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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9.雀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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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雀之章
虞阑洲境内黄土连绵,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苍莽大地间,万物绝灭,一片死寂。
牛肥草茂、壮美辽阔的虞阑草原成为千年前恍然如梦的海市蜃楼,镂刻于碑铭上的旷世盛景也在百年战火中一字一句地焚去、不复。
“虞阑虞阑清渠甜,四顾茫茫碧连天……”
“……天边落云芳草间,哪得此般世外源……”
……世外源……
十年、百年、千年。浩瀚苍穹下,唯有历经千年留存下的几片残谣,默默悼念着黄土里葬下的一曲辉煌,那一曲被风撕裂的湮灭之歌……
暮色四合之际,天灰蒙蒙地沉下来,漫天翳云厚重如层叠的黄土,阴沉而苍茫。
马蹄下隆隆的踩踏,孤寂地响彻四方,终也叫这无边无际的夜色吞噬。
红光点点刺破夜幕,在吱呀声声中渐渐逼近。黢黑底色下竦目的红,飘飘荡荡、由远及近、明灭不定。
马蹄声歇,窗外光景瞬间定格。两串纸灯笼红光荧荧,鬼魅般闪入眼帘。
灯笼上面,分分明明四个大字:虞阑客栈。
外面荒凉得骇人,客栈里一片亮堂。不大不小一间堂面里黑压压挤了二十来号人,跑买卖的商贾、落魄的书生、流浪的艺人、身份莫辨的旅人……这场面曾是如此熟悉,在岑京街头的酒楼、茶馆里,在阳光普照的大街小巷上。一幅久违的市井画卷,亲切如故,怀念如斯。
飒牵了我找张空桌坐下,柔声道:“民间自有民间的乐趣。”
我会心一笑。一连赶了十来天路,这会儿真是累得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游目驰骋,冷不防地,擦出一瞬极短的视线交接,捕到一刹极淡的眸光。墙角处清冷的一抹深蓝,那自斟自饮的男子,超然物外,闲适自在。淡若无痕的眼神,轻拂我的视线,有如雪中翩翩的幻影。
四壁灯火煊然,刺痛了眼,雪影倏忽而逝,如烟,似梦。
“客倌,您的米酒。”店小二眉开眼笑,殷勤地递上酒壶,斟上两盅。
飒承了酒盅,一饮而尽。毫无酒量可言的我直楞楞地盯着面前满满一杯米酒,不知如何是好。
“这地方夜里冻得够呛,公子还得喝一杯暖暖身。”店小二满面堆笑,硬把酒盅推来。
举盅放至唇边,被飒轻轻夺过,重又倒回壶里。
“要暖身子何需借这烈酒。”压低了声音道,“朕何曾让你在夜里受凉?”
真不知这泱泱大国的帝王从何处学来这一手时不时挑逗人的本领,次次叫人语塞。
恰好辽寻过来坐下,与飒低语起来。
店中央那一桌,四名彪形大汉各占一方桌角,人手一坛酒,喝得满面红光。
一黄衣汉子忿忿道,“嗨,这虞阑洲算个啥鬼地方,你瞧俺们赶了几天路哪见过半根草,好容易找着个歇脚处,还是那么家破店。呸,要早知道是这么份苦差事,白送俺千两白银俺也不赶这趟买卖。”边说边提起酒坛一古脑儿灌下,似是嫌那酒质低劣,又嘀嘀咕咕地骂上几句。
店小二凑上前说,“客倌您说的没错。这虞阑洲,就咱一个客栈,没的选!”言语间很是得意。
“可不是么,听说这地方匪盗群集神出鬼没。这仗一打起来,那干人更是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喽,见货就抢见人就杀,大半年来刀下的白骨只怕是堆积成山。”
“两位兄台,天底下哪有这等巧事。阎王爷索命还偏偏要定我们的不成?”这会儿开口的年青人与方才两人同桌,也喝得醉意熏然,拍了拍黄衣汉子的肩,悠然道:“老兄过虑了。天大地大的,俺们这一路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若脚程赶得紧些兴许二三日后就入得了城,一入了城还怕这次的货卖不出好价钱么?这一趟买卖跑完回去,也该请小弟我吃你一杯喜酒了罢。”
黄衣汉子拎起酒坛猛灌一口,笑道:“翠莲和俺的事临出门时才定下,回去是该筹备筹备……”
此时邻桌一中年男子道:“这世上的灾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多长个心眼,总是好的。”声音轻如蚊呐,也不知这话是自言自语还是怎的。
似是想起什么,侧身端详我一番,莫名地叹口气,转而问飒:“这位贤弟,身边这公子可是你的家眷?”
