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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雀之章 ...


  •   抚琴贵在静心入境,方能应手传神,任胸中川流不息的涓涓细流在山谷中千折百回呜鸣叮咚。
      遂沐浴更衣不着一缕宫妆脂粉,穿那一身最爱的净白,在浮香袅袅处放下那古朴的琴,让时光的丝缕牵着自己的手从那最简单的托、擘、抹、挑、勾、剔而起,盘旋于记忆绵长的回廊之中。
      遥想当年三五月明之夜,母亲亦是着一身浅色默默抱琴而抚,小屋外一斜竹影疏碧透过西窗偷偷领了一脉月色进来,映得根根琴弦犹如沾了广寒宫的灵气在那纤巧修长的指端迸出忽而低沉幽咽忽而清脆轻盈的乐音。
      忽浓忽淡的月色阴影下,一成不变的是母亲静若止水的神情。
      即便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这”明月清辉”也是她经久不变的坚持。
      只有这一件,是她为自己保留的。

      而年幼的我一直是那么地想知道那如她本人一般徐缓详和的靡靡之音里,究竟潜藏着怎样一种心情。

      吟、揉、绰、注、撞、进复,接着便在指法上又进一层,不自觉地打起谱来。
      轻拨几下《泉涧》,再抚若干声《烟波》,复而拢一节《落霞》。
      指尖触弦仍显生硬,但那久别的曼妙乐感却好似正在这一拨一抚一拢中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屏息凝神,全神灌注,竟连那珠帘哗哗的拨动声也未曾入得耳中。
      隔了半晌方慌张起身,正迎上飒略显讶异的表情,刚要行礼便被他一句“免礼”缓下。
      “雀音你还学得这样一手本领,真是大出本王意料。”
      “雀音原不该习得这琴,只是幼时随娘亲学过几载。”
      “箐商本不允男子操琴,你既为朕之妃,在朕面前就不必拘礼。”
      “雀音谢过皇上。”心中颇有几分欣喜。

      飒端详片刻,忽言道:”此琴属神农式,桐梓制成当为绝品。朕测的可对?”
      “与事实无二。不知皇上何以得知?”
      “皇宫里多的是琴,自小所见无数,偶尔为此一测”,又在琴侧一扫,疑惑道:”琴轸上怎不见琴穗?”
      “此琴名曰‘明月清辉’,琴身以朱赤玄墨作彩,又配一绒赤红琴穗,当年娘亲嫌那赤红太过热烈张扬与琴名相背,便去了这琴穗。”
      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为朕抚琴一曲。”
      “不知皇上所欲何曲?”
      他的目光蓦地移向远方,似要穿透阁外那片广渺的天空,沉吟片刻缓缓吐道:“大漠狂沙。”
      大漠狂沙?可是那谱极其张狂凌厉风卷残云瞬息万变所到之处顿时一片飞沙走石遮天盖地的曲!可是那谱融尽烈日骄阳淋漓大汗血脉喷涌无限激望热情的曲!

      不知为何,这曲子刹时在我眼前腾起未鸣阁后面那一轮毒辣辣的红日下浩瀚无边的莽莽荒漠。
      那样苍凉而孤傲的一片大地,散发出致命的气息。

      这一曲我过去便弹得极少,它太腾沸太激烈太疯狂,是一种烧不尽的炽烈毁不了的意志,那样分分秒秒地侵蚀着弹奏者的心魂,又是那般撼动人心的永不妥协桀骜孤绝!

      “此曲对抚琴者造诣要求甚高,雀音不摸此琴已久,琴艺生疏,尚欠乐感,现下实难为此一奏。”
      飒未有不悦,反是剑眉一舒,似是心头一松:”无妨,那便随意抚一曲清幽淡雅的予朕听听。”

      我看着虽有几分困惑,终是暂且抛开一切专心去抚那琴了。

      一曲在指下绵回过千遍在心中无声流淌过万次的《行云流水》,就在这冬日明丽的暖阳下未鸣阁幽静的竹台畔悠扬地漫开了,淌过阁子里每一缕流苏每一挂丝碧每一卷绫罗,浸入四方徐步静静流转的空气。
      流风里淡淡弥漫的,除却香炉里悠然浮起的烟尘,尚有一波自心间逐渐扩散的细小涟漪,一圈一圈,如石笋尖饱蕴的凝露悄然滴落后漾出的层层轨迹。
      一曲毕,两人视线不经意地交织,愈觉连那冬日也是暖的。

      “好琴艺。”飒赞道,又忽地语气一转,”朕今晚将于圣歆殿宴请宾客,你也随朕一同前往。”
      “雀音遵命。”两年前凌宵殿幕幕歌舞升平流光溢彩油然跃目,那专用来饮宴宾客的圣歆殿又会是怎番光景?

      ******

      若将凌宵殿比作那精雕细琢纤致入微的象牙箸,那圣歆殿便是粗旷浩大雄壮浑厚的白玉柱。
      绵长纵深的白玉廊,气势雄伟恢弘阔大的大殿,粗壮若三人合抱的红漆殿柱,正殿尽头高高在上的王座圣案。
      入宫以来这还是第一回与飒一起接见宫外之人。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飒身边,俯瞰殿外的风吹草动。
      只听王公公吆喝一声,四人缓步躬身入殿,下跪齐呼”万岁”,待飒赐座后便分坐两边开始饮酒。

      列坐两旁的有眉目清秀面带惧色的年轻人,有浓眉大眼满脸忠心的彪形大汉,也有两鬓斑白神色恭谨的老者,更有一张意气风发镇定自若大气慷慨的脸孔。

      那一瞬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是……竟是阔别四年的萧然!

