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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17 ...

  •   16.雀之章(上)

      小寒过后是后宫每年一度的雪梅会。举凡赏花、观月等种种娱乐节庆在民间,或是为尽一时之兴,或是为沾染些前人的诗雅风骚,或是为图三两知己欢聚热闹开杯畅怀。
      入宫前两年只觉后宫每有赏玩便排场浩大、气势澎湃,每每不知从哪里涌出那群群宛如蓬莱仙境烟波浩淼里纷至沓来的仙子,遍目是那美髻钗凤锦衣金莲,奢丽得好似个个都惟恐自己从头到脚叮叮咚咚的一身丝毫有负于后宫的玲珑景致。
      后来才逐渐看明白,这宫中的花鸟月风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为争那一个”宠”字?
      顿感空寥不堪,任那般繁华奢靡如清风过眼,再不觉然。

      这雪梅会与两年前那场名为赏花实为选妃的花会唯有一点不同,后者来人是宫墙外争抢着挤进宫门的名门娇娥,前者来人则是宫墙内满腹心思的大小妃嫔。
      外人只道是宫墙外边争得热火朝天,孰不知这墙里面曲折蜿蜒的回廊参差勾斗的殿檐又应了宫里多少粉黛钗环的心。
      宫门一入深似海,身在其中方能咀嚼其味。
      历经波折种种尚幸存一息,眼见又一年若白驹过隙将掩埋在这不尽的虚华中,心中的寂寥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尽说。

      雨雪初霁,暖阳斜浅。稀疏的枝头覆着松碎的雪,轻若绵绵蝉翼,只消一缕风一微抖就真如落雪般飘飘忽忽洒在地上。
      苍郁的梅花星星点点地波散四面枝头,不经意间蓦一抬头,望见那朵朵迎霜沐雪的白傲然挺立,那般旁若无人的专注,那般毫无畏惧的胆色,翩翩君子风度与纤尘不染的高洁犹似揉入了竹与莲二者的精魂,真是宫中难得的光景。
      然此番自然景致驻在这宫中,诚然可惜了。

      远远近近充斥耳畔的犹然是声声莺啼燕啭巧声调笑、呢哝酥语,想必随之而来的亦是波波媚眼如丝的撩拨挑逗。

      雪梅会上,哪一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缠住那一身赫然现着五爪的醒目明黄?
      若能得那身明黄的青睐蒙受宠幸,又有哪一个会去在意自己众目睽睽下的惺惺作态?哪一个会去在意四面八方几十几百道饱含怨毒的目光?

      地上初积未融的洁白莫过于这幕纷沓丑态的明镜,无语地照出世人难以想象的颓靡低俗。

      郑灵儿裹在一身雅致的浅绿里,云髻上仅以单钗点缀,远远望去有如一头生气勃勃茸角乍露的麋鹿,袅袅婷婷地在薄薄的雪层上踩下一串细密的脚印。
      后宫妃嫔多如春日漫山遍野的花海,而她恰似轻浮于山头的一缕清云,每每淡淡而来,轻轻而去。
      初见面时,纵使她与飒两人在那抹璀璨的夕阳下谈笑风声的背影令我心酸不已,我也不曾因此对她油生半点厌恶。
      她身上好似流动着一股清澈的山泉,阳光在泉水上投下的斑斑光影在那双灵动的眸子中一闪一烁,是那样纯净怡人。
      走过我面前时,她微微一笑:”臣妾郑灵儿向音妃娘娘请安。”
      在这后宫,也惟有她的眸中未曾对我现过一丝嘲讽与唾弃。
      还未等她直起身子,一道鲜艳的桃红迅速从一旁闪将出来。
      “郑婕妤,你这称呼怕是得好好改改,这音妃娘娘音妃娘娘的直叫,可容易让旁人误了去。现在的音妃娘娘可不是当年那个音贵妃,而是音淑妃,这里头可整整差了两级呢!按宫里的规矩请安也该有个高低主次之分,你今日莫非是根本不把戚贵妃和我放在眼里不成?”
      丽妃特意削尖了音调拔高了嗓门,散在四处的妃嫔闻言都不约而同地回头一探究竟。
      郑灵儿委屈地垂下头。
      四周一番叽叽喳喳一瞬归于死寂,浓脂厚粉掩不去一付付欲窥好戏的嘴脸。
      丽妃越发得意起来,”哎,这宫里改不了口的啊,何止你一个,也不知各个都安的什么居心,还不就冲他是皇上身边一时的红人嘛……”
      戚妃不带感情起伏的目光扫在面前那袭浅绿上。比及丽妃,戚妃自始至终如水般的冷彻淡漠着实令人心惶莫名。
      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从她宽大的淡黄色衣袖中探出,轻轻扯了扯身旁那片桃红的袖,似是示意丽妃莫生事端。
      丽妃并未理会,不屑地斜睨我一眼,嫉恨与轻蔑如刀般刺来。
      对她的锋芒毕露,我早已习惯沉默与忍耐。这后宫本就无我立足之地,怎奈何世事弄人,磕磕绊绊走到这步田地,无怪乎看我不过的妃嫔多如牛毛数之不尽。