“正是。不知兄台有何指教?”飒淡然一笑。
“鄙人给你提个醒,据说那伙匪盗见到姿色平庸之人二话不说提刀就杀,可怜那些有几分姿色的却是饱受凌辱生不如死。这位公子虽不是女子,那模样可叫贼人不起歹心也难……”
“多谢兄台提醒,在下自会好生看护。”说罢拱手作掬,有模有样,分明摆出一付行走江湖的架势。
家眷。如今世上与自己最亲的就属这人了罢。隔了衣袖,右手被飒在桌底下偷偷握住。吓了一跳,却不由自主打心底里笑了出来。
另一桌上,几位旅人亦是议论纷纷,谈及国事,很是显出一番愁云惨雾的气象。
“这仗打了快一年啦,再这样耗下去可不是个法子。圣上用兵一向狠准快,力求速战速决。可麒飓也不是好对付的。看如今这局面……哎……”
“这一仗是打不下去喽。今儿个我箐商三面受敌,眼前西陵王反叛暂且不论,南面渭国此次趁火打劫,一旦南疆缺口打开,难保南面各国不会随之而动。星火燎原,只怕颓势难挽。”
“那依兄台看来……”
“依余看来与麒飓这仗铁定要和。”
“和?兄台是说当今屈尊求和?”
“这些年来麒飓国内兵强马壮毫不下于箐商,却不曾向他国挑起半点干戈。此次两国交兵,对方以守为攻,至今也无反攻箐商之意。当真怪哉!”,往四处打量一回,方安心道:“余斗胆说一句,遇上国难当头大厦将倾的态势,今上也被形势逼的紧……”
我忧虑地望向飒,幸好他与辽正窃窃私语,心思全然不放在这边。轻舒口气,心里却愈发沉重起来。
隔了半晌,辽神色严峻地出了门去。飒忽然伏在我耳边轻声道,“待会儿动筷只用素菜,休要去动荤腥。”
正奇怪着,却听店小二一声吆喝:“客倌,菜来喽!”
转眼间面前热气腾腾,有荤有素有酒水,这会儿正饿得饥肠辘辘,偏偏只素菜吃得,真是怪事。举了筷,犹豫一下,终究还是乖乖的挑了素的吃。
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且此时酒兴正酣、谈兴正浓,同是异乡行路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家事国事天下事,一齐摆上饭桌上议论,客栈里顿时沸反盈天,赶庙会一般热闹起来。
只一会儿工夫,地上便黑压压堆起整一排空酒坛子,浓烈的酒气充斥整间客栈。三四个客栈伙计忙不迭从屋外打了水酒再度摆上各张桌面,敲出一阵沉闷的砰噔声。
席间一人借酒壮胆,大声道,“好一个天高皇帝远!咱今儿个偏要把心里憋的这口气出出。征兵打仗,这连年的战火几时休?胜了,普天同庆。输了,万民同悲。胜了,为皇帝赢得天下。输了,赔的是百姓的血汗。这输赢胜败于我箐商百姓图的什么好?”
