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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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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月光照例于夜晚在湖水上流下清辉,流云也会护送傍晚的斜阳去净慈寺打探暮送流光的钟声。这一千年里,岁月改变了这湖上的人与物,雷峰塔倒下又站起来,长桥淹没又被重建,湖上的玉芙蓉没了踪影,湖畔的行人变换了千百态的容颜与装束。而你在我心里却是永远不会改变。他们将你我的名字镌刻在长桥畔的石碑上,后世的人们只知道一个故事的结局。一千年了,我们却并不在意是否有人记得我们,悲欢离合的故事那么多,这浩渺湖波流传了多少艳绝千古的悲歌。有时我会独自在夜深人静时独行在这后世重新修葺的长桥上,这里早已不是千年前我们曾经相会的地方。我会流连在刻有我们名字的石碑旁,看萤火虫将我们的名字镀上一层闪亮的光;听夏蝉盈盈的歌唱。我也会与你手挽手走在月光印染的蜿蜒的长桥上,回忆千年前这里的一切,细说这千年世事沧桑的变幻。这风光旖旎的湖畔曾经见证了多少生离死别的伤心的故事,而那年伴明月长眠水中的我们,虽然身躯已不再,故事也已模糊,但却永远的相伴。那年辛苦泣下的伤心泪流出了这千年来的幸福,不是吗?
今年的杭州落雪了。桥栏杆上铺了晶莹剔透的白,却留下彻骨的湿冷。可我们相逢的那日却是一个曼妙的春日,正因着那日的柳绿桃红,这四季无论如何的轮转,与你同在的日子便都是被那鲜艳的色泽渲染。那年我不过十三有余,而你年方弱冠。而这座美丽喧嚷的城市告别了古老的名称,迎接了天子的驾临,成为了新的都城,临安。
我们相遇的时候,大宋天子已经移都近五十年,我还记得那时的年号是淳熙。早年腥风血雨的耻辱与慷慨激昂的报国情怀都已渐渐消隐。临安依旧延续它在水一方的歌舞升平,北方的故土是遥远的噩梦,但野蛮的金人却暂时不会南下。而我,生在一个祖祖辈辈世居江南的小康之家,虽无大富大贵,然衣食无忧,豆蔻娉婷的年华,自然更不会知晓更多的国仇家恨。
但你却与我不同,你的父母来自北方。虽则你出生于临安,从小便学着说吴侬软语。但父母亲族的泪水却时时感化你,使你每时每刻都置身于破碎家国的伤心的旧梦中。你说报效朝廷,收复中原是读书人的报复与心愿。可我却只道你是临安的相识,或许你并未发觉,说着临安话的你亦如九龙宝座上的天子,生长于斯,已不再是北人。可是皇帝已为岳将军昭雪冤屈,读书人自然随着皇帝的心愿锐意北伐。但皇朝的羸弱破碎了太多的美丽的心愿,那些士气冲天的誓言再也没有变成人们期盼的现实。
但这一切都是历史的故事,不是我们的。而我们的故事开始于哪一年,已经不甚记得。只依稀记得那天是我十三岁那一年的花朝节,按照俗例临安百姓要出门踏春赏花。那日我已约了邻家女伴去苏堤,可年幼的弟弟锦郎却哭闹着要一同随行。锦郎小我六岁,是父母唯一的儿子。自小便得父母钟爱。但锦郎也是个苦恼的孩子,自出生起便身体羸弱,常年与药为伴。为此,他不能时常与邻家儿童出门郊游,一年不过一两次机会看看西湖。而虽已七岁,却未能入私塾读书。父母从来都对锦郎报以厚望,期望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是锦郎的状况始终不容乐观,郎中见了多半是叹息。仿佛这幼小的生命没有可以长久的期盼,只能盼老天爷恩宠,勉强度命。一碗一碗的苦涩的汤药掺杂着父母的叹息与锦郎的泪水陪我们度过了一年又一年。锦郎将自己大部分的时光送给了狭小院落里孤苦的悲伤。很少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父母的摇头与叹息令家中老小感到脊背上阵阵的寒凉。而我为了躲避这绝望的叹息,总是约邻家女伴去西湖游荡,只有那里的一山一水才会让我看到生命的美好。而出门前常常是锦郎的哭求同行与父母的阻拦和斥责。为了安抚锦郎,我每次都应许他会带回糖果和玩具,而对于这个被孤独的圈囿于四角天地里的孩子,哪怕是湖边的一枝柳条都会让他兴奋好一阵子。