      “丽妃,在朕面前休得胡闹。”闻声赶至的飒一声冷言激得丽妃面红耳赤,恼怒得直往地上跺脚。
      “皇上,臣妾这哪是胡闹?皇上……”丽妃立即换上另一张脸,不改过去那一口一个娇嗔。
      “闭嘴!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扰了朕赏花的兴致。”飒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拉过我的手臂走开一边,留下一杆子大失所望只得在原地干瞪眼的妃嫔。
      想来那顽劣的丽妃,脸上必也是红一阵绿一阵罢。
      心中一暖,牢牢扯住飒的袖子,飒,你这是在袒护我么?

      “雀音,看,那边枝头上有一朵梨花。”他兴高采烈地指给我看。
      “冬天哪里会有梨花?”我好奇地凝神看去,分明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白梅。
      不解地望向他,冷不防便被他偷着一吻,羞得我满脸通红。
      “朕面前这朵不就是么?这朵只为朕一人四季常开的梨花。”
      “飒……”一时竟忘了称呼”皇上”。
      飒狡黠一笑,更是吻得肆无忌惮,在我耳边坏坏一语:”哦?朕也想现在就让你接连喊朕‘飒’。就是难得雀音你比朕还着急。”
      昨夜芙蓉帐里若明若暗的高低起伏忽地浮上眼帘,薰香缭绕间一声声连绵跌宕的呻吟犹在耳边断断续续,喊的竟都是这同一个”飒”。
      不禁低眉垂首,羞惭难当。

      这种种,若换作两年前,会是多么不可思议。

      飒就是那样阴晴不定的一个人,时而残忍地用寒冰冻结我每一条血脉,时而缠绵地用柔情冲跨我内心的堤坝。
      作为一位举世称颂的帝王,他执着于权力与征服;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执着于占有与尊严。
      帝王的征服欲与男人的占有欲一刀刀毫不犹豫地凌迟着我的身躯与意志。
      他的狠毒让我颤栗,他的温柔让我啜泣,那种别样的温柔,轻而易举融化我内心的温柔。

      16.雀之章(下)

      鸟儿有翅膀就要展翅飞翔,有歌喉就要放声歌唱。
      我已失去飞翔的翅膀,只愿在”明月清辉”苍润的七弦上将内心层层洗剔荡涤,抛开心中盘结错综的浮世杂念,将那变化无穷的宫商角徵羽抹挑搓和,幻化作一对在云端自由翱翔的纯白羽翼,代我唤出那声声自由的渴望,纵是逃不过最终消弭于天际的宿命,亦是无怨也无悔。

      望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多少段陈年往事若逢逢白云飘然入眼。
      一分分,抒尽无限眷恋。
      一寸寸,浸入绵绵思念。
      记不清哪一年春不小心招惹了蜜蜂被追了一路;某一度夏跌在河里浑身湿透地溜回柳院;三四季秋悠闲地数着地上纷落的红;若干个冬与萧然在小巷里尽情地打雪仗,折腾得两人望着彼此雪堆里钻出来似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一件件,似昨日,又似今朝。
      然昨日不复,今朝何求?

      萧然已被授予潲壑都指挥使一职,只待今夏起程赶赴就职。
      潲壑紧挨西陵。西陵,那是箐商最晚沐浴阳光的一片土地,一片充满阴谋与野心的土地。
      萧然说过,西陵王包藏祸心,暗渡陈仓,虎狼之心在西陵境内路人皆知。
      一旦西陵境内有任何变故,首先波及的必然是这潲壑,通往岑京的第一道关卡。
      萧然这一去,前路遥遥,凶险难料,若此番指派乃为我所累,我愈是无颜见他了。

      匆匆四年,只等来一面不堪的回忆,上天馈赠如此之多的身外之物却为何独独换不来短短一面?
      欲得而不得,始是不变法则。
      人生无常,遂感慨若斯。

      17.雀之章

      转眼开春又一度,点点青涩的嫩芽偷偷在枝头钻出脑袋,卷卷青叶迎沐在不时而落的春雨中惬意地舒展开柔软的身子,树荫下不知名的簇簇小花争抢在百花前面卯足了劲炫耀起它们葱茏的活力。
      冬日偃旗息鼓的花鸟鱼虫顿又活了起来,五湖里的鱼儿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下破波欢腾,晨曦林内的群鸦雀鸟在破晓时分恬然醒来扑向天际,自由自在占据一方葱郁的青蚨蛉虫躲在草丛里鸣鸣不绝,嗡嗡作响。
      纵是去年秋那一阵阵冷透心骨的寒颤,亦不觉在此番欣欣向荣的朝气蓬勃下化作一股崭新的希望缭绕心间。

