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11、11.雀之章

　　明日便是秋分，祭礼这日是后宫高阶妃嫔唯一可以跨出宫门的日子，她们将穿戴齐整庄重恭顺地目送箐商的帝王一级级跨上通天楼的台阶攀上顶峰，在高高耸起的城楼上完成那神圣的仪式。
　　明天会有万民在城下臣服祈颂，会有无数喧哗此起彼伏，会有千辆车马隆隆开过，会有千般繁华万般兴隆充斥眼帘。
　　我只祈求能掩映在这琳琅满目的人群间，在拥挤喧闹热气腾腾的人潮中找到一条口子，一条细小的，通往自由的口子。

　　夜已深，疏朗的星子在苍白的空中泛起微光，那点点闪烁的光，那样渺小软弱，在病态的苍穹中一停一顿地喘息游走。
　　就像明日的希望那般，那般渺茫如尘。

　　一夜无眠。

　　清晨第一缕晨曦抚过未鸣阁未拢的窗纱，耳边的喧嚣渐渐隆起。
　　挽上最简单的发髻，匆匆换上一身简约的素白，早早坐上车辇。
　　丽妃着了一袭桃红的衫子，抹着云彩飞霞的宫妆，两条柳眉修得亦如长虹般妩媚，新染的蔻丹轻轻放在唇边，映得那淡淡的胭脂红更若荷花初冉。
　　见了我，却不若常日那般仇视，而是似有似无地浅浅一笑。
　　庞大的车辇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向通天楼，听到那扇朱红色宫门砰地一下沉沉在身后关上，心中抑制不住地一阵狂喜。
　　悄悄掀起车辇边的翻盖，岑京街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不绝。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挥洒一片绚灿的金光。
　　人，在车辇上，可那心，早就迫不及待地渴望冲下这小小的牢笼在街道上尽情狂奔了。
　　牢笼……这车辇与街只是一步之隔，却依旧是牢笼。

　　祭天礼的前奏已经响起，那古钟已在城楼长鸣了四百下，再鸣过一百下整场祭礼就将进入祭天的高潮，若不在这之前趁乱溜出这通天楼，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我在通天楼偏僻的过道上忐忑不安地来回张望，眼见人影穿梭，逃无可逃，心急若焚。
　　就在此时，一款绵绵的袖将我拉过一边，低低一语，”你想走？”
　　心一惊，一股寒气不由涌上。
　　回首，竟是那笑意盈盈的丽妃。
　　心中暗叫不妙，缄默不语。
　　丽妃笑得更灿，”音妃你又何必将我想得那样恶毒，你走，我不仅不会拦你。你若愿意，我还可助你。”
　　我狐疑地凝视她，不知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铿锵的钟声，又不紧不慢地敲过一下。

　　“你为何要助我？”
　　“为何？”，她娇声巧笑，唇边仍是笑得更开，那眸中却闪过冰一般的冷意，”你难道不明白？因为我恨你！恨你留在飒的身边以色惑主！这宫里根本就留不得你！你想走，我放你，于你于我都有好处”，鲜丽的蔻丹向一条黑漆漆的过道一指，”这通天楼最右边，有一道废弃的旧门无人把守，这边的宫人我也会支开，你若走得了，那便是你的造化。”
　　丽妃的话，当真可信？我犹豫着。
　　她接口道，”你若不信，就算了。若你出了去，没准还见得到我二哥。”
　　二哥？
　　蓦然抬头。
　　她唇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你当然不知道了，二哥前些日子就回京了，为的就是参加这趟祭天礼……”
　　话音未落，我的脚步便已跑开了，疯也似地穿过那重重叠叠的雕栏玉砌，不顾一切地往里面冲去。
　　是真是假终要一试，为了这期盼已久的自由，我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过道里很暗，浑浊的空气中飞舞着阵阵尘埃，果如一段废弃的甬道。
　　那尽头，竟真有一扇封了封条的门，使劲地猛力一推，整个人便踉跄地跌了出去。
　　门外面，那阳光是暖得那样神奇，那天空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湛蓝，偶有浮云飘忽过眼怡然自得。
　　幽静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只隐隐听到隔了几条巷子有人声鼎沸传过来。
　　我跌跌撞撞地在曲折绵回的巷子里左穿右行，不知越过几重围墙，终于一头扎进茫茫人海中。
　　这络绎的人群，这嘈杂的街道，这市井的气息，这一切仿佛把我带回到四年前。
　　四年前那一个个偷溜出柳院在街上左顾右盼的日子，那一个个顶着太阳在街上吟唱欢歌的日子，那一个个与萧然共同度过的日子。
　　萧然……萧然……我唯一的朋友……如今，你在何方？
　　我随着涌动的人群缓缓前行，在密集的人流中几欲窒息，但那与自由久别重逢的喜悦在胸中是燃烧得那样炽烈，那一刻，我近乎忘却了一切。
　　古钟仍在呜鸣，城楼下的司仪已数到四百九十下，流动的人群瞬时不约而同地停下步子，屏息静待那最后十下轰鸣的隆隆。
　　通天楼恢弘壮丽的主城楼正赫然耸立在我面前，那样雄浑的气势紧迫的压抑，是属于皇宫的尊严与意志。
　　皇宫……多么可怕的地方……
　　我胆怯了……惊惧的目光再也不敢抬起。