可是这一次,任何许诺都失去了效果。由于大病,锦郎已有近一年未曾出门。他苦苦的央求,因他知道花朝节是个欢闹的日子。全城的少男少女和小孩子都会出门看花。锦郎太渴望看看湖边,看看和他相仿的孩子们都在做什么。当然,他还渴望笑声,在他苦楚的七年时光里,他已看了太多的眉头紧锁,这使他的心灵愈发的苦涩。可母亲一如既往的反对他的出行,因他久病初愈,而花朝节天气尚是乍暖还寒。我们理解母亲的苦心,可是锦郎的哀求更令我动容。我终于不能只是坐视他的眼泪,虚伪的许以廉价的礼物作为补偿。我答应母亲会照顾好弟弟,一定让他平安归来。我为锦郎穿上厚厚的衣服,向母亲保证我会一路领着他。母亲终于勉强同意,锦郎瘦削的笑脸绽放了久违的笑。他死死的拉着我的手,仿佛只要松开便会被母亲捉回锁在院子里。而他不再看母亲一眼,欢快的拉着我向门口飞奔。我回头应承着母亲的反复叮咛,手却被锦郎死死地拉住,他正拼命的将我拖出门外。门外邻家的女孩子莹莹正焦急的催促着,她早已等得不耐烦。
一路领着锦郎和莹莹有说有笑的赶往苏堤。路上行人已是成群结队。莹莹是程家的女儿,比我稍长一岁。家里有两个哥哥,都在私塾读书。莹莹与我一般,因着是女孩儿的缘故,不曾读过什么书,只是识些字罢了。可我们却擅长女孩子所应该擅长的一切,父母亦对我们不甚严格,时常允许我们去湖边游玩。于是我和莹莹便成了最好的伙伴,洞晓对方所有的秘密。比如说莹莹喜欢林家的老三,却又不敢说。每每在傍晚倚在家门前看老三从学堂内走出。而老三是个只会读书的痴人,孔孟圣贤的经典背的滚瓜烂熟,却从没有注意过莹莹殷切的目光。那年时常听莹莹谈起木讷的老三,语气间夹杂着羞涩与埋怨。而我总是为了替莹莹报以不平,在某个傍晚报复老三的痴傻。我会偷偷地在老三经过莹莹家门口时向他丢石子以引起他的注意,期盼他会在抬头的一瞬间看到倚在门边等待他的莹莹。但老三却只是一心默诵他的圣贤文章,仿佛对我们的行为不屑一顾。
莹莹说,今天是花朝节,林家的女儿也去西湖。
我说,林家的女儿又不是老三。
莹莹只是低头不语。
我亦未有多言,拉着锦郎握得紧紧的小手,一路指点他看路边花红柳绿的热闹。由于早上为锦郎和母亲求情,我们已出门较晚,当随着人流沿西湖南岸走到苏堤时,已是临近午时了。早春的苏堤桃红吐翠,红霞流照半个天。柳枝却还未十分的鲜艳,但已是清新的嫩绿。湖上几艘巨大的画舫上演奏着欢闹的曲子,亦有杂耍。引得堤上行人聚拢在岸边观看。堤上有各式的小贩在兜售鲜花与玩具。我给锦郎买了一只巨大的风车,可瘦弱的锦郎却怎么也吹不动。但他依然努力地吹着,哪怕风车有些微的旋转都会给他一长久的他兴奋。眼前一个农家女子挎着篮子向我们兜售艳丽的桃花,莹莹看了心动,想要买下一枝。我上前细细看了一眼,发现早晨摘下的花枝已经有些蔫萎,于是自报奋勇要爬到树上为她折几枝最鲜艳的来。
锦郎听了把眼睛睁得大大。他实在难以相信他的姐姐竟然会爬树。莹莹笑着告诫我小心不慎落入湖中,她与锦郎都不习水性,或许只能看着我在湖中哭喊救命。我不服气的要她看我的本事,于是几个人选了一株游人不慎聚集的桃树,花枝正开得艳丽。我叮嘱莹莹看好锦郎,任何事情不都得放手。待我爬到树上折下花枝扔下来,一定要接好。于是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我卷起袖子和裙子,抱起大树向上攀爬。莹莹和锦郎起初都笑着看着我,但带我爬到枝桠上,他们便略微显得紧张起来。我向下招手宣示我的勇敢,并再次高喊要看好锦郎。然后我抓住大树的枝丫,攀折桃枝。每折下一枝都会听到莹莹和锦郎的欢笑和呼喊,心里愈发的得意起来。忽然看见较远处有一枝开得极好,便要爬过去。可忽听莹莹喊道:“师儿,你的手帕掉了!”我忙低头去看,果然帕子就要落下去,猛地伸手去抓,却不想一脚踩空,哎呀一声从树上摔了下来。
只一刹那,我便落入湖中。得意的我被莹莹的咒语言中,像一只落水的孔雀,完全丧失了骄傲。我猛呛了一口水,眼睛被水刺痛。我听到呼喊声,分不清是莹莹,是锦郎,还是自己。我只想着不要松开锦郎,要看好他!可是自己却在水中惊慌失措的挣扎。忽然,一只手被另一只大手拉住,然后被整个抱起。我终于被托出水面,却还在拼命地吐着,眼睛根本无法睁开。然后我感觉被放在地上,听见莹莹和锦郎的声音。他们围在旁边拍我的背,为我擦脸。折腾了好一会,我筋疲力尽,却终于睁开眼。这才看见锦郎和莹莹焦灼的目光。我重重的喘了口气,忽然哈哈大笑,说道:“看你们急的!我陶师儿命大!不会轻易死的!”莹莹为我的大笑而气恼,声言我不可救药。只听锦郎哭着说:“姐姐,你要是死了,锦郎以后怎么办啊!”我伸手掐了一下他瘦瘦的脸,怒嗔道:“小孩子胡说八道!姐姐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此时我方才感到周围似乎还有一个人,正默默站在一旁,关注着我们。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俊俏的书生,浑身湿透,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这便是你我的第一次相见,却不想如此尴尬。