众人一骇。飒与我也不禁回头看个究竟。
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才听一个声音不疾不徐道:“年轻人哪就是血气方刚。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也该看穿了。皇帝?这百姓哪管天下是谁家皇朝、龙座上坐的哪号人物?谁让百姓三餐温饱,丰衣足食,这天下就由谁坐定。”
飒冷冷观望,一双瞳眸凛如寒星,好不森然。
又一人插话道:“照如今这光景,这天下是要易主不成?西陵王以闳国大军为后盾,只怕……”
“呸!西陵王!那没心没肺的东西!他凭!西陵闹的几次灾荒,朝廷一笔笔赈灾款拨下来,哪一次不是叫西陵王一人吞了去囤粮敛兵?西陵王府日日歌舞升平,孰不知……孰不知府外以人肉待价而沽、邻里以易子而食为常事……”说到后面声音愈发抖得厉害,似是一股怨意淤积于心多时,待到出口哽在喉头咳得出血般。
帝王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强烈的怒气直从眸底钻出,桌底下的手紧握成拳,克制不住地颤动。
众人哗然。
黄衣汉子砰一声砸了酒坛,“真是骇人听闻。这皇帝老子管的啥事儿!”
“这西陵果真是豺狼当道,虎豹横行。哎……世风日下。”
“竟有这等惨剧?朝廷岂能袖手旁观!”
那人长嘘一声,“当年西陵陆大人一连呈了三本折子上去,本本石沉大海,必是西陵王打通上头关节给扣下了。陆大人日夜兼程赶去京师上报,横死半路,说是遭匪盗害了。这弥天大谎骗谁去!陆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抢那样一个人,讨的什么好!杀那样一个人,安的什么心!”
四座一片唏嘘,无人再发一言。
飒咬牙低语,“西陵王,真真好你个西陵王……”,蓦地便有一股杀气直写在脸上,叫人一骇。
却见紫缨飘飘,座上一人徐徐而起,目光一扫,从容不迫:“诸位兄台的高见在下领教了。愚弟不才,当下欲向诸位讨教一番。”
缓步轻移,好整以暇道,“小人当道君王莫辨,国之大患也,古来犹是。然,圣者莫非尚有千里眼顺风耳以晓天下事乎?忠奸二字莫非刻在额上以昭天下乎?人主是人非神,岂可勉其万事通晓事事躬亲?且何其泱泱乎吾箐商,天宽地阔地袤山高。借一人之力平天下事,谈何容易!”
略微一顿,复而一振,道:“幸之今上视听通达裁断圣明,以治国利民为己任,延先帝之煌煌盛世,趋四海之云蒸霞蔚。”
语调一转,扬声几度:“论及攻伐,试问古往今来可有一二固守故土不思开疆拓土之雄主乎?依鄙人之见,为人主者,九天凌云之志、海纳百川之胸襟、吞四宇御六合之豪情、翱翔万里之鹏翼,万不可缺一。由是观之,世上可有二人出今上左右?身为箐商子民,不思圣恩,信口菲薄,岂非罪过?诸位方才可是醉得厉害?”
一席话说得字字究实、句句在理。座上几人尚想驳他回去,埋头思忖片刻,终是自顾自灌闷酒去也,只嘴上不免嘀咕几句。
那人笑笑,将身侧紫缨理好,归座之时轻飘飘抛出一句话:“几位兄台勿恼小弟。这龙座若真让西陵王坐了去……尚有在下陪诸位同待箐商举国人肉飘香、沸鼎煮婴之盛景。”
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四座倒抽口凉气,掷筷之声此起彼伏。
缄默过后,周遭复又一番窃窃私语,这会儿脑袋瓜子倒是一个个冷静下来,酒也醒了几分,不再妄言。
飒的目光带了几分赞许,向那紫缨扫去,悄悄打趣道:“好一条巧舌。此人若确有辅国之材,来日倒可助朕在朝堂上让那几张僵了十来载的老脸活动活动。”
我被逗得一笑,亦悄悄对道:“群臣抽筋,皇帝偷乐,世上哪有这般促狭天子。”
“一出宫门就寻朕开心,看朕往后如何治你。”怒意已然释去,忧色却是见深。
方才店内骚动喧哗连连,除却飒与我,只得一人自始至终岿然不动,处之泰然。幽静的墙角处,掩映在阴影中的半张侧面,凸现出柔和的线条。独自抿着自备的酒,静静的,疏离的。
泛着冷光的蓝袍,衬出别样的淡漠。
未几,先前那黄衣汉子叹气道:“得了得了,这次西陵王叛乱,撑在后头的可是闳国。自青荷公主嫁去闳国后,箐商与闳国约定永不互犯和平往来,怎的今日却在背后暗箭伤人!”