　　咚……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
　　四百九十三……
　　咚……
　　四百九十四……
　　咚……
　　四百九十五……

　　突然，那道大步流星凛凛生威的身影以翩翩游龙之姿措手不及地闪入眼帘，金光灿灿的黄袍光辉四射的冠冕与他尊贵的王者风范浑然一体。
　　他昂然在城楼挺身而立，雄浑的气魄直将那通天楼踩在脚底。
　　在场的万民无一不被震撼，每个人眼中都只有头顶上那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王，那箐商的王！

　　这整座岑京正是为他一人所建！
　　这整片箐商正是他一人的天下！

　　这一刻，没有人不被那有如神龙出世般的气势所折服，任何人都无法抗拒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
　　像着了魔一般，我的目光定定地凝固在他身上，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全然不知是什么这样执着地吸引住我，视线却偏偏移不开半寸。
　　箐商的王倨傲地缓缓扫过城楼下铺天盖地的人流，冷冽的脸上彰显出不容置疑的权威。
　　忽然有一种错觉，那道冰冷的视线，竟有一瞬直直停驻在我身上。
　　不，不可能，飒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城楼上注意到万民中的我，这绝不可能。
　　我心虚地垂下眼帘。

　　咚……第五百下钟声响过……
　　不由自主地再次举头，极目仰望那霸气凛然的一举一动。
　　紫金祭坛沉沉地架在城楼至高点上，祭师在一旁叨念着含混的咒文，跪呈那杆祭祀的神签。
　　王沉稳地接过厚厚的竹签……仰天长拜三度……
　　“愿我箐商如此神签，得神明之庇护，万世基业，千秋万代！”
　　一声乍起，声如洪钟，石破天惊，举世皆颤。

　　猛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那感觉有些迟钝，有些莫名。
　　没有低头，我依旧全神灌注地遥望那道曾经留给我无数快乐与悲伤的身影，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罢……
　　王利落地将那竹签从紫金祭坛中一贯而入，醒目的身影在火热的阳光中迸射出千万道眩目的光芒，整座城楼在一片烁金的包围下跃然蒸腾，一条盘旋的巨龙仿佛正腾腾跃起振翼高飞。
　　万民齐刷刷地一齐跪下，高昂的呼声响天动地，一声紧接一声在岑京广渺的上空浩然回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神明保佑我箐商千秋万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神明保佑我箐商千秋万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神明保佑我箐商千秋万代！！！”

　　本能地伸手抚摸痛处，手掌上的粘稠令我不耐地蹙起双眉。
　　蓦然发现，这整片城楼下，是数以万计跪地不起的虔敬背影，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怅然地挺立原地。

　　我面前，正对着祭祀的城楼，那上面屹立着箐商至高无上的王。

　　这世界，仿佛不存在了。

　　飒鹰般锐利的目光刺在我一个人的脸上，我似乎看到他眸中划过一重带着怒气的困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神明保佑我箐商万世基业千秋万代！！！”
　　匍匐在地的民众在大声欢呼，在用最热烈的方式庆贺这场辉煌的祭典，在用最虔诚的语言为他们的王祈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神明保佑我箐商万世基业千秋万代！！！”

　　震耳欲聋的欢呼沉淀为耳旁飘渺的风声，飒挺拔英武的身影变得模糊，那疼痛瞬间麻木了，连着手掌上缓缓滴落的液体流出体外。
　　那一瞬，我才看清，那液体是浓稠的殷红，映在那素白的衫子上，火样地刺目。
　　那素白底色上，深扎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鲜血汩汩地从那刀口滴落在地。

　　滴嗒……滴嗒……

　　竟会……是……刀子……

　　思绪细若游丝，再经不起二番折磨。
　　使尽气力一把拔出那道骇人的白光，鲜艳的红如墨点般喷涌而出，强烈的眩晕和痛楚顿时袭来，摇摇欲坠的身子如芦苇般倒下。

　　飒的身影一晃而过，眼前的景象归于一团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