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莲华》鬓侧桃花

4、锋芒初露

　　京营殿帅府的校场上，几名兵士正竖起一根四丈有余的高杆。宇文成都眉间一皱，今日来的那个人正背对他而立，身材在男子中虽不算高，倒也说不上矮小。只是肩窄腰瘦，骨架极细，显得异常单薄。他穿了一身白色的粗布衣服，一顶破毡帽扣在头上，披下的散发棕黄卷曲，像是塞外来的胡人。
　　校场上的御林军见到京营节度使前来，一齐俯身下拜，动作整齐却悄无声息，那少年的背影似乎静了一瞬，震惊于数千兵士的训练有素，然后才回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宇文成都的眼睛不由眯了一下：这少年的肌肤白得像雪，却并不是病态，看上去剔透而润泽，燕翅似的长眉斜挑入鬓，挺拔俊俏的鼻梁如雕如琢——这本该是个叫人惊艳的美少年，如果不是一道粗大可怖的疤痕从左额拉到右嘴角，使他左眼下垂、嘴唇歪斜、几乎半个脸都变形了的话。
　　看出宇文成都的震惊和隐约流露出的一丝惋惜，那少年像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单膝着地，朗声道：“草民龙澈，见过宇文将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音似的沙哑，但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包括那双深黑却通透的眼，都好像在哪里遇到过。
　　宇文成都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起身。侧目看了一眼已经树好的高杆：这是军营里检验轻功的形制，只是高了一倍有余。司马欣意识到主帅疑虑的目光，上前一步道：“启禀将军！这位姓龙的少年自言擅于轻功，能从四丈高杆上取下物事。属下命人试试，看他所言是真是假。”
　　宇文成都的目光移到龙澈脸上，片刻后淡淡道：“好！”他抬手从身旁的兵器架上取下一张硬弓，搭上羽箭认扣填弦，轻舒猿臂，那枝利箭带着破风锐响直直射向天空，力竭落下时不偏不倚正好钉在高杆之顶，箭尾白色的长羽竟无丝毫颤动，显然准头力道都妙到毫巅。
　　满场震动，连神色散漫的龙澈也不禁肃然。宇文成都抬手一指：“看到了吗？你若能攀到上面取下那枝羽箭，便可列入金蛇卫之中。”
　　他说话的语气既不威严，也不酷烈，却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高傲态度。龙澈抬眼看着他，目光从年轻将军英挺的面孔慢慢移到他胸前挂的那面刻有“横勇无敌”字样的金牌上，黑瞳中神光微动，闪出一抹笑意：“不，不止。”
　　他忽然抬起眉梢，含笑道：“请将军大人调一队弓箭手来，以击掌为号，命弓箭手对着在下攒射。龙某不才，自信能冒箭矢如雨取下那枝长箭。”
　　一片哗然。司马欣有爱才之意，闻言不禁失声道：“不可。弓箭无眼，倘若一个失手……”
　　龙澈从容道：“若有失手，生死当各安天命。”
　　宇文成都看着他洒然的模样，心中竟然起了一分激赏，点头道：“好，就依你之言。——弓箭手！”
　　那身量瘦小的白衣少年缓步走到高杆之下，他虽然一身短打，举手投足间却有种轻袍缓带般的闲雅况味。弓箭手已然就位，场下千百双眼睛都牢牢钉在龙澈身上，只听宇文将军一声击掌，众矢顿发，而龙澈的身子宛如羽鹤般拔起，左手攀住长竿，右手袖中则滑出一柄极细极长的黑色利刃来，反手划出一道弧线。
　　只是这一招，便已看出此人的深浅。宇文成都瞳孔一缩：那柄黑色利剑的韧性出奇的好，一招就绞成了一片难以攻破的屏障。龙澈反腕执剑，让剑气在身后雀屏般展开，挡尽袭来的箭矢，而他的轻功也自成一格，瘦长的脖颈和双腿以奇异的角度弯折过来，整个人藏身在剑影之后向上攀爬。可以看出密集的箭雨大大延缓了他的速度，却不能对他造成分毫伤害。一时满场寂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片飘忽的剑影和隐匿其后的那个人身上。似乎并未经过多长时间，又似乎良久，龙澈终于爬到了高杆之顶，他双腿勾着杆身，腾出左手猛然拔出那枝羽箭，随即整个人凭着腰力一个空翻向后掠出，这一下变化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目眩，重重密矢都似乎跟不上那个翩然绝尘的影子。龙澈身在半空，一边舒展手臂拨落袭来的利箭，一边放声长笑道：“以杀阵为洪炉，以矢石为大冶，快哉快哉！”
　　这一刻他的风神宛如稀世的美玉，竟使人全然忽略了衣衫的简素和面容的丑陋，只觉得面前之人武功绝高、风概清华，千千万万人里也难得一见。
　　龙澈落地的一瞬，宇文成都手指一挥，弓箭手齐齐退下。他望着这少年光彩焕然的眼睛，忽然问道：“兵法有云，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你可知道？”
　　龙澈一怔，随即答道：“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诡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宇文成都面容依旧冷峻，目光中的欣赏之意却更浓了，又道：“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龙澈反应极快，立时接道：“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一向不苟言笑的将军终于露出一缕笑意，而双目灼灼，竟好像一天的晨光都聚在他细长的眸子里，映着寒玉似的脸和涂朱般的唇，金甲朱衣，让站在他身前的龙澈只觉得满眼都是光色流荡：“很好，很好。龙澈，从今日起，我京营殿帅府竟得了一员锋将。我会上表皇上，擢封你为金蛇卫副统领，听从李忠将军调遣，你可愿意？”
　　龙澈扬眉一笑，俯身行礼道：“属下多谢将军！”
　　这少年年纪不过双十，初来乍到便蒙受副统领之职，本来于制不合。但他武功高强、精通兵法，又持有薛侍郎的亲笔荐书，倒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李忠微微抬头，正好对上宇文成都一闪而过的眼神，多年同袍，主帅的想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御林军对这位京营节度使兼镇殿大将军无不忠心耿耿，但金蛇卫数名统领中，自己无疑是宇文将军最为倚重的心腹。他把龙澈交给自己，就是要将这少年当做嫡系栽培的意思。
　　龙澈虽然聪明，却对内中这些曲折一无所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触碰脸上精心做成的假刀疤，又用余光认真观察了一下宇文成都的神色，确定他没有认出自己，这才徐徐吐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狡黠又自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