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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5.雀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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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雀之章•有所得有所失
夜深露重,四壁无声。孤灯一点,流泻出浅淡的光晕,沉浸于漆黑的夜。
“有所得,有所失,不共红尘结怨。”
——素帛上墨迹未干,幽晃着明暗相错的叠影。
轻娜的广袖顿足案台许久,手中笔迟迟未放。似有所思,亦图所续,何以续?
“那么……娘亲得到了什么?”
寂静,长久无语的寂静。熟悉的容颜被浓重的阴影遮掩,一点晶莹的光在阴影中闪逝。
接着依旧是笑,女子唇边浅浅的一个弧度,留下永远的谜。
——从未曾忘记的多年前的那个夜,那点灯,那幅字,那滴泪。
紫竹笼里的小鸟在我指尖轻啄,亲昵地用小脸蹭东蹭西,圆圆的小眼睛水灵灵地瞅着我。
好个机灵的小家伙,幸亏有它做伴,让这几十年如一日的光景添些生趣。
有所得,有所失……
进宫不久,飒怒气冲冲地责问他的玩偶“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一世的相守,一生的凝视,一辈子的执着——如果当时这样回答,会是多么滑稽可笑。
祭天礼上,我惊慌失措地夺路而出,希冀将红尘俗世抛诸脑后。
一世的相守,一生的凝视,一辈子的执着——如果当时就已得到,是否还会执着于追求自由?
有所得,有所失……
反复叨念着,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清心寡欲或许只是个谎言。
以鲜血洗就逃逸,仅是为了自由么?以琴弦谱就心曲,仅是为了抒怀么?
当身影穿梭于祭礼的滚滚人流中时,难道丝毫不曾期待过那个人紧追而上的脚步?
当手指抚上琴弦的那刻,指端满载的情感与叹息难不成恰是无言的传递?
有所得,有所失。
那个人与我执手许诺:“一生,一世,一辈子。”
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么?是自己一生的幸福么?
为什么心的某个角落在幸福与充实的挤压中呻吟?为什么一股无以名状的空虚自胸中流溢而出?
生命因爱而充实,因爱而空虚。
忘不了爱人的眼睛,停不了自由的歌声。
大漠中一抹孤傲的红,将爱蒸腾到生命的极至,于死亡中追求永恒的自由。
紫竹笼中的鸟儿,愿为爱忍痛斩断羽翼,将自由的梦想在胸中压抑。
爱与自由,孰重孰轻,何以抉择?
若是一场不用醒来的梦境,但愿能够永远沉溺其中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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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商历627年春,箐商大军六十万越北境,挥干戈于麒飓,北境烽火一朝重燃。
此战筹备多时,计划缜密,开端大好。居二月,已取城邑十数,势如破竹,挺入要害淆函关。淆函关后山峦起伏、连绵不绝,地势险峻,乃通往麒飓国都尥辰必经之路。
温谐的阳光播洒着倦意,宫墙内万紫千红星罗棋布,百鸟争鸣,好一番春意盎然。凌波桥上时有暖风阵阵,撩起杨柳随风的丝绦,抚乱了委蛇于地的一袭乌发。
从何时起,喧嚣的后宫变得如此宁静,因那一人无心寻欢作乐,便停歇了歌宴笙箫,沉寂了院落宫殿。
战争伊始,飒的政务愈加繁忙,战报由北境源源不断地送来,粮草、兵戈的后续配备成为朝堂上议论的重点。
飒沉迷于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无限膨胀的征服欲是一把双刃剑,获得满足的同时也耗损着主人的元气。
早朝与午朝的间隙,御辇穿梭于皇宫最前方的宣政殿与最深处的未鸣阁。两者间遥远的路途无疑使飒更为疲惫,而他却执坳地固守起这片刻的休憩。
那些日子他总是睡得很沉,没有半点警觉,仿佛一个玩累了的孩子。偷偷吻他的唇角,发鬓,窃喜着自己小小的甜蜜,多想将爱意送入他的梦中。
你是唯一一个令朕感到安心的人——那一次小憩初醒时飒这样说,温润的眼神令我窒息。
思绪被焦灼的日光岔开,红日似火,血一般的色彩勾起关于硝烟、烽火、刀光、血影的想象——徒劳的、令人黯然的想象,很快就令我疲倦了。
飒从桥那端走过来,挽起我的发,亲吻着,“在想什么?”
明明是温柔的眼神为何却有如锋利的刀刃,每每切开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我总在迷惘,为什么过去的自己能够毫无惧色地直视他凌厉的眸光,如今反而在温柔面前却步。
“战争……非战不可么?”
飒微微一笑:“古来国家无论大小,必是你争我夺,互攻互伐,弱肉强食。今日不将他国收入囊中。明日必为他国弓孥之标的。”
“和平呢?不要那些打打杀杀、纷纷争争,两相安好,这样不好么?”
“雀,你不需要明白这些。朕只要你乖乖地留在朕身边,乖乖地在未鸣阁为朕守侯。”
萧然说过,战争凝结了最多污秽血腥残酷无情。当时的我与所有人一样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旁观。
没有人预料得到,这场战争不久后就向着足以改变箐商命运的方向发展下去,战争的硝烟迅速扩散至整个国家,直逼国都岑京,一切在风云突变中再无退路。
*****
事实上真正的战争在淆函关才揭开序幕,那是一场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战争。当箐商的军队带着几个月来四马平川的壮志挺入淆函关以北的山峦后,战事逐渐陷入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这注定是一场坚苦卓绝的战争,真伪难辨的山路时时蒙蔽着兵士的眼睛,运送粮草的车马迷失于浓重的山雾,崇山峻岭恶劣的气候令适应于温和气候的士兵接连病倒。
山林小道上机关遍布,每一步都可能是死亡的陷阱。当士兵们携着颗颗紧绷的心终于走出某一块山头时,远处高耸于峭壁之颠的敌国要塞赫然散发出死亡的威仪。
当死亡的阴影无时无刻地笼罩心中时,生命在恐惧中急速消耗。
命运的折磨与它曾带来的福佑来得同等彻底决绝。
一切早已被麒飓预设在自然环境的泥沼中,未及所有人意识到这点,命运的又一道生死符接踵而至。
箐商历627年夏末,西境闳国撕毁和平条约,西陵王借其兵力十万,□□携兵十五万,自西直下潲壑,潲壑城以三万之众抗敌,殊死以守,态势十万火急。
与此同时,一场轩然大波以突如其来之势将后宫数月来的平静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