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莲华》鬓侧桃花

5、山林疑云

　　浓郁的龙膏酒被斟成一条细线，盈盈注满夜光杯。龙澈穿着刚领到的一身戎装，鸦雏色的长发披散，枕着昙华的膝盖哼着一首西域学来的小曲儿。
　　金蛇卫统一所着的黑披风和暗金色鳞甲不算贴身，但也没有尽掩住龙澈一身纤长而清拔的线条，而她几近透明的白皙肌肤，把孩童般明净的脸儿和眉梢眼角的女性妖娆中和起来，溅了几滴酒浆的修长手指握住昙华一缕金色的长发，在指间绕啊绕的，把小胡姬的心都要绕乱了。
　　“对了，前两日那位薛先生来找过你。”昙华忽然说。
　　龙澈轻轻应了一声。
　　“他很欣赏你呢。”
　　“是吧……他是我师父的朋友。”龙澈难得露出一点迷惘的神色，“他很欣赏我师父，大概……也很欣赏我，可是，他其实并不明白师父想的是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给你写那封荐书？”
　　“因为他觉得我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对于那样一个文人来说，不入朝不为官，就是所谓的‘埋没’吧。他给我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并不想去做官的。”
　　昙华愣了一下，忍不住好奇：“那，后来为什么又去了呢？而且以那位薛先生的声名，你去做文官，可能更顺利些吧。”
　　“是的。”龙澈一口仰尽了杯中的酒，“可我……我遇到了一个人，觉得他……很有趣。”
　　很有趣……昙华那时并没有把这三个字放在心上。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龙澈对哪个陌生人认真。在她看来，进入京营殿帅府于龙澈不过是一场好玩的游戏，甚至没有意识到为了这么一场游戏，龙澈已经是很认真了。

　　在敲门前，龙澈认真检查了一下自己染好的头发和脸上的刀疤。
　　宇文成都坐在桌案后，脸色异常阴冷。龙澈却留意到他的眼圈微微泛红，眼神还带着一丝类似委屈的情绪。这种事是不宜多言的，她默然垂首立在原地，接过将军大人递来的一叠文书。
　　“按照这上面的命令，前去山东境内，小孤山长叶林，找回一面丢失的令牌。令牌的样子已在图上画出。记住，如果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宇文成都不是多话的人，能让他交代这么一长串，想来此事非同小可。龙澈答了声：“是！”

　　“这小孤山向来穷山恶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来了这么多人，啧啧。”
　　引路的山民接过银子，嘀咕着转身出了长叶林，临走时不忘回头多看一眼：前些天来了登州府的玉郡主和几家太保，陆续还有些身份不明的人。却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人物。这是个身材修长的女郎，一身白色衣裙质料华贵，细细的宝石璎珞勒在额头上，衬着漂亮到刺眼的脸蛋，举手投足都是贵气。那位靠山王府的郡主和眼前这人一比，竟和自家的黄脸婆没什么差别。
　　龙澈一出长安就改了女装，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美人身上，还藏着金蛇卫腰牌和京营节度使的密令。路上她隐约听到一些传闻，登州靠山王筹措的四十八万两皇纲在山东被劫，地点正是这小孤山，而从山民的话中她断定此行的任务和这一出案子有关，并且宇文成都肯定不止派了自己前来。
　　密令中包括了长叶林的地图，不过画得甚是粗糙，龙澈估计这么多人来找过，那令牌就算丢在此处，也绝对不可能藏着专门等自己来寻。不过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还是在周围仔细搜索了一圈，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连将军大人描述的迷阵都被人抹去了痕迹，做得还真是干净彻底——龙澈站到一棵大树的高处枝上，抱着手臂眺望远方，心下推想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宇文家族乃是晋王杨广的嫡系，他们插手皇纲，想来是晋王想借此机会算计靠山王，不料却被斜刺里杀出的响马坏了大事，不，不是响马，真正能坏了大局的只怕还是那面下落不明的令牌，不知道是己方哪个脑子进水了的笨蛋，能把这般性命攸关的东西遗失在现场。倘若找不到令牌，被金蛇卫里别人拿到也就罢了，万一……万一落到登州府的人手中，被他们认出和晋王有关，岂不糟糕？
　　“单安！你倒是给我快点啊！慢吞吞的，真是耽误事！”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龙澈心念一动，折身跃下大树，朝着声音来处扬手：“姑娘请留步！”
　　视线里的人影绕过树林，来到面前，龙澈抬起头来，不由眼前一亮：这偶然路过的少女容颜娇嫩，眉目如画，居然是个叫人惊艳的姑娘。连身边的小厮都一表人才，看来必定出身不低。
　　那少女也看到了龙澈，一双美目陡然睁大。龙澈笑吟吟地抢先开了口：“这位姑娘，我本是此地人氏，今日天气晴好，出来踏青郊游，不料竟然迷了路，还望同行一程。”
　　她想与这少女同行，本意也是掩饰身份以免叫人起疑。龙澈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恩情，但有一件事还是大大感激素未谋面的二老，那便是他们给自己的这一幅皮相：即使是在荒郊野外，即使孤身一人，见到龙澈的容貌气质者，依然会第一反应认定这是个出身富贵的大小姐，只不过瞒着家里出来玩结果迷了路。
　　既然扮演了大小姐的角色自然要敬业，所以龙澈还需要假装一下不会骑马。这萍水相逢的少女居然很是豪爽：“你是不是不会骑？我们可没有马车，不如你和我共乘一骑如何？”
　　拉着少女的纤手，龙澈笨手笨脚地爬上了马背，在背后环住那女孩的腰。她认识的女孩子里，胡女昙华温柔而略带神秘，小师妹阿璃缄默却倔强，实在很少接近这样阳光般剔透明朗的姑娘。从背后可以看到女孩微微侧过脸，眼珠亮晶晶的，娇俏的鼻尖有点翘，像某种小动物，因为可爱而异常美丽。
　　“妹妹长得真好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对方显然不反感龙澈的自来熟，带着笑报上了名字：“我姓单，叫单盈盈。姐姐你才好看呢，你叫什么啊？”
　　很久没有过这样小孩子一样心无城府的对话，龙澈有一种玩得很开心的感觉，连声音都跟着雀跃了。不但报上自己的高姓大名，还用手指隔着衣服写在身前女孩的肩上，逗得盈盈格格直笑。
　　走出小孤山时天色已晚，龙澈留意了一下没什么人注意自己，便下马告辞。盈盈有些不舍，那小厮单安却频频以眼神示意。
　　这一主一仆有些古怪。这念头只在龙澈心里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一个突然冒出的疑惑占据了心神：自己刚才想到，令牌落入登州府手中，势必危及晋王杨广。这其中的利害，金蛇卫中人岂会不知！明明知道时局形势，还犯下如此大错，莫非是成心的？
　　龙澈眉间一皱——如果自己所料不错，京营殿帅府里有其他势力的眼线，即使不是靠山王，也必定心怀叵测，想要借此机会暴露宇文氏的谋划，甚至可能觊觎京畿重地的兵权——难道是太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龙酱你脑补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