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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12(上)飒之章

      “陛下,臣以为音贵妃私自出逃有违后宫禁令,且祭天礼上泛溅血光乃大凶之兆,何止是对陛下对箐商之大不敬,于神明处也难逃其咎,有此三重罪责,当按箐商律疏从重处罚以平众愤。”
      有条不紊,脉络清晰,好一番慷慨激昂的有备而来。

      左丞相长跪不起,惶恐万分地颤声道:”陛下……微臣深知犬子罪孽深重触犯忌讳理应惩处,但恳请陛下念犬子尚且年少对宫中生活仍未通晓,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令其日后改过自新。”

      “左丞相此言差矣,音贵妃入宫远不止数月,宫中的规矩条律理当熟稔于心,何来尚未通晓之说?只怕是您欲借故推托以脱罪咎。你我同为朝廷重臣,对家人眷属怎可有如此偏私?偏袒家眷论罪失轻失重,按律也当从重治之,莫非左丞相这是明知故犯?”右丞相一脸洋洋得意,紧追不放。

      左丞相挥汗如雨,战战兢兢磕头请愿,”陛下,即使犬子犯有再大过错,按前朝惯例祭天之后应广为施恩大赦天下,念皇天有好生之德,请陛下饶过犬子这次,老臣愿代之受过,以明圣德。”目光坚毅,一派凛凛。
      代之受过?若朕真允了你代之受过,谅你也没那个胆。

      右丞相冷言道:”左丞相爱子情深,令人感佩。微臣以前曾听闻音贵妃在您府上的十年不过是偏僻小院可有可无的一份,如今看来,传闻终究是传闻,怎足取信?”

      “你……”左丞相怒目而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直直相撞,双目交接,恶态百生。

      “陛下……”两人同时出言,以图先发制人。

      “够了!在朕面前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成何体统。此事朕自会回宫定夺,两位爱卿可以退下。”

      “陛下圣明!”

      两人狠狠互瞥一眼,各行官礼,匆匆离去。

      左右两位丞相皆为父王所拜,同朝为官十多载,早生嫉恶,明来暗去争名夺利,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其交恶。
      各自招拢文臣武官良多,明刀暗剑纠缠不休,实为朝廷一患,但要捉其把柄,却又不易。

      转念想到未鸣阁那只不安分的雀,不禁怒火盈盈,恨不得立即拔他的羽砍他的翅,让他鲜血淋漓地跪地哀求悲鸣。
      朕真是太低估他了,不想他竟有那个胆量偷偷溜上岑京的街道妄图逃跑。
      万民皆跪,惟独他一人目中无人地鹤立鸡群,竟还与朕交目相视,毫无惧色。
      在通天楼前莫名其妙染了一身血色,蓦然拔刀,溅了一地鲜血。
      这箐商五年一度的祭天礼被他一人搞得人心惶惶,凶兆频生,真是可恶之极,罪无可饶!
      朕就是断他具五刑、枭首、凌迟、车裂,也难消心头之恨!
      怒火中烧,恶气顿生,巴不得他受尽千刀万剐烈火焚烧,以平人神之愤。

      御花园落叶遍地,纷黄片片,将那瑟缩在地的枯叶狠狠碾过,踩个粉碎。
      王公公心惊胆战地跟在后头,不无胆怯地问:皇上,皇上,这音贵妃的事儿,您看这……”
      “朕的家务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奴才来过问了?!”
      “是,皇上。奴才多嘴,奴才这就自个儿掌嘴谢罪。”
      “够了够了,今日怎么回事情,各个多嘴,一帮奴才废物!!滚!都给我滚!!”
      周围的太监宫女一溜烟没了影,王公公也攉下那几个嘴耙子远远跑开一边。

      怒气正旺,一道清丽女声隔了几步传来,”臣妾见过皇上。”
      正欲发作,一看,原是那性子温婉可人的郑婕妤,便打住,且降下三分火气。
      “灵儿,原来是你。”
      郑灵儿害羞似地微微低头,翦翦星眸如波光般闪烁不定,”皇上,臣妾今日在秋声院摆了一桌家乡著名的菊花宴,正是请皇上过去品一品呢。”
      不同于丽妃倾城牡丹般妖娆富丽的天香国色,这郑灵儿却是一番清水芙蓉的水灵净丽,身形娇小眸底辉澈,将她献上的西陵王固然令朕憎恶非常几欲除之后快,但这于此女倒无他妨。

      “皇上,您今日若无暇顾及灵儿,灵儿改日再设宴席就是,皇上为国事操劳,灵儿怎敢有所妨碍。”连那声音,也如柔顺的灵鸟。
      “难得灵儿你一片心意,只是今日朕实在分身不及,待他日朕定当与你共品宴赏菊。”眼前赫然映出另一只不屈不挠的鸟儿,心情一落,不由忿忿。
      “那就如此罢,灵儿谢过皇上了。”转身离去,依依带笑,温若春水,眸里有别一样的干净。