可时光流过千年,我却依然记得。我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莹莹急忙说道:“这就是刚刚跳下湖去就你的人。”我听罢连忙要起身答谢,却感到身上摇晃。莹莹和锦郎将我扶起,我低头看看自己,忽然觉得甚是狼狈。脸上烧得滚烫,十分的不好意思起来。我低着头,行礼道:“感谢公子相救。”你也向我还礼,并询问我的情形。我慌忙作答,狼狈得不知所措,匆忙道谢后便拉起莹莹和锦郎就要离开,只听见你在身后喊道:“小姑娘,你们的花!”我回头一望,恰看见手捧桃花的你,你脸上的水珠未曾使你显得滑稽,反倒煞是亲切。我迟疑了一下,又走回到你身边,伸手取过一枝,笑着说:“剩下的就送给公子,感谢你救命之恩。”说罢便转身跑开,拉着莹莹和锦郎急匆匆的走了。
匆匆逃回家中,被母亲撞见,关切的询问起来。我如实相告,母亲正要责备,我忽然一阵寒噤,打了个喷嚏。母亲想我已经受了风寒,便催促我回去换下衣服。这一下不想真的病了一场,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日。母亲怕锦郎亦染病,没有准许他来探望,只有莹莹每日都来看看。我时睡时醒,每次睁开眼睛便会看见莹莹在我身边缝缝补补这什么。第三日,我终于有力气起身,莹莹为我端来清粥小菜,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我十分纳罕,问她道:“你笑些什么?”
莹莹笑着说:“那日英雄救美,不知英雄何日再会出现。”
我听她调侃,说道:“下次你也跳下去,我喊老三来救你。”
莹莹红了脸不再说话。此时门帘卷动,母亲走了进来。莹莹起身行礼,母亲笑着让她复坐,又询问了我的病情。母亲说:“这几日多亏莹莹来每日照看。看你以后怎么报答人家!”我笑说以后定为莹莹当牛做马。母亲又接着说道:“莫怪我最近没有对你的事情上心,只是我与你父亲在为锦郎操心。”
我听了问道:“锦郎可是又病了?”
母亲连忙摇头道:“听你这不吉利的话!锦郎倒还好。那日回来倒是你病了。我和你父亲这几日一直在考虑锦郎读书的事情。”
“娘亲可是要送锦郎去私塾?”我问。
母亲摇摇头说:“锦郎身子太弱,禁不得。我们打算为他请一位先生来。”
“啊?。。。要请一位老先生吗?会不会十分的严厉?”我担心地问。
“林家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书生,年方弱冠。已考了秀才,正谋求功名。”母亲道。
我听了林家二字就向莹莹挤了挤眼睛,莹莹不好意思起来。母亲看到莹莹的窘态,笑着道:“如今莹莹也大了,也该说门亲事了。不知你母亲可有安排?”
莹莹羞答答地说自己并不知晓。我插话道:“我看林家老三不错。娘亲去给说个媒吧!”莹莹听了我的话,伸手拧了我一下。母亲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等锦郎的事情办了,我亲自去说。”
我听了连忙拍手称好。又问母亲新请的先生何日来。母亲说已经差人去请,书生还没有回话,要等些日子了。
很快身上的风寒散尽,我又重新变了个活泼爱闹的人。我拉着锦郎问可否知道清先生来的事情,锦郎点点头,目光中带着担忧。
“姐姐,先生若是凶,打我怎么办?”锦郎担忧的问。
“锦郎一心读书,先生就不会打了。”我笑着说。
可我的安慰并未使他放下担忧,他继续问道:“若是锦郎笨,学不会怎么办?”
“锦郎若是用心,定学得会!”我说。
“姐姐,我也要像别人一样长大考状元吗?”
“锦郎若是学得好,考了功名,光耀门楣!”
“若是考不中呢?”
“至少考个秀才。我们家也出了读书人。”
“可你们都不读书。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读书人?”
“锦郎是男孩子。和姐姐不同。”
“爹也不是读书人。”
“可是只有读书人才能做大官。”
“姐姐。。。”锦郎瘦削的脸上更显焦虑,“若是先生打我,你会替我说情吗?”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脸,答应一定。可是内心却是叹息着。这样一个孤苦的孩子,已饱受病痛的折磨,却还要承接家庭的厚望。他小小的心一定负荷着重压。可是自古读书人都是寒窗苦读。我家虽殷实,不虑温饱。但背书总是件辛苦事情,更何况科举考试,一关又一关。锦郎的将来究竟会怎样无人知晓,我只盼他平安长大,而父母却盼他光耀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