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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6.雀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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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雀之章蛊祸
西陵以东原有朝廷守军十万,驻扎于潲壑、岘阳二地。此番攻伐麒飓,已自岘阳拨走精兵四万,当下潲壑、岘阳各余三万守军。倘若潲壑失守,叛军下一目标必是岘阳,岘阳一旦失守,西境面临全面崩溃,战火的蔓延将无可挽回。
秋初,南境渭国举兵驻扎于两国交界处涓河,蠢蠢欲动,大有越河犯境之势。
朝廷紧急遣兵二万,支援潲壑。并速令东境守军调兵开至西境。
此时宫中传言沸沸,说是有人匿于后宫暗以巫蛊之术亵渎宗庙社稷,以致国家祸不单行,连遭祸害。
箐商自立国来最忌巫蛊之事,视之为亵神渎君之大不敬。凡朝臣私设祭堂,即罢官免职,子嗣永世不得入仕。凡后宫妃嫔有招巫降神之行,罪当伏诛,且夷三族。
听闻元帝时有一霜妃,有天女下凡之色,专宠后宫,帝得此女后亦不复与他女交好。后窥视皇后之位不得,以巫蛊之术下咒。帝闻,速诛之,曰:佳人固美,非天下独绝。社稷之重,安一女子可及?
巫蛊之重,可见一斑。
如今战事胶着,国事堪虞,已至草木皆兵之地步。此事一生,无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日来飒与满朝文武闭门商议对策,闻此传言理所当然勃然大怒。且事关国家社稷,朝堂上又有何人敢等闲视之。
戚、丽二妃遂请命于皇上,查整后宫,以扫祸害。戚妃为人沉稳干练,不多言语。自多年前入宫后便依那不温不火四平八稳的性子,默默操持于后宫。
飒曾提过,后宫之事凡经她手,无不妥帖安整,不再叫人忧扰。
戚妃至今未曾封后,却自有半个皇后的架势。
之后三日,宫门紧闭,御林军把守每一道宫门,铁甲铮铮,红缨赫赫,观之人人自危。入夜时分,两串鲜红的灯笼飘摇于各宫各院,远远望去有如一片火海,灯心点点金黄摇曳,在日暮后的夜空中播散着不安的因子。
所幸的是,未鸣阁成为宫中唯一免于抄宫之乱的静土。
这三日飒分身无暇,特意命王公公嘱我莫要理会宫里那堆杂事,注意身子便是。
话虽如此,国家祸患不断,宫中又逢连番骚乱。萧然身处潲壑前线,时刻都有身家性命之忧,我却爱莫能助。
未鸣阁固可保我不受叨扰,又安能令我免于寝食难安?
思绪如同烧着了般,便也纷沓杂乱地熬了三日。
第四日晌午,飒匆匆赶至未鸣阁,见他眉宇间满是怒意,似是恨不得当下找了哪一个生吞活剥了般。见了我,半晌不吭声,方才不恼了,淡淡说了句“朕倦了,陪朕歇会儿”,便撩开帷帐,一齐躺了进去。
我觉着奇怪,几次三番想问他缘何恼怒至此,却有几分后怕,又不愿扰了他片刻的安宁,终是作罢。思来想去,八成便与那巫蛊一事脱不了干系。
待飒起身赶赴宣政殿的当口,王公公悄悄对我说:“音妃娘娘可知后宫这几日的状况?那巫蛊之祸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此事万万不是闹着玩的。
“昨日找到两个桃木小人,上头分别写着皇上和您的生辰八字,血红血红的大字。那桃木小人身上扎了四十九支银针,针针穿木而过。还有一堆巫蛊土偶,贴满符咒妖言。”
一股凉意刹那间自脚底窜至全身,这种种,光听也觉惊心胆战。
“暗生那巫蛊事端的,正是西陵王前些年献上来的……”
西陵王……
郑婕妤!郑灵儿!!是她?!会是她?
