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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8.雀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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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雀之章(上)
郑灵儿一句无心之言终将那缠绕心间久无头绪的谜团引出些许眉目。
记得当日依稀听那老宫女确在”红焰”后面缀了妃子二字,却不想这红焰妃子竟是飒的母妃。
将记忆的思絮一字一句地抽丝剥茧……二十多年前……未鸣阁……死去多年的红焰妃子……红莲烈炎……飒……
莫非,莫非这未鸣阁原先的主人就是那早早香消玉陨的红焰妃子?
可未鸣阁自十多年前建成后明明就没有任何妃嫔入住过是整个后宫人尽皆知的事实。
那么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那老宫女的寥寥数语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
对了,她还特别提到了飒出生那年的祭礼,那场据说带来大旱的祭礼,甚至还连带提了飒的身世。
“红焰”的背后,似乎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内情,而这些内情又毫无例外地各个与飒息息相关。
一件件古怪之极的事猛然在我脑际一一闪过。
红焰妃子的琴技若真如郑灵儿听闻的那般炉火纯青无人能出其左右,我初次为飒抚琴之时怎不见他提及半字?
飒的父王昊是箐商一代明君,甚至享有”无所不能之王”的盛誉,自他之手接过帝位的飒为何在我入宫三年间对先皇绝口不提?
先皇共有三子,为何偏偏违背祖宗嫡长继承的惯例把皇位传给当时三位皇子中最年少的飒?
一个接一个谜如同一朵紧接一朵瞬间绽放的花,刹时在我眼前绵延成一片渺无边际的漫漫花海,每一朵花里都藏着一把打开下一朵花的钥匙,犹然紧扣成一条坚不可摧的锁链。
而我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关键的第一把,只得怔怔地任那朵朵繁花妖冶地在心中蔓延滋长。
这迷雾后的真相,能否从飒的口中得到解答?
飒的心思我永远都摸不透,万一因此再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你既出于我左丞相府,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便与我左丞相府有莫大干系……这左丞相府里大大小小的近百口人,再加上内内外外亲戚家眷的九族,可是上千条人命悬你一线。”
父亲祭礼过后那番声严厉色的教诲犹在耳畔回响。
我退却了,是的,一入这宫门,什么便都由不得自己了,凡事都需思前想后,就连自己的命也得无端端牵上他人的,这上千条人命的重负又有谁承得起?
扪心自问,在这条密不透风迷雾重重的锁链中自己究竟想要寻觅些什么?
仅是为了心底那几分耸动不安的好奇么?
不,我断然否定道。
其实我……我只是想尽力去了解占据我心深处的那个人。
如果可以,我是那样渴望着走入他的内心,让自己同样成为他心底的那个人。
如果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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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正是狩猎的大好时机,箐商南郊一望无垠的葳蕤葱翠所在便是延承了数百年的御用猎场。
飒自登基后一直忙于政务鲜少出宫,故这片前朝的风水宝地也被荒废至今。
然今载他忽地心情大好,兴匆匆地命了朝廷众臣一同前往娱兴以犒劳牍之累。
继去年秋那场不堪回首须臾与自由失之交臂的祭礼后,此次乃我二度跨出那道通体朱红高大沉重的乳丁宫门。
上一次,我一心渴求自由;而这次,我只盼再见故人一面。
这一日狩猎祭过后,萧然就将踏上西行的漫漫长路,前路坎坷叵测,我亦忧心若焚。
有道是“金银易得,知己难求”,无论如何此生若能再得见一面,纵是死也无憾了。
御用猎场天高云淡,草绿风清。
黝黝碧碧,茵翠成绣,举目难尽,一派开阔。清新的草香混杂着隐隐夏日熏风的微醉沁人心脾,融融的暖意轻柔地为面庞拢上一层无形的薄纱。
坐于御帐之内悠悠观望,果真有说不出的惬意自在。
说来有趣,儿时萧然与我曾相约终有一天必要趁人不备溜进这御用猎场亲眼瞧瞧皇帝御用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名堂,谁想今日却是堂堂正正地端坐在玉辇里被人送了来。
念及此,不禁莞尔。
“一个人笑什么?说来给朕听听。”冷不防一道低沉的声线打断我的思绪。
“没……没什么……”我吱吾着,若是被他知道此时此刻我所思所想,那张尚是满面春风的脸怕又免不了要由晴转阴了。
他扳过我的侧面,让我的眸子直对上他的,那锐利的目光从我的眸底直刺入心底。
“……都说没什么了……真的……”我怯怯地垂下眼帘,声细如蚊。
他抬起我的下颚,态势是那样强硬,力度却是那样温柔。
“雀,你就那么害怕与朕对视么?”好柔和的声音。
下颚被飒牢牢地顶着,我直直地对着他的目光,无法轻易移开。
“雀音……”喃喃吐了两个字,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脸上生了火一般,目光紧紧绞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似乎正耐心地等我回答,但我又该怎样应他?
