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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雀之章 ...


  •   祭礼之后我就再未迈出过未鸣阁一步,先前是应了那歹毒的一刀,而后深秋的寒意兴许便是经由未鸣阁下那潭水悄悄钻进了骨子里,引得我一连着了半个月的烧,嗓子难受得直咳嗽。
      眼见老太医佝偻着背连夜忙进忙出地张罗这忙活那,一班班宫女太监忙不迭地运来上好的御寒衣被,阁子里提前生上灼灼的青铜火炉,一派红红火火的景象。

      那一盅盅直惹得满室飘香的汤药,说是引的宫里御用的方子,添了秦艽、饴糖、川木香、佛甲草、龙眼肉、干姜、沙枣叶等八十多味珍稀药材,有养血益脾、敛肺止喘、安神定心之效。
      两年前在柳院的时候,哪会有这般繁复,至多是早晚各送来一碗御寒的家常汤药,再任我倒头睡几宿便是。像如今这般,确是受宠若惊。
      老太医每逢我便急急嘱咐着按时饮药,乃至说,”若是您身子骨不快快好起来,怕是皇上也没一夜安稳觉可睡,就是不为您自己,也要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想想啊。”
      颊上不由染起一抹飞红,但愿是那炉火燃得太旺的缘故。

      自那个秋日午后,飒便夜夜宿在未鸣阁,过去完全无视于我的冷漠犹如海市蜃楼般倏忽消散。

      本不指望赶得及起身亲眼见着的红枫总算也在竹台上匆匆窥见一面,可惜那降翠林里的枫早几日就已落得厉害,远远望去便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树枝和零星的几片红。但即便是那凋零的景致,能够被飒抱在怀里悠闲地观赏那一点鲜艳,于我又何尝不是难以言喻的欣慰。

      祭礼的风波最终仅以贵妃名号连降两极、扣除父亲一年俸禄、削去大哥两个徒有虚名的官职、再将那日防备不慎的宫侍责仗处罚作罢。
      所判之轻,人皆可见。

      后来我常常想,这世上的福祸得失或许真在冥冥中有所定数,我注定会失去一些自己渴慕的部分,同时得到另一些意想不到的馈赠。
      这次在自由与飒之间作出的决断,真正的支配者并非自己,恰恰是那根命运看不见的引线,它曾给过我一丝自由的曙光,但那曙光是如此微茫而短促,仿佛正是诱使我迈入另一个陷阱的诱饵;它曾在我身上毫不留情地挥舞着长鞭却又神使鬼差般地唤回了飒的恩宠。

      那一刀何以换来飒一夕间的改变,那样迅速、彻底与决绝,这点我始终参不透。

      这幸福来得太意外,太突然,太猛烈,就如眼前毫无预兆飘飘而降的雪花,落在苍茫大地上染尽一身尘灰、荡在高高的枝桠上化作水珠滴落、融入凄冷的池水中无所循形,亦或是整瓣离碎在肆虐的风中。
      每一片雪花皆有各自的归途,美丽的只是那蕴着淡淡忧伤释尽一身玉洁冰清的降落。
      是否每一次幸福也如这白雪般仅有刹那的光华,而在不远的彼岸又有阡陌交错的归途?