飒闻言,神情一颤。
“无双、青荷两位公主当年可是先帝的掌上明珠,倾国之色、绝代佳人!”
“可不是么,先皇为青荷公主挑选驸马,闳国国君闻讯前来请婚。公主心高气傲,自制考题三难闳国国君。后者智勇双全,抱得美人归。京师那民谣当年还怎么唱来着——”
“公主出嫁时那风光劲啊,送亲队伍从京师浩浩荡荡开至郄玉关,皇太子……喔,也就是今上奉旨送亲。郄玉关口,陛下亲手将公主交给闳国国君。公主与陛下感情极为融洽,出关之际眼中噙泪,频频回首。关口万民人人动容个个抹泪。吆,一转眼这么些年过去了。”
飒的眼神更深沉几分,映出几分怅然。
“嗨,要说闳国国君对青荷公主的宠爱还真没得话说。一座青荷宫占去闳国皇城三分之一,后宫妃嫔只公主一人,集三千宠爱于斯人一身。四年前公主诞下皇嗣,闳国举国同庆。谁想一桩桩欢喜事如今变作这个模样?哎……也不知青荷公主现下……”
轻抚紫缨,一人低语道:“英雄美人,情关难留。儿女情长终难抵男儿大志,闳国国君背信弃义固然有失体面,然此举亦无愧于当世一代霸主之名。”
“事到如今,俺们粗人在这里说长道短顶什么用?哎,先前无双公主……罢了罢了……何必提这回子懊丧事。要什么锦衣玉食,做个普通百姓,日子清苦点,倒也太平终老。”
“皇姐……”飒微叹一声,瞬时竟有无限感伤。
细细听众人一阵叨念,愈觉倦意四起,便想回房歇息。飒嘱我小歇片刻莫要真睡下,在屋中静待他。
这屋是后院最里处一间,堂面里的饮酒声、喧哗声都听不太清。冷冽的风从破损的纸窗里呼呼灌入,入骨的寒。临窗而望,渺无边际的凄冷荒原不过一墙之隔。侵蚀一切的暗夜,黑如墨,浓如醴,犹然激起一种将被吞噬的恐惧。
屋内一点孤灯晃晃,似要隐去。褪下外裳着了单衣窝入塌内,厚重冰冷的被褥,自己一个人,被抛弃了般的孤寂。
唯一的慰藉,半壁火玉,退席时刚从飒身上解下,斯人体温犹存。收于掌中,散出和暖温润的光晕,温暖如斯,却不是平日自己身上那半壁——因恐路上颠簸遗失,临行前,将之好生收在未鸣阁内、龙凤枕下。
掌中这半壁也跟了飒十来载了罢,轻轻抚拭着……离开那人不到一柱香的工夫,竟已焦灼若此。
从何时起变得这样依赖那人?连生命也仿佛因他而有了意义。
快些来雀身边罢,皇上……
空荡荡的小屋内,一声低喃水雾般散开。
隔了一会儿,忽听屋外传来响动,唤了一声,并不见人回应。走到院内左右打量,并无一人。一回头,猛见一张陌生脸孔被火把照得通红,不由骇得我连连往后退了数步。
定睛一看,原来是先前客栈里搬酒的伙计,狭小的眼珠上下直转溜,往人身上探来,神情透出几分古怪。
转身欲走,被他笑嘻嘻拦住。“呦,生着这么张俏脸,不陪老子玩玩岂不可惜?”邪佞地笑着,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用力扯脱,着实气结,“你……你怎可如此轻薄!”
