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投桥》翡翠玉玲珑

2、小姑娘

　　不几日，先生来了。
　　只是从未曾想到，原来是你。
　　自从花朝节得你相救，在苏堤匆匆一面。便时常回忆起你，总是听到你在身后唤我“小姑娘”。你的手里总是捧着灿若彤霞的桃花，而我只是匆匆回头一瞥，却无法看清你的容颜。渐渐地日子久了，你的摸样在记忆中模糊，只记得那捧桃花，那声“小姑娘”。直到这一日家仆将你引入厅堂，你郑重的向父亲行礼，父亲又安排锦郎向你行跪拜礼。你们在客厅里叙谈，父亲向你讲述锦郎多病的身子以及他对儿子的期望。你微微颔首，时而表示理解，时而表示赞同。但你始终并未注意到站在母亲身后的我，父母亦未曾要我和你见面行礼。于是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众人的视线之外，默不作声的看着你。起初是惊诧你的再次出现，进而是因怀疑而愈发注目，最后是定定的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你和父亲起身行礼，要带着锦郎去上课了。锦郎的表情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兴奋。他不住的朝我看过来，又看看他的先生。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说：“姐姐，这不是那日救你的人吗！”可是锦郎始终不曾有说话的机会，直到他被允许跟着先生走出客厅，依然不住的回头看我，仿佛仍在拼命地示意我：“姐姐，这不是那日救你的人吗！”
　　客厅里静下来，父母继续谈着锦郎的事情。我一个人回到闺房，绣着鸳鸯，回想你刚才的摸样。隐隐的，从书房传来一大一小的读书声。那是在习读《千字文》，我识字的时候亦曾学过，但早已忘记大半。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在窗棂下细细的听，声声俊朗，有乾坤浩荡之气。想起年幼学字时，家里只是随便的请了一位老先生，年逾花甲，口齿不清，头脑也时常的糊涂。我又是女孩子，自然没有父母的强求，于是便糊里糊涂的蒙混过关的过了两年。那老先生因病过世，家里便也不再请先生了。几年之后，家中再次回响起琅琅读书声，而如今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地发出，不再混沌难熬。终于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出闺房，循着声音来到书房外。声音清晰起来，听得你字正腔圆，想象你潇洒俊朗。忽然间羡慕锦郎，可以坐在书房里听你背诵，得你传习。于是在聆听与想象中长久的伫立，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打开，惊醒了门外浮想联翩的梦。我猛然抬头，见你低头看我，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正此时只听得锦郎在书房内喊声姐姐，你我忽然间回到这个世界。我匆忙低头，微微笑着，羞涩地道声“先生好”。我不知你是否也在笑，但可以感到你温润的气息，轻轻撩动我鬓上的发丝。你清朗的声音传入我的脑海：“小姑娘，那日回家可曾安好？”那声音一字一句跳荡在心里，激起朵朵浪花，又回荡几个漩涡。我抬头看你，你正笑着看我。
　　我答：“那日回来受了风寒，睡了几日，现在已经不碍了。”
　　你笑着说：“不碍就好。以后别再爬树了。”声声叮咛，温暖似春。
　　我答：“那日多谢先生相救。”
　　你笑着说：“区区小事，师儿小姐不必时时记在心上。”
　　我大惊，忙问：“先生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你笑了，笑意里竟有些调皮：“那日在苏堤，你自称命大，不是已经报过名头？”
