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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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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雀之章
箐商雄踞于大陆中心,几百年来它毫不掩饰囊吞整块大陆的野心,对外扩张的脚步一刻未曾停止。
土地、财富、权势,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吸引箐商每一代君主的目光。
箐商的存在,仿佛正是为了满足皇座上统治者日益膨胀的征服欲,而战争是永不厌倦的游戏。
百年来频繁的战事早已让世人麻木了战争本来的面目,流血、牺牲、杀人或者被杀,这是战场外绝大多数每日抵足期盼战势捷报的箐商子民所永远无法想象的残酷。
但对于箐商而言,这种想象或许是多余的,战争是箐商的象征,它几乎已成为每一个箐商人生活中必不可缺的期待。
一颗颗人头落地,一块块土地被侵占,一座座城池被攻破,一个个国家被吞并,他们的头脑为之发热,他们的神经为之紧绷,他们的血脉为之沸腾。
箐商的繁荣是邻国的挽歌,箐商人的骄傲是邻国人的噩梦。
这种病态的疯狂正是几百年来箐商最真的模样,它毫无保留地向四方展开它尖利的刺,探出白森森的牙,挥出锋利的爪。
不幸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他们微弱的哀号被掩埋在人们迎接战士凯旋而归的欢呼与狂热中。
在战争中失去自己的挚亲,却得以在战后由此得到一生丰裕的衣食无忧,是幸?还是不幸?
君王的游戏规则制定得如此严密而妥帖,于是战争就像他们预料的那样几十年几百年稳固地延续下来,战争的因子甚至愈来愈浓地融入平民百姓的血液,成为他们将君王奉若神明的又一力证。
早在中秋之前,箐商就已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下一场大战,此次目标不为其他,正是与箐商相持不下五十余载的北方大国麒飓。
近十载前,两国在鸿门坡曾有一次鏖战,最终麒飓因腹背受敌兵力损耗巨大忍辱求和,而箐商也因天寒地冻后援不足只得收兵。
然麒飓求和在先,先皇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样一个羞辱敌手的机会,割地赔款不算,更火速列了单子,命麒飓国君献上百件宫廷传世之宝以示诚意,方肯罢休。
麒飓国君无奈,万般不舍地赔了祖宗的宝贝,砸了皇室的脸面来换回那十载天下太平,不久便染了病郁郁而终。
如今两国十年停战之约已满,而麒飓近年来国力亦是大有与箐商并驾齐驱之势,延续五十余载的恩怨一朝战火再燃,已是众人预料中的事。
细想起来,我生平第一次听人谈论飒,也与这战争二字不无关系。
好多载前那个艳阳下岑京喧闹繁华的街头,仿佛依旧历历在目。
“听说不,开战啦开战啦,新帝又开战令啦,前日二十万大军已迅速开往东边国境,不日就要攻入那牛肥草沃的淇国。”一年轻人忽地嘣出一句,语音中满溢着激动兴奋。
“淇国人是出了名的剽悍凶猛,各个从小能骑会射,这一仗看来不好打啊。”这男子年纪稍长,言语之下颇有几分忧虑。
“嘿,小哥,剽悍凶猛、能骑会射算得了啥?俺们箐商打了几百年的仗,还怕那班蛮人不成?”一中年女子不以为然道。
“妇道人家甭在这里瞎插嘴,一边做事去。”来者一身商贾打扮,眼见那女子愤愤走开一边,方不紧不慢道:”妇道人家,目光短浅,但方才那句话,倒是横竖打着要害。以前每逢前线捷报,皆是耳闻,不曾目睹。活了半辈子,终是被吾撞上一次。话说去年吾去南境办货,箐商南境与菅蔺国只隔一座大山,那山上密密麻麻插满了菅蔺国通红的大旗,像是烧了一团火,摆明是故意向吾箐商挑衅来着。今年再去,可差点没吓去半条命。往山头上那么一放眼,哪还有半点火星末子,只见整个山头黑压压一片浩荡,有如蛟龙出水横扫一方,你们猜那还能是什么,可是数不清的黑底金鹰大旗,是吾们箐商的大旗!那兴旺强盛的菅蔺,一转眼就灭了,没了!”他愈说愈是慷慨激昂,就差没把每个在场者亲身拉去那山头看上一看了。
“正是正是,想当年西边盛极一时势莫可挡的嵝粤,还不是被当时尚是皇太子的陛下亲自领兵灭的。那一仗真是打得电光火石,风卷残云一般干净利落,可怜那嵝粤公主被送来和亲才刚过一年,便已国破家亡。”
“先帝怕也是看准了这个机会特意让陛下积累民望罢。”又一人插声道。
“余看先帝早年将陛下托于未能生育的赵皇后抚养之时,就已在腹中打定皇位继承人的暗稿。再说,后来大皇子被赐死,按理说也应是二皇子继位,何况二皇子的母妃出身高贵,背后自有众多老臣鼎立支持,而陛下那边……” 先前那年轻小伙摆起学识来了。
“够了够了,这等朝廷大事岂容吾等平民百姓言说,吾还得好好保住这条老命颐养天年呐。吾们还是等着听前线的好消息罢。”
一干人轰隆一阵,就此作鸟兽散去。
我好生不解地问身旁的萧然,”战争,那是什么?”