“废话少说!老子要你怎着你就得怎着!” 嗖的一声,一把大刀晃在眼前,刀刃上,鲜红的液体,一滴连着一滴……这是……
火炬往一边探了探,墙角处七倒八歪着数具尸首,皆是横颈一刀而亡,正是此次同行的几名侍卫。
“老子我实话告诉你,今夜半只鸟也甭想活着踏出这客栈一步!”
黑店!脑中乱作一团,后背冷汗涔涔。
“美人,你就死了心吧。酒里的药够猛,老六他们的刀磨得精亮,现下正杀得热腾着!哈哈哈……”
什么!杀!莫非……大惊失色地望向前院光亮处,透过纸窗,身影交错,刀光下落处,鲜血飞溅,瞬时将纸窗染成一片斑驳。刀刃相交的声音,□□崩离的声音,嘶声惨叫的声音,一古脑儿传入耳中。
不!不行,飒!飒!拔腿向那片灯火跑去,疯了一般,手腕却被人强力抓住、拖回。
“小美人别急啊,来啊!过来啊!老子慢慢教你……保准你今晚……”
“放开!放开我!”心中急得火烧火燎,拼了命挣扎。
“你一叫……要叫老五老六一干弟兄听到……嘻嘻……他们可不懂怜香惜玉哦。”
情急之下使足全力一脚往贼人腿上踢去,那人呻吟一声,用力把我一推,正撞上粗糙的墙面,撞得身子骨散架了般,动都动不了。贼人露出狰狞的嘴脸逼近,猥琐、凶狠、下流。
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顿时双唇紧抿,咬得死紧。
粗暴地往我肩头一扯,火玉噔一声脱手滚落在黑暗中,单衣自整个肩头扯落,刺骨的寒意带着屈辱直打在赤裸的肩头,颤抖着紧紧抓起单衣护在胸口,整个人无助地颤栗着,绝望得连哭泣都做不到。
火把探到我面前,一只粗壮的手向我伸来……
“不!”我放声大叫。
蓝光一闪,刹那间那只逼近的手歪向一边,火把砰一声掉落在地,兀自燃烧。
惊魂未定,胸口好似有一面鼓锤骤雨般密集地捶打着。
火把被一双手捡起。
迟疑地辨认眼前这张脸孔,柔和的脸廓,雍容的气度,淡淡的光晕中,眸光好似千重雪影交叠。
“你……杀了他?”
“剑鞘杀不了人。”空气中传来清冷的声音。
“谢……谢谢。”
忽然想起什么,我慌忙四下摸索,欣喜若狂地重又把火玉捧在手里心疼地一次次擦拭。寒风呼呼打在裸露的颈子上,却也不觉得冷了。
火把腾地向我挪近了些,男子一震,目光如炬,凝眸而视道:“你……”
话至一半,匆匆断开。
耳边一阵平稳急促的脚步声!
是飒!
飒漠然地扫视那袭蓝衣,斯人亦敛眸与之对视,面不改色。
两股视线在火光中碰撞、交斗,激起冰一般的凌光四射。
一个凛冽,一个淡然;一个凌厉,一个沉敛;一个霸气,一个从容。
相持良久!好一股不相上下的气势!
忙扯了扯飒的衣袖,“飒,刚才多亏这位公子……救了我。”
两人同时收回目光,回首顾我。火光熊熊,目光烁烁,直被二人端详得惶惶不可名状。
信手一扔火把,蓝衣男子转身离去,融入茫茫黑夜。
“后会有期。”飘然的声音渐渐在风中化开。
辽单膝下跪,道:“陛下,客栈局势已完全在我方控制之下……”
即时,地上那贼人苏醒过来掏出一个黑色小球啪一声扣开,一股火光直上天际,迸出十多种璀璨花火,噼啪炸开,乌黑的天空瞬间亮如白昼。
“夜明弹!”飒与辽脱口而出,不无诧异。
待再观那贼人,已然气绝身亡。
“好一群死士!”