　　我这才记起那日情形，自己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未曾料到你还记得。一时语塞，你略略躬身道：“师儿小姐，今日课毕。小生便要告辞了。还烦请督促公子的功课。”
　　我点点头，目送你行礼而去。白衣飘在淡淡风中，惊起暖暖尘埃。
　　锦郎拉了拉我的衣袖，递过一张宣纸，纸上遒劲的笔体写着三个大字：王宣教。我看看锦郎，他得意地对我说：“这是先生的名字！他写给我的。”
　　从此便深深记住你的名字，在月光下默念，在流水畔怀想。也曾偷偷试着在宣纸上写下这三个字，可是未曾用功读书的我只能将字写得七扭八歪，与你留给锦郎的相比简直不堪入目。我立即将自己写的撕掉，颊边烧得滚烫。于是坐在床边，拿起针线，试着将你的名字绣在手帕上。
　　自从你来，每日坐在窗棂下期待你的脚步声，偷偷在书房外听琅琅读书声，悄悄躲在角落目送你的离去。说来可笑，这里明明是的家，却为何仿佛做了错事，连光明正大的见你都不敢。莹莹邀我看花却总是被我拒绝，来家里叙谈我也只是心不在焉。她越发觉得奇怪，我却只是含混其词。傍晚吃过晚饭，我会到书房去听弟弟背书，看他写字。我忽然发现，那些两年前使我头痛欲裂的文字背诵起来是这般悦耳，写起来是这般迷人。你写给锦郎的每一个字我都细心研读，久而久之也试着研墨运笔。我口中说是陪锦郎，怕他觉得孤独。但心中却是为了找到一种途径与你同在。你在书声文字中栩栩如生，令我朝思暮恋。渐渐地，母亲发现我的情形，奇怪我从何时起懂得读书了。而我只是搪塞说为了陪伴锦郎。母亲笑着说：“这样下去，我们家要出了女先生了！可惜女孩子读书没什么用处，又不能做官。将来还是要嫁人的。”
　　要嫁人，这三个字竟莫名其妙的戳痛我的心。从没有想过要嫁人，虽然年近及笄，邻居家亦有长我两岁便做了母亲的。但从小便只顾着贪玩，未曾思索过要到别人家去做媳妇。一旦嫁人，是不是便再见不到先生了。。。。想到此处，心中隐忧郁结于心。我不情愿地对母亲说：“娘，我才十三岁。嫁人还早哩！”
　　母亲说：“十三还早！该说门亲事了。”
　　“莫不如先帮莹莹和林家老三说说。莹莹可喜欢他呢！”我急忙岔话道。
　　母亲笑道：“哪有自己家姑娘未嫁，先想着别人的！不过。。。。”母亲略略停顿道：“我看这两家倒还合适。只是老三有些书呆子模样，只怕莹莹未必受用。读书人，若是做不了官，将来也是一文不值，怕嫁过去是要吃苦的。”
　　“可是莹莹喜欢老三。”我辩驳道。
　　“女孩家家不知羞！”母亲道。“终身大事哪里能全由着自己心性。再说，小孩子懂什么，看不长远。还是父母想得周到。”
　　我不再说话，但独自一人时想着莹莹和老三。想起莹莹的痴心，老三的冷漠，暗想或许母亲的话真的有道理。如果莹莹真的嫁给老三，整日面对这样一个冷漠的掉书袋，该是怎样的情形？时常想，却不敢深想。
　　而更多的时候我还是盼着先生每日的到来，在先生走后和锦郎在书房里写字背书。因着自己从前学过，自然比锦郎背诵得快些。而每日的临帖也使久已在头脑中消失踪影的文字恢复了身影。一天早晨，我和锦郎在院子里一同背诵前一天学过的段落，锦郎背得吃力，每每忘记下文我便在一旁提醒。两人正背得专注，只听身后有人说：“我只教了弟弟，却未料竟教会了姐姐！”我们循声望去，看见你春风中的笑颜。我们连忙行礼，你笑着说：“师儿小姐不觉得背书辛苦吗？看你倒比锦郎读得更好。”
　　我笑了，一点春风得意。我说：“先生说我读得好，可愿收我做学生？”
　　你看着我，思忖片刻说道：“女孩家本是不必要读书的。不过你若喜欢，就与锦郎在书房一同听讲吧。”
　　我听了心里甚为欢喜，未及言说，锦郎已跳起来拍手叫好。你笑着走进书房，我和锦郎并排而坐。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坐在书房里听你读书，看你写字。不必再躲藏，不必再苦苦等待你的脚步声。从此我可以坐在你的眼前，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我都可以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