自三载前梨花落雪漫舞天际的那一眼起,这道灼人的炯炯目光转瞬深烙心底,无论是一次次粗暴的对待还是一日日漫长的等待,都不曾磨灭对这双凌厉眼眸的深刻记忆。
如果可以,我是多么渴望这双眼眸此生只为我一人驻留。
如果可以,我是多么期待这双眼眸会闪耀出某一种特别的温度。
如果可以,我是多么企盼这四目相接的一刻成为一世的永远。
缕缕哀思与希冀若双生子般缠挽交融,一丝丝一片片沉淀如静悄悄在湖底凝结的紫晶,幽深的湖底莹烁着黯淡的红、微弱的紫,却是只能蕴在心底的光泽。
任心中千思万缕勾织,终是化不成一句言语的缠绵。
我之所求,注定不得。此般心事,怎堪言说?
他等待,而我的回答是空白。
狩猎的号角恰在此刻响起,飒毫不迟疑地跨出御帐,一甩衣裾,接过侍从递来的弓箭,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心在一瞬间空下来。
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在面前缩小,在茫茫绿色中化作一道离弦的箭,愈行愈远。
一次毫无预警的别离,我诧异于脑海中刹时浮起的这个词语。
他的坐骑逐渐慢下来,几乎悠闲地迈起步子;下一瞬坚韧的弓高举过头仰天长啸,强有力地送出搭上的利箭,锋利的箭尖破天而去霎时穿透空中猛禽的胸膛。
天空的王者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生命中最后一记哀号便扶摇直下生生砸向坚实的地面。
苍劲的翅膀被狠狠抓起,丰满的羽翼随着马匹的颠簸悲哀地颤动,洒下一路碎羽飘散风中,犹自哀悼短暂生命的终结。
驰回帐畔,飒不屑一顾地将战利品扔在一边,众大臣纷纷围上前交口赞绝。
飒的眼神安定得让人心悸,那平静中分明燃着一种属于王者的孤绝霸气。
我幡然醒悟,方才坠落的何止是那苍鹰壮实的身躯,它孤傲而不可一世的尊严、它曾自由翱翔于天际的高贵灵魂都在飒的一箭之下摔得粉碎。
飒真正要取的,正是这份不羁的尊严,那种在空中藐视他权威的自由的意识。
即使他唇边的冷笑稍纵即逝,也足以让我感受到他那一刻未曾停息的征服欲。
透过帐外层层幕挽,他望着我。
我疑惑着,那淡漠的眼神究竟是望着我,还是望着他的……另一只猎物?
18.雀之章(下)
狩猎的气氛逐渐沸腾,辽阔的草原上闪出几十道骑马你争我抢的身影,弓影交错,人声沸沸,马背上一身身锦衣华服纵横驰骋,互不相让,惊得那些无辜的狐兔死命逃窜,一刻不休,惊得整片草原乱了,闹了,不安定了。
这光景仿佛似曾相识,时光一点点磨去记忆的影子,残留的惟有那片光华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艳阳与刹那惊惧的心。
我在人海中逐个追寻萧然的身影,一张接一张陌生的脸孔一一闪过,惟独不见那张我日日渴切的脸庞。
站在这片蓝天下某一角落的他,此时定也在感慨儿时轻狂的憧憬今日得以在此实现罢。
上午狩猎完毕后,飒与我前往位于猎场一侧树林中的行宫歇息。
此处行宫自然不比后宫浩浩汤汤的宏大气派,然也别有一番风韵。
行宫四面古树名木林立,环翠盈绿,层层叠叠一路铺开,曲径通幽,直探树林深处。
若要形容,”静””幽””雅”三字便得勾勒出整座行宫的神韵,乍一踏入此地骤有如入人间仙境,始知古人所谓”乐而忘返”之意。
午膳后两个时辰,飒要在行宫与朝中重臣商议国事、批阅当日奏折。
逮着这个机会,我悄悄出宫,四处环顾,侧耳倾听。
萧然爱山,亦爱水。他所性喜之处必然两者皆备或居其一。
林海幽幽,浓荫遍地,忽闻远处水声潺潺、奔流不息,似有说不尽的心事吐不完的话语。
心中竟有几分毫无来由的预感,遂迎着那水声叮叮一路寻去。
树影稀疏晃眼数度,一脉涓涓细流呈于眼端,恍然见一道身影昂于溪畔兀自沉思。
心一喜,不小心踩了一截断枝,一个踉跄惊了步子,直直摔向溪畔,扰了一波宁静。
再一看,那长长的裙裾裙摆湿了个精透,狼狈不堪。
正此时,斯人回头,眸底讶异一如我般,又转而化作盈溢的惊喜,疾步向我走来。
一转眼,已在咫尺。欲言,却又无言,只任那两双手相错交叠,似是融尽一切。
良久,才放开。
“萧然,终于……终于又见面了。”百感交集,声声颤抖,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力的双手拍上我的肩膀,定定道:”雀音,五年前一别后我不曾有一刻将你忘记。谁想年前回京,竟逢此番变故,如遭惊雷霹雳。重重宫墙,处处红缨,本以为圣歆殿那一面后你我便如天人永隔,再无聚首之日。”
宫墙……圣歆殿……圣歆殿那一幕他也看见了……
颓然地脱开他的手,”萧然,我……”
“萧然,你会不会鄙视我,现在的我……皇上的妃子……”终是问出了口。
他悠然一笑,”怎会?你我情同手足挚亲,萧然此生只你一个知己。”
“但是我……”
他拉过我的手,眉心紧蹙,”雀音,世上有太多憾事由不得你我。我深知入那宫门何尝是你所愿。所幸今日见你依旧纤尘不染,超然物外,未沾半点宫门污秽,我心也好宽些。”
“萧然……”我嗫嚅着。
“哎,”他叹息道:”想当年家妹丽莹入宫前尚是一名懵懂无知的纯真少女,整日只知刺绣吟诗作画,人人称之温和恭谦,与今日宫中那出了名刁蛮跋扈尖酸刻薄的丽妃怎不是盼若两人?”