      这样的清澈见底,这样的明净纯洁,纵使后宫妃嫔无数,也只得映在两人眼中。
      那另一个……

      疾步跨上未鸣阁颇显陌生的台阶,猛然意识到自己已许久没有驾临此地。
      自从那次粗暴的欢爱后,雀的身影就在我的视线中消失无踪。
      我记得丽妃床畔熠熠生辉的夜明珠,记得戚妃塌上浑然天成的玉如意,记得秋声阁里丝密如麻的大丽菊,却丝毫记不起未鸣阁里究竟是怎的一付模样。
      撩开细密的珠帘,老太医诚惶诚恐地紧步过来行礼。
      “他怎么样?”
      “那一刀捅得极深,自音贵妃小腹贯入,失血甚多。老臣昨日已为之止血敷药,目前娘娘身虚体弱,正处昏迷之中,但老臣担保绝无性命之虞。”
      一挥手,老太医小心翼翼地退下。

      雀音静静地躺在卧塌上,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仿佛安然栖息于花蕊上紧阖的蝶翼。
      温软如玉的脸颊不染一丝血色,蜷缩的唇在塌上大红绸缎的映衬下骇人地苍白,竟如往逝之人那般。
      原本如夜幕般乌黑的发失了光泽,犹如一团杂乱的海藻憔悴地散落塌上。
      只有那因疼痛而不由自主拢在一起的细眉、那浅而平稳的吐吸,才让人感觉他还生生地活着。
      活着……
      那一刻我真想拎起他的衣领给这张安逸的脸一顿愤怒的耳刮,真想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真想让他跪在冰冷的地上为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忏悔。
      我抑制着强烈的怒意,冷冷地凝视他。

      就是这张苍白的脸痴心妄想地想要逃离我的视线,就是这张苍白的脸在城楼下用饱含憧憬与无畏的眼神久久凝望我,就是这张苍白的脸那样一次次在我怀里无意识地隐忍娇喘。
      那恨,那愤怒,都在指尖抚上这沉溺于安憩的小脸的那刻如潮水般褪去了。

      昨日那瓣沐了一身鲜血的娇弱梨花,那幕令人心悸的画面仿佛与多年前那道火红的身影重叠,刹那间涌起一种再也不想失去什么的感觉,是十六年前欲哭无泪的悲哀。

      指间淌过潮湿的触感。
      一滴悄然滑落的泪……
      晶莹,剔透,蕴着伤感的温度。

      即使梦中也在哭泣吗?那究竟是怎样的梦?

      你总是在满足朕炙烈的欲望后叹息着背过身去。
      朕从未发现,原来你脸上,写满了寂寞。

      朕是不是,把你冷落太久太久了?
      雀,睁开眼睛,告诉朕。

      12(下)雀之章

      当漫天飘散的血光将天空染上凄艳的红,当心神的疲惫如白云般滚滚涌来,当耳边的喧嚣化作出离世外的沉寂,折翼的鸟儿迸出一声惨烈的嘶鸣,从染血的天空轰地坠落,沉入一片孤独、宁静、不被打扰的世外桃园。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色彩,那氤氲在一片茫茫中的,是生命本源的纯白。
      绵绵起伏的白,犹如永无尽头的薄纱,探向无垠的未知。
      遗忘小镇夕阳下算师深深的叹息,遗忘母亲平和而满足的脸孔,遗忘父亲十年冷漠的神情,遗忘柳院残垣后青冥的天,遗忘后宫里那重血迹斑斑的墙,遗忘小竹林里模糊而温暖的手、遗忘梨花落雪刹那芳华后面的那双眼、遗忘烛影摇曳下灼伤人心的体温。
      就连自己也忘记,任魂魄沉沦于飘摇的空白,随风驰向永远无法抵达的天边。
      这样的安逸,这样的温暖,即使没有翅膀也可以飞翔,是多么地快乐。

      如果可以,请让我与这片干净的白一同远去,洒下那一路猩猩点点的红,让滚滚尘嚣在身后川流不息永世隔绝。
      如果可以。

      嘀嗒……嘀嗒……
      那是小镇钟乳石岩洞里的细小水滴……
      是夏日清晨临碧池荷叶上聚起的甘美露珠……
      还是缓缓淌入唇角的苦涩的泪。

      双手被拢在一股长久的温暖里,那是失却已久的小小的幸福。
      这幸福,在迷蒙的视线涌入第一丝光亮的那刻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在那道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我是那样渴望着留住什么,一些自己也不明了的感觉。
      但又是那样迫切那样迫切地渴望着,渴望着这掌中的温度,会为我一人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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