      四年的日晒雨淋风吹雨打削成他脸上刀一般刚毅的轮廓,四年艰辛的举国游历用沧桑的痕迹抹去他眼底曾经的稚嫩浮躁,四年的人生磨砺已将当初那个满怀一腔热情的少年锻造成一个真正沉稳冷静的男人。

      那一瞬,他分明也认出了我。
      他掌中的酒杯一时悬在半空,直直凝视我,仿佛在用目光代替言语。
      过去他每次出远门回来,总会偷溜进柳院里笑嘻嘻地问:雀音,你好吗?这些天你还好吗?
      而今他就坐在那里,在那并不遥远的一角,用熟悉的目光望着我。
      我们距离得这么近,却是相隔得这么远。
      好想再亲耳听他亲切地问一句”你好吗”,是那样温暖人心的一句话。
      可在这巍峨的大殿上,我们谁都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像潮水一般涌上喉头,又在满腔无奈中被生生压回去。
      忽然我退缩了,我害怕去面对可能占据他眸底的神色,那会是轻蔑,鄙视,还是……

      “这些年诸位分踞各方,一窥我箐商面貌,且先将东南北三处边境的大致情形报上。”飒字字掷地有声,高昂洪亮。
      白发老者首先应道:”微臣虽已告老还乡不问国事,但陛下所托怎敢懈怠。老夫在箐商东边国境居住长久,据老夫所见,陛下数年前征服的那剽悍淇国,无论人心民意现已完全臣服于箐商脚下,再无复国之心,请陛下放心。”

      那彪形大汉心直口快,嘴里藏不住三句话,那老者话音刚落他便接了口:“陛下,俺……”
      那老者猛一瞪眼,那大汉方才急急改口,”微臣在南境守着菅蔺的情况,被征下的菅蔺人虽野蛮残暴偶有小打小闹,但俺……呃微臣敢以性命担保那帮小蛮夷成不了气候,再给一鞭子他们定像那耗子般钻在洞里再不敢吱声。菅蔺以南有一国名渭,此国正日渐兴隆,不可不防。那渭与菅蔺又隔一条大河,不宜贸然进攻。”

      那年轻人答话之时颇有些结巴,最后鼓足一口气道:“微臣从王命潜入北方麒飓国打探国情。麒飓国与我箐商互相征伐近五十载,两边向来互有输赢保持势均力敌,自十载前鸿门坡一役惨败于我箐商后,其先王即染病而殁。不久新帝继位在国内推行改革变法,励精图治,收效甚大,其国力蒸蒸日上。观其动态暂无对外扩张之意,但兴许暗地里正伺机而动也未必。”

      “诸位爱卿辛苦,朕敬你们一杯。”飒昂首举杯一饮而尽,众人也急忙接起几案上的酒盅仰头喝尽。

      又是接连几番问话,酒过三巡,老者大汉少年皆如数报上各自所得详情,经飒重重赏过后便匆匆离席。

      宾客席上惟留下萧然一人,正襟危坐,蓄势待发。
      “听闻右丞相次子立志优游箐商四方,跋涉于箐商山水间四年,且在西边国境徘徊甚久,朕对你所见所闻兴趣甚笃。”
      “陛下,这四载草民走过山水大漠无数、行过四方边境,那东南北三方边境状况诚若方才三位大人所言。西方边境是西陵王的势力范围,依草民所见,西陵王野心勃勃阴险狡诈,面上对朝廷恭顺面下却勾结地方官吏滥用职权,乃一大隐患。”
      他直视飒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
      飒的唇边划过一丝冷笑,道:”西陵王是朕的兄长,故待之不可无所顾虑。你且将你听闻的细细予朕说来。”

      萧然一口饮干美酒,一抹衣袖,便义正言辞一一道来。

      酒席将尽,飒似有几分醉意,搭上我的肩膀,把我拉向他那边。
      不,不行,我岂能让这番狼狈模样污了萧然的眼。
      我竭力脱开,却被飒搂得更紧,直压上他的胸膛。
      他显然对我的抗拒十分不满,撩开我左侧的衣领轻咬一口,还未及反应过来,他已抵住我的下颚印上浓烈一吻,那一吻既强硬又极尽缠绵久不止息,我只得无力地摊倒在他怀中任他索取。
      心中不住悲戚:萧然,回过头去,不要看,千万不要看,我何尝愿意亲眼看着你我十多年的情谊在这番不堪中行至尽头。

      “西面边境一事草民已悉数告知,容草民今日先行告退。”淡定的声音稳稳传来。
      飒一挥手便准了。
      眼睁睁看着那个思念已久的背影毫不犹豫地一步步迈出殿外,我心中升起一种不知是悲是喜的心绪,日日期盼这重逢一面,到头来竟落到如此尴尬无奈的境况,那十多年的情谊是否也就随着这一幕迷乱而须臾逝水了?

      飒把我压倒在王座上,居高临下道:”忘了刚才那人。”
      悚然一惊。
      他的表情隐隐含笑却愈发显得冷酷,”你是朕的妃子是朕一个人的东西,朕就是要你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
      飒知道,他根本就知道萧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他刚才是故意的……
      连唯一的朋友都要从我生命中夺走,好狠,好狠。

      “自古以来只有宠妃方能在凌霄殿陪帝座观舞赏乐,以男子之身列坐于此的,你是第一人。朕就是要天下人看看,只要朕想要,天下就没有什么朕得不到。”
      两年前凌霄殿里那一席话像毒咒一样一遍遍在虚空中盘旋,在这圣歆殿宽广的主殿中露出尖利的白牙。

      原来一切仍然和两年前一样,一个去征服,一个被占有,从来未曾改变。
      被迷惑的,永远只是自己那颗孤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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