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败类》晚风皆歆

3、3 学校

　　“小闵！身体好点了吗……啊？”
　　原本欢快的语调，在看到她慢慢回身、露出明显睡眠不足的脸之后，仓促地落下一个微妙的停留。
　　“嗨，小薇。”
　　闵蝉苏打了声招呼，和赶上来的闻薇并肩往教室走去。闻薇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这么严重啊？”
　　闵蝉苏“嗯”了一声。
　　闵蝉苏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闻薇早已习惯。她拍了拍闵蝉苏，“实在不行，就请假吧，卷子我帮你拿就好。”
　　“谢谢，不过应该不用请假了。”
　　闻薇回了句“哦”，两人便沉默地走到了教室门口。闻薇率先进了教室，一路和同学打着招呼，坐下。然后她回头，发现有些不对劲。
　　小闵呢？
　　闵蝉苏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嗯，这