      宫里芸芸妃嫔虽怨我入骨,却因飒对我的宠爱未减半分也只得见缝插针地待机辱我,断不会贸然来未鸣阁惹是生非。
      这未鸣阁三十六折回廊五湖十二山便承了我刚入宫时那般宁静祥和,回廊幽深往复,每一折呈就一番别有洞天的繁复珠玑之景,穿行此中只道举目锦绣裁成美玉雕装,眼花缭乱;绿柳环湖,湖畔山石翠色与波光相映,每有清风缕缕,即涟漪起伏若琉璃烁烁。
      悠闲的何止是这风光,连自己的心也是放开的。

      若说有什么来客,除却飒之外就只有那郑婕妤了。
      郑灵儿的性子极为静雅,异常温婉,但这温婉又不同于当年的母亲,母亲温婉的仪容下尚有一份分外鲜明的坚毅,有如掩在融融水雾中的磐石;而郑灵儿的柔却是入了骨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皆似涟涟清水化成一般。
      水,那样清澈的水,是小镇梦浮桥畔染了金色斜阳的片片水波,是经常与萧然一起欢闹嬉戏的平缓小河,是不知不觉中从时光此岸飘向彼岸的一叶小舟。
      我所无法抗拒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份抚慰人心的平静。
      突然间,我似乎能够体会那个时候在纹影湖畔飒与她一前一后悠然漫步时的心情了。
      这是身陷世俗污浊中的每个人内心渴望的一种短暂超脱。而这些,又是张狂的丽妃沉冷的戚妃所无法给予飒的。
      那么我呢?飒从我这里得到的,就只有肌肤相亲的快感么?
      心在一刻间黯然,心弦的微波扰了平稳的乐音。
      我在她面前感到一阵无名的仓促与窘迫,便止了弦,摘下替指,将一曲歇了。

      郑灵儿光临此地是为向我讨教鸣琴之技,按理我绝不应在外人面前调弄琴瑟,却禁不住她一再诚恳的请求而应允了。
      她每每来此仅是奉一杯香茗静静在一旁听我鸣琴,学那一款款复杂的指法低声求教那一行行难解的打谱。
      她的存在不仅与整座未鸣阁的”静”未有分毫抵触,反是为我驱了几分白日漫漫的岑寂冗长。
      平日她与我并不多言语,她是西陵王献上的贡品,我是父亲权力的阶梯,两者皆是身不由己入这樊笼。
      宫中之人各有各的凄恻难缠,那番番酸涩苦楚之言还是能免则免罢。

      那一日我与她心血来潮聊起天下各般琴瑟鼓乐。
      她道:”臣妾生于西陵,通晓的自是箐商西面的乐器林林。西面的乐器制得全不若岑京的精细雅致,往往体大声洪激烈雄浑,稍加几种一齐合鸣便显嘈杂不堪。”
      我好奇道:”不知西面的瑶琴是何模样?”
      “那里的琴仅作五弦十一徽,琴式多为连珠式,一律涂以乌墨,故而那琴的优劣在样式色泽上是完全辨不清的。”
      “那怎样的琴方属绝品呢?”
      “绝品……”,她似有所思,”臣妾自幼家贫,入西陵王府前对这琴一无所知。只知道西陵王府内的琴镶的是珠玉玛瑙,安的是刚劲铜丝,做工虽考究但音色远不及岑京七弦十三徽的瑶琴,箐商的绝品应是都聚在这岑京这皇宫了。音妃娘娘手中这张‘明月清辉’是神农式琴中的极品,不知其他几式的绝品是何名目?”
      “连珠式、飞瀑式、凤势式、师旷式、灵机式的绝品分别名为‘飞泉溅日’‘碧落苍天’‘沧海遗珠’‘九霄鸣佩’及‘吟鹤秋旷’”。惟独那霸气的伏羲式从未听人提起。”
      “臣妾在这宫中曾含混听闻先前宫内有一名琴”红莲烈炎”,琴主人操琴每若轰雷灿火激鸣卓绝,出神入化至山崩地裂慑人心魂之境。能奏出此等乐音之琴,想必便是那缺漏的一张伏羲式了。”
      “真是奇怪,如此高超琴技为何我竟从不知晓?”
      郑灵儿掩唇而笑,”臣妾也是偶有耳闻略知一二罢了。那琴主人之名恰与琴名神魂相附,正唤作‘红焰’。”

      红焰!?
      那不正是去年秋天林子里老宫女嘴里不小心滚出的那个名字么?
      那个被年长的公公们三缄其口的名字?
      那个我长期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字?

      “那红焰究竟是……”我迫切地追问,心里仿佛有一面鼓锤砰砰直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郑灵儿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飘渺而悠远,缓缓道:”那似乎……是陛下的母妃罢。”

      “那她现在?”

      “说是死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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