。
      飒和我都不可能忘记,当年正是它开启了那场轰轰烈烈誓不回头的痴恋,最终又是它在须臾间为所有爱恨划下决绝的句点。那拼尽全力的一刀,究竟穿透谁的心,带来谁心碎的声音?
      一缕远逝的幽魂,两颗破碎的心。
      见证过先帝与红焰妃的爱情,然后它现在成为飒与我的见证。
      会是怎样一种见证。

      一座铁骑忽地加速驰至窗外,高声禀报道:“陛下,前方已入虞阑洲境内。”浑厚粗重的语音,恭敬庄重的语气,斩钉截铁的作风,箐商猛将之风毕现。
      飒向窗外比了个手势,那武将猛一点头,又迅速归队。
      那武将是皇宫御林军总指挥,辽。平日里威严肃穆,是宫里出了名不苟言笑的“铁面将军”,自飒受封皇太子后伴其左右长达十五载,先帝在世时曾钦点其为一元忠勇之士。四十一二的年纪,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的岁月烙印,狭长的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左额赫然一道蜈蚣般爬行的刀疤,几过眉眼,当时情况危急之甚可想而知。
      刀疤上刻印的是辽对飒的赤胆忠心——在一群黑衣刺客的包围下,辽孤身一人护着年幼的飒,及至御林军闻讯赶至,鲜血已染了辽满身满脸,身上落下二十八条刀伤,这左额上深入眉骨的一条便是情急之下以身为飒挡去。

      不由想起飒在此番出行前的一番话:
      又一场宫廷阴谋。说到这里的时候飒嘲讽地笑着。

      十数年来安守本分,一朝趁景阳宫守备疏松之机暗中调开宫人,谴人行刺,自以为万无一失。自古以来皇位由强者得之,朕的皇叔自然不会辜负祖宗的家训!
      依旧淡漠的语气。

      语气一转,继而道:可惜了儿时他待朕的那番慈眉善目、谆谆教导,骗过了父皇也骗过了朕。

      淡然,太过淡然的语气。
      那一个从儿时起就建筑在野心、权力、杀戮、背叛和血腥之上的宫廷,那一段段用鲜血铸造的事实、那一股股强烈而疯狂的爱怨恨憎,就在这样的淡然中一笔带过了。
      淡然,淡然之下是身为帝王的尊严与矜持,又是否亦有追昔抚今的无奈与怅惘?

      扪心自问,三年前的我,刚入宫时的我,究竟又懂得这个人些什么?

      落日残阳,余辉四蔓。苍翠的田野被黯淡无力的光吞噬,初时浅淡的阴影渐渐整个沉入更深更浓的影里,一线金色微芒在眼底一掠而过。
      归巢的鸟儿自远方飞来,在空中划出褐色的弧度,哼着短促、沙哑的歌,消失在天边。

      沉浸在夕阳光晕下的王者,若有所思的眼神,眉头微皱时自然而然地牵动了唇角,习惯性稍稍下沉的唇角里传递出王者的忧虑,深而沉重。

      事系箐商命运的千斤重担,压在帝王身上。一个人坚毅、果断、而孤独地前行,品尝权力、欲望美酒的同时放弃所有属于常人的纯粹的快乐,就这样坚不可摧又充满寂寞,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一个多事之秋啊。一声幽微的悲鸣响起在心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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