      那种得到再失去的感觉我并不陌生,这点怕也是整个后宫所有妃嫔共通的感觉罢。

      那场突如其来的雪过后,岑京便入冬了。

      ********

      入冬后第一位兴匆匆前来未鸣阁的是将近两年未曾谋面的父亲。
      父亲那一身藏青色朝服一尘不染,上面又添了不少花翎御赐,想是在这两年间依旧春风得意如鱼得水。
      一番宫廷礼节过后,他急切地问:”音妃娘娘,不知近来身子有无大碍?”
      “现已无妨,承蒙父亲关心。未鸣阁里既无他人,父亲唤孩儿雀音便是,孩儿听从父亲教诲。”
      他舒了口气,慢悠悠地坐下,满脸的恼怒却又在说话的当口生生压下,”雀音,你让为父的怎么说你?祭礼那日私自出逃污渎神明,这宫规、律令、圣礼,样样都被你触遍了。为父当日在皇上面前千恩万求,为的何止是保你一人?你既出于我左丞相府,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便与我左丞相府有莫大干系,你当日一举真追究起来,何止砍了你一人作数?这左丞相府里大大小小的近百口人,再加上内内外外亲戚家眷的九族,可是上千条人命悬你一线。为父当日送你入宫是望你在皇上身边好生伺候为家门增辉,怎想你这么不明事理干出这番荒唐事来!”
      我低头不语。
      “谅你年幼资浅,又是宫中妃嫔,为父也不好太过苛责,但往后行事万不可再莽撞如此,真是惊骇煞人!”
      他掀起茶盖,轻抿一口继尔道:”这事也非全然不好,看得出皇上对你颇有几分欢喜,故此番责罚轻之又轻,现满朝文武都知皇上对你恩宠甚笃,对为父也更恭敬三分。你可要紧抓皇上不放留住这千恩万宠,莫让人争了去。”
      “雀音知道。”
      他见我仍是柳院里那付恭恭顺顺,愈发眉开眼笑道:”在这诺大宫廷里留你一人,为父总有几分不安,这宫里明争暗斗你抢我夺,若有个照应自是更好。”
      我腾地举头,莫非……
      他一脸快意,幽幽道:”有机会记着在皇上面前多叨念叨念,若能将你妹子凤雀一同召入宫里,我这左丞相府可是更风光了。”
      说罢便一阵哈哈大笑。

      这就是我的父亲么?将我一人送入这危机四伏血影纵横的后宫还不足以满足他那颗追名逐利的心,竟连凤雀也要一并推进来折磨。
      母亲那单纯洁净的魂竟是被眼前这个人牵出了人生轨道,在世俗的鄙视唾骂中辗转漂泊,最终孤零零地陨落如一叶残枫。
      她等了一生也只等来长久后匆匆一瞥的这张脸,竟是这般的世俗污浊,布满人世的浮烟尘腻。

      父亲的脸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涯,横亘在中间的是永远无法逾越的边界。
      十二年前把我带离小镇的时候这张脸就是陌生的,十二年后我依然无法肯定地告诉自己那张脸便是心中的父亲。
      柳院那十年里这张脸一直将我遗忘在破败的一角,他唯一真正想到我的就是二年前那场阴差阳错的赏花会,而今他仍一心想要扭转二年前的遗憾将自己的权力扩张到极致。
      那一瞬瞬一幕幕在眼前劈啪而过,和着耳边父亲畅意的笑声与话语。

      眼前的这个人是谁?我不由地迷惑了。

      在莫名恍惚中送走了父亲,方察觉几案上不知几时多了付铭竹雕纹的琴匣,一惊,轻扣开纯金打制的匣扣,一张赤墨交错通体生辉的瑶琴赫然在目。
      此琴圆首阔肩,额前似偃月,中含微狭若舌,凤翅以下收杀至尾,琴腰上搁着小巧替指为抚琴之用,无疑正是母亲当年最为珍爱的”明月清辉琴”。

      “明月清辉”乃一代名琴,形如神农式,以绝佳桐梓斫成。桐木属阳,置于上而斫成琴面。梓木属阴,置于下乃斫为琴底。琴额镶有精致蓝玉,紫檀木充作岳山承露,花梨木雕成冠角龙龈龈托,每一配件皆是上品。那七弦取的是苍古圆润的丝弦,点点美玉坠成琴身那十三徽。琴身上岁月留下的冰裂纹与流水断迂回成形,潜回在那细雕木纹中,浑然天色。

      “宫里有规矩妃嫔初入宫时不允夹带私物,这琴为父为你收起两载,这回带来给你,盼你莫要荒废那一手绝佳琴艺,也好在皇上面前更显山露水一番……”

      脑中隐隐传来方才那席席话语,不禁伸手抚上那根根亮噌噌的琴弦,一时泠泠之声不绝,如清泉淙淙奔流不息,悠远的琴音若传说中那般徐徐绕梁徘徊,那往逝之人的音容笑貌亦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在箐商,惟伶人与女子可在人前鸣琴。

      曾几何时在柳院闲来无事稍作调弄便是一顿责罚,而今却是盼我重操琴艺博君一欢,怎的不叫人怅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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