“陛下,这群匪盗非同一般,属下在地窖搜出西陵王府令牌。为防有诈,请陛下速离。余等誓死保卫陛下。”
飒略作沉吟,道:“此去虚篁需多少时日?”
“快马加鞭,一夕即可。”
“好,朕欲更改行程,先至虚篁转程岘阳。”
“属下遵命。”
“衣衫不整,成何体统!”飒面露愠色,把衣衫扔在我身上。
速速穿戴齐整,飒一手拉我上马,马鞭一挥,四蹄奔腾,一马当先没入夜幕。
身后人马齐刷刷跟上来,直成一线,扬起一路飞尘。
“皇上,雀……”被他一股狠劲吓到,抓着他的衣角,怯怯地呢喃。
“休要再说,朕是恼自己方才太大意,未能把你护得周全。”说罢脚下一蹬,猛抽一鞭。
我素来怕马,马鞍上颠簸得又厉害,此时是半刻也松不得手——将身前那人抱得再紧些。
长夜漫漫,渺无尽头。举头望天,远方的夜幕消融于一片白色的微光,恰是夜色最浓之处。
“今夜竟入了黑店。”我心有余悸道。
“其实朕早就知道。”
“咦?”
“入栈之时见围墙四周土壤稀松,想是经常翻动,朕与辽皆起疑心。入席后客栈小二、伙计神色怪异、屡屡劝酒,心中已揣定八分;辽发现大堆白骨残肢,于席间上报……”
怪不得让我勿动酒水荤腥……那荤腥……心口泛起一阵恶寒。
“可皇上也饮了那酒。”
“雕虫小技何以难倒朕!只是不想这伙匪盗背后有西陵王暗中支持——为行谋逆之事几年来无所不用其极,手段阴损至此,叫我箐商皇室脸面何存!”
“雀,难为你陪朕一路辛劳。”
“怎会?一切皆是雀心甘情愿。” 又抓紧些,索性把整个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随之一同起伏。
“朕往日教你骑马,你怕得连马鞍也不敢上。当下天黑夜深四下茫茫,反倒不怕了?呵呵……”
无数星光缀满天穹,磷色的光辉忽明忽暗,如颗颗华美的宝钻,明眸烁烁,幽幽欲坠。
脸颊蹭着飒的脊背,心中应道:问彩云何处飞,愿乘风永追随……君之所在,雀之所在,此心可鉴。
月色如水,轻纱般缓缓罩下,洒满大地。
“美酒珍馐、歌舞迷离,宫中那番人工雕琢怎及这天然情致之万一?”,飒放声道,“父皇生前任性山水之间,足迹踏遍山川河流大漠草原。大好河山,尽收眼底,试问天下何人能不心动?”
冷风呼啸,寒气逼人,使得头脑分外明晰,耳边语意慷慨,眼前景致磅礴,顿有一股豪迈之情涌上心头。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皇朝更替,惟江山不老,青史长存,天地永驻!朕为人君,欲与天比高,与日争辉!”
马蹄踏破长夜,身前那人蓦然回首,眉宇之间更显英气逼人。
“夜色茫茫,你我邀明月同徘徊,携星汉共绸缪,怎不是地老天荒?!”神色凛然,指天而誓,字字出自肺腑。
心口一疼,喜极而泣,俄而悲从中来。
地老天荒……此地可是你我的地老天荒……前无尽后无涯,何处望断天涯路?
地老天荒……几多誓言,能堪千年风霜?千年如一梦,相思还恐梦魂中。
地老天荒……纵非人力所及,皇上所言,雀愿以心相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