那一抹飞扬的桃红在眼前一闪,原来她也曾是闺阁中乖巧内敛的小姐?
“宫门、官场,俗世,哪一个不是消磨人心志的泥潭?想你我两位父亲,在朝为官之初皆满怀清政廉明为民请命之鸿图大志,然十多年下来就偏叫那污浊的官场磨去了棱角打得圆滑,那番理想抱负怎及他们而今日复一日的争权夺势来得勤快?”
他一脸忿忿无奈,却也如我一般无力改变种种境域。
“就连你!”,他眸中顿时怒气横生,”就连你也被当作他们政治的筹码硬生生推入那道黑暗血腥的宫门!”他紧握双拳,愤恨不已。
想到之前宫门内种种,我眼前不觉一阵泪光闪动,紧抿双唇,硬是不让那泪落下来伤了眼前之人的心。
上前轻拢他捏紧的手,道:”萧然,不用担心我,我在宫中一切安好……”
“安好?去年秋我在通天楼下眼见你鲜血淋漓地倒下却丝毫无计可施,你可知道那种连性命都可不顾的心焦火燎?”
“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一如今日的我担心即将西行的你。这一去,又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声音渐微几不可闻,强忍的泪终是不住落下,”兴许来年……来年待你建功立业衣锦还乡,终还是能见上一面的……”我怔怔地喃喃自语道,内心盈满离别的哀伤。
他掀起衣袖一角细细为我拭去点点泪珠,轻声道:”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你知我萧然此生最厌那官场樊笼。富贵之于我,如秋风之过耳,那自由自在的一片天空才是我心中大志所向。此番就职,只求为国尽一己之力,为民效一己之劳,他日待我了偿这一心愿,那权势名利我势必一齐弃之再无留恋!”
萧然,你又要走了,去追求你的报国之志,去自己那片自由的天空展翅搏击。
这短暂的重逢过后,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雀音,我是真想带你一起远走他乡,远离这岑京这皇宫、这一片狼籍的是非之地。只恨自己护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你在宫里受苦受累……我……”
“萧然,不要再自责了,这不是你我的错。我在宫里很好,真的,皇上待我……”,咬了咬牙,”……待我很好……”声音茫然得好似雾化在四周的空气中一般。
“雀音,告诉我,你对陛下究竟……”
我默默地抬头,用眼神回应他眸中的疑惑。
他一把搂过我,把我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不甚悲戚道:”雀音,你这又是何苦,又是何苦……”
很温暖的怀抱,兄长一般的,家人一般的,和飒完全不同的。
“萧然,保重……”我搂过他的肩膀,用最平静而柔和的声音与他道别。
“保重……”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言语像今日这声”保重”这样沉重,满载了十多年的深情厚谊,又饱含着不可预知的忧虑重重,但此刻我们所能够给予彼此的,竟只有这一声犹胜千言万语的保重。
十二年前的小镇上,母亲恋恋不舍地送别我与父亲时,说的也正是这一句”保重”,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晶莹的泪,那串泼洒在落日余辉下逐渐黯淡消归于无的珍珠。
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一声”保重”后面将会是永世隔绝。
再回首,已是百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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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湿淋淋的裙裾裙摆艰难地行了一路,也沾了一路的草屑污泥,一心想着快快赶回行宫换下这一身难堪。
四处悄然无声,树木巍然不动,凉风习习,听政阁内似隐隐有人声传出,想必飒仍在那里与大臣议政。
环绕行宫四周的参天古木将当空烈日遮蔽得一丝不漏,因而寝殿里清凉异常,未跨入门槛便嗅得着一股奇异的木香。
提起裙摆紧步跨过门槛,盈盈地踩入殿内。
寝殿幽深而静谧,沉沉地笼在一种森冷的昏暗中,好似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扰了这份安宁般静得骇人。
外面似火的烈日与这里全然的幽静反差之大直令我一阵晕眩,昏昏欲倒。
就在此时。
“方才哪里去了?”寝殿尽头熟悉而又沉冷的声音刹那间打破整殿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