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莲华》鬓侧桃花

6、云谲波诡

　　长安城无论怎么暗流汹涌，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一派繁华的。龙澈进了城门，倒没有急着回去复命，而是闲庭信步地在街上走着。以她的判断，截取皇纲时某个金蛇卫丢失了令牌，必定是有意所为，目的显然是将禁军的兵权从宇文成都手中夺走，断了晋王的左膀右臂。可是这个潜伏在金蛇卫中的奸细到底是什么人，背后又是哪方势力在支持，因为线索太少，实在难以推测。
　　正在苦苦思忖，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撞进了视线：那人身材挺拔，金冠锦带，居然是一身便服的宇文成都。龙澈倏然一惊，下意识地想闪开不被他看见，毕竟自己虽然一身女装，眉眼轮廓却还是那日闯入相府宴席的模样。然而宇文成都却没注意到她，左顾右盼似乎在防备什么人的追踪，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以后，才闪身进了路边的客栈。
　　龙澈被他鬼祟鬼祟的举动勾起了好奇心，迟疑一下后，也尾随着他的身影，只不过是大摇大摆跟了进去。
　　“这面令牌你可曾见过？”
　　“此事事关皇族斗争，你还是不要卷入的好。”
　　龙澈站在庭中假装观赏一株开得正好的月季，房间里两个人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果然，令牌落入了登州王府郡主杨玉儿的手里。龙澈暗暗摇头叹息：宇文将军已经暗示了事关皇族，几乎是明明白白说出策划此事的就是晋王杨广，事关夺嫡，这位郡主还是不依不饶，难道真以为自己有通天本事？而且前不久还听说玉郡主为了拒绝与晋王的婚事，不惜以死相抗，既然如此，又为何一心要塘这滩浑水？难道……这是出于靠山王的授意？金蛇卫中的奸细其实是登州府的人，而朝中大势、储位之争，靠山王杨林也有意来插上一手？
　　这盘棋可有些大……可这么大的一局棋，自己却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楚，这俩人的声音未免高了些。
　　“我还有军务在身，先告辞了。”
　　“你不说就不能走！”
　　这句娇嗔传入耳里，不知道宇文将军那张常年傲慢冷酷的脸上，现在正是个什么表情。龙澈想着他情绪激动时就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忽然觉得有些好玩，又带了几分担心：宇文成都对玉郡主似乎颇有情意，美人当前，他若是泄露了什么机密大事，自己要不要设法阻止？
　　“保重。”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屋外两个人同时吐了一口气：杨玉儿是好生失望，龙澈是放下了一颗心。
　　房门打开之前，龙澈及时一转身背对着宇文成都站到了花丛旁边，那人带上门后没有立刻举步离开，凭着第六感，龙澈意识到他留意到了自己。尽管不是正面相对，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和直觉仍然让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宇文成都正观察着自己的背影，一双眼睛锐利地仿佛能看穿她的五脏六腑。龙澈紧张得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只能凭着本能强作镇定，假装伸手摘了朵月季花簪到头发上，然后哼着小曲没事人一般往后院走。
　　直到走出那双眼睛的注视，她才发现手指上被月季花刺扎了个伤口，当时太紧张了，都没觉得疼。

　　换了衣服化好妆回去复命。龙澈心想，虽说金蛇卫从不失手，失手者立遭清洗。自己没能找回令牌，可是发现奸细，想来也立了一功，说不定还能得些褒奖。
　　可是宇文成都对她这个奸细论的反应却有些叫人看不懂：先是愕然，随后垂下眼帘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是有些无奈的样子。摇头道：“算了，此事就此作罢，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了。”
　　也是，令牌已经被那位玉郡主送回来，不用担心把柄旁落。或许将军大人早就发现了京营殿帅府有他方势力的眼线，计划着找个合适的时机一举清除。龙澈低头一面应着他的话，一面就要退下去。脑子里忽然闪出个想法：杨玉儿是靠山王的养女，想必自幼久处倾轧，又怎么会如此痛快就把令牌之事告知了宇文成都……莫非这两人早有默契，如此说来，自己一番折腾，都是在做无用功了。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宇文成都低低说了一声：“且慢。”
　　龙澈一惊垂首，等待他的命令，却听他沉吟了片刻，慢条斯理地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月季花？”
　　这句话吓得龙澈脸都僵硬了一瞬。
　　所幸一丝理智尚在，知道这时候无论什么反应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最好的办法还是装傻：“这……属下从来未曾注意过什么花草。将军若是喜欢，属下这就去采些来呈给您。”
　　“免了。”宇文成都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你退下吧。”

　　这些日子阿璃一直很安静。她本来就是个安静到几乎冷漠的孩子，只要不出去，龙澈也不会管的太多。
　　除了绝佳的剑术天赋，阿璃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但是这样美丽而沉默的女孩总会引起人的怜惜。胡姬昙华就很喜欢和阿璃聊天，这一点连昙华自己也觉得奇怪：按照阿璃和龙澈的亲近程度,她本来应该嫉妒的。
　　“元宵节那天我要去巡夜，你们两个自己找地方玩吧。”龙澈现在很忙，每次回来基本就是这样交代一下。

　　元宵节那天会挂上满城的花灯，大街上到处都是好玩的好吃的，昙华在长安城住了快十年，对这里的熟悉甚至超过当地人。那天晚上酒肆不做生意，美丽的小胡女把金色长发梳成两个麻花辫，穿上中原汉人的绣花的罗裙，把自己变成这个泱泱大国的华美国都的一部分。
　　阿璃走在她身边，啃着一串白海棠的冰糖葫芦。满城灯火倒映在她清澈的眼波里，像是灼灼的媚人的星空。
　　“过一会儿京营节度使巡城的队伍就会过来了，我们可以看见阿澈呢。”
　　其实是看不见的。巡街的队伍注重仪容，脸上有刀疤又身材瘦小的龙澈本来没有资格跻身其中，只是因为武功高明又格外得节度使的器重，才往往被安插在队尾不起眼的位置上。御林军的队伍衣饰混同，昙华和阿璃在人群里只能看清那位端坐在马背上的宇文将军。传说中的大隋第一猛将看起来更像是一位端华兀傲的贵公子，金冠金甲配着朱红色的内袍，光华四射的凤翅鎏金镋横在身前马背上，明明都是热烈的暖色调，却因为这个人苍白俊挺如大理石雕刻的面容和某种奇异的气质，而呈现出清冽冷艳的感觉。
　　阿璃的视线停在那张侧脸上，挺峭的鼻梁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弧度，这样注视着，就会不知不觉出了神。
　　“大人！小人有祖传的宝弓，献给大人！”
　　昙华和阿璃对视了一眼，同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