他叹息一声,安抚道:”战争,是无法用世间任何语言加以掩饰的罪恶。一旦厕身其中,再无立场,再无对错,再无退路。”
“那为什么还有战争?”
“古往今来,凡人之所在,必有战争。战争战争,实则亦是‘争’战,为争而战,最终是争一个‘利’字。争,有明争,亦有暗斗;所争之物,也分有形无形,如无形之争名,又如有形之夺利。战争,便是这‘争战’的最高形式,因而也凝聚了最多的污秽血腥残酷无情。”
当时的我并不理解。
我所看到的仅仅是,许多人在为战争喝彩,一些人在为战争哭泣,而另一些人在战争过后永远消失在地平线的那端。
战争究竟是什么?至今我都未曾真正明白。
但是我清晰地记得萧然再开口时露出的从未有过的凝重神情。
“雀音,人世间有些事与其了解得明白透彻还不如懵懂无知,但愿你我此生与战争无缘。”
然而自从飒继位后箐商的对外征伐之势早已越演越烈,在短短数年内所吞并的土地远远超过几代君主在过去百年间所掠得的土地总合。
对于飒,对于箐商,这一切都是必然。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能够体会到飒飓风般强烈的征服欲,那样可怕而疯狂的一种执念,积聚了箐商王室几百年的热血。
中秋后第二日清晨,郑婕妤昏迷不醒重病不起的消息传至未鸣阁。
飒尚未转醒,含糊地说了句命太医前去看诊,极不耐烦地遣退前来递口信的王公公,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一般继续拥我交颈而眠。
“请皇上准臣赴秋声院探视郑婕妤。”
“探视?郑婕妤那里自有太医顾着,你去做甚?”飒轻轻抚过我的发端,语调中满是慵懒。
“郑婕妤一向与臣为善,宫中也惟有她愿意与臣往来,臣有些担心她。”
一语既出,飒的眸中立即掠过一道冷光,纠在发丝上的手指抽得死紧,“听你的口气,那日丽妃所说确实属实咯……”
我听得一头雾水,他贴过我的耳际缓缓道,”朕可是听她说你与郑婕妤暗渡陈仓,整日在这里缠绵缱绻。”
“绝无此事!”猛地起身,愤愤不已。
飒恶作剧般地望着我,笑了笑,转而神色一凛,“若真有其事,你们两个的脑袋还保得到现在么!”
“那丽妃她……”
“她就是惟恐天下不乱爱嚼舌根,朕过去是太宠她了。”
刚要松口气,却听一个声音如琴声淙淙而至,“丽妃所言失实,但你与郑灵儿从往过密是真。后宫重地怎容得你们胡来招人流长蜚短,从今日起未鸣阁秋声院两地往来就此终止,违者严惩不怠!”
再说下去势必又被飒一顿奚落,罢了罢了,这后宫哪是容人真心交友之地,我与郑灵儿无非是风中两片各自飘零的飞絮,能够彼此抚慰一时,已是上天恩赐。
“皇上,您去探一探她罢。”想起当日郑灵儿清泪涟涟的样子,委实可怜。
“那贱人这个时候还扫朕的兴致。要朕去探她,休想!”
“皇上,她……”
“有时间考虑别人,还不如留着点精力陪朕罢。”堵住我的唇,飒睡意全消,脸上写满霸气。
昨夜枕席上炽热的余温未褪,新一轮云雨接踵而至。
而心中那份没有来由的隐忧,也正是在这入宫第三年的中秋佳节后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