跄跄然退了好多步,眼前浮现起那付温温雅雅的举止、楚楚可人的神情、那一次她为飒落下的伤心欲绝的泪……是她……被我视为朋友的那个人……朋友……又一次失落了……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现在……”
“皇上已下御旨,命其自绝于今日晡时。”
晡时……现下已过未正,一朝红颜便要立马绝命于三尺素练之下么……
黯然地想着,脚步慢慢向阁外移去,愈行愈急。
*****
风起,卷起一地珠黄惨绿。蜷缩于墙角的落蕊断茎,那是在冬日中死去许久的菊的残烬。
从不曾来过这里,听闻过这里的美丽,曾经的、栽满黝黄、暗紫、纯白丝丝缕缕的美丽。
秋声院——后宫最美丽的菊院。如今,昨年的菊花谢了、在风中萎缩着,化作细碎的残末。
洞开的门扉中,一张素颜缓缓转过来。回望我的眼神,那样平静、淡定,以致陌生。
只有一瞬的涟漪。眸中的失落,淡淡的,像流星般消逝。
“是你。”低婉的声音,早已料定般。
风在她与我之间掠过,她轻盈的衣袖上透着朦胧的绿、融融的黄,交织成幽雅而妩媚的颜色。
她始终是镇定的,身旁耀目的白绫她视若无睹,仿佛死亡的阴影尚在遥远的天边。
她不焦灼,即使有所期待。
“这一切究竟是……”那两只恶毒的桃木小人,我怎能将它们与眼前这名女子联系在一起呢。
她笑了,一如既往的含蓄和优雅。几缕散乱的发丝落在唇边。
在这本该万分紧迫的时刻,时光却微妙地流逝得缓慢而凝滞。
徐徐而来的声音,“知道么?很多次皇上凝视着我的眼眸说‘灵儿,你真是太干净了。’然而那日在夕阳下第一眼见你,我就明白了——这肮脏的宫廷里只有一双眼眸是干净的。雀音,那就是你。”她第一次像对待朋友一样直呼我的名字。
我沉默着。
“太纯洁太善良,注定会在这血腥污浊的宫廷中受尽苦痛。为什么就这样轻易地付出自己的信任呢,雀音?不知道吧,长久以来,我是多么有愧于你真心的付出。这份友情,我承不起。”
“不……”我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了然地笑着,散淡的眸子遥望向苍冥的边际。
她再次开口时依然不急不徐。
“那一年西陵闹灾荒,家人、朋友,都死了。我的命是西陵王救的,救我,利用我,教授我琴棋书画,告诉我怎样去迎合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那个男人说‘若要赢得一个人的心就彻底了解他的过去,你会知道他想要什么。’红焰、红莲烈炎……西陵王告诉我一切。于是我做了,按他的嘱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温顺乖巧,善解人意……”
她兀自说着,犹如喃喃自语,一句句,一段段,高低起伏,如一曲散调。
“呵呵……”,突然间她轻笑出声,满是自嘲与怅然,“我只是西陵王手下一颗小小的棋。棋本无心,一有心就死了。从爱上那个人的那刻起,就注定连一颗棋子都做不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看透自己的命运了,便在等待今日的解脱。”
“去年中秋,这秋声院里有一桌菊花宴呢,那个人,皇上,没有来……我去了未鸣阁……然后我知道他永远不会来了。”
去年中秋的未鸣阁,明月下,竹台畔,微风里,那一场极致的缠绵。都被她……
她蓦地抬起头,凝视我,“我看到……绝美的一幕,燃烧着那个人的真心。是的,我嫉妒、伤心,流泪。但何尝不庆幸他没有来赴这场绝命宴?那最后一道菊花羹里掺了西陵特制的毒,无色无味,连御医也发现不了。西陵王的恩不能不报,自己又狠不下心。想与皇上同死,死了就不再痛苦了。他没有来,我一人独死也好。我这样的人,当初求死,竟不得,何其可笑。”
“灵儿,你……”她心底竟蕴藏着这样的矛盾与悲哀。
“记得那句话么?知恩图报,有时何尝不是一种罪大恶极。我,就是那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我连连摇头道,双手紧绞起衣袖。
“唉”,她的眸中忽闪出泪光点点,幽幽叹息着,“你……你又知道些什么。纵使丽妃恨你入骨,也自知分寸,断不会甘冒灭族之险为杀你一人坏了箐商重要的祭礼。西陵王早有借祭礼之机滋生事端扰乱民心之意。丽妃与你那席话恰好被我听到,那刺客也是由我所派啊。”
心一沉,小腹上早已痊愈的伤口为何隐隐作痛起来?知晓真相后的心情为何是这样一种无奈、惆怅?这宫中,便是这般冷酷无情,容不得半点信任真诚么?
她缓步而来,唇边透着苦涩,一字一句道,“我自知对你不起,无以弥补。雀音,你是最不适合待在宫里的人。那人护得了你一时,能否护得了你一世?执着于追逐与征服的那个人,当你爱上他的那刻你就注定输了。一旦被他征服,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放手。”
她的目光落在高悬的房梁上,定定地,滞滞地。
“或许你是特别的罢。”她怆然道。
“我……我现在就去面见圣上,兴许……”
“不用了。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时候到了,让我一个人走完它罢。”
我凄然地望着眼前这名女子,她是那样年轻,而她的生命之火早已在一个男人歹毒的阴谋与另一个男人残忍的爱情的折磨中熄灭。
她的表情虔诚而痴迷,颤抖的手挽起柔软的白绫,无尽怜惜地抚摩着,抚平了每一丝褶皱,抚去了生命最后一线光亮。
“你走吧……与许多年前无数在灾荒中死于非命的孩子相比,我此生已够幸运。”
最后的话语在风声中破碎,几瓣枯黄的叶飘曳而下,发出叹息的悲鸣。
忘不了自己转身离开时的脚步是多么沉重凄怆,忘不了秋声院里颤动的残菊是怎样凄清寥落。
这院落至死等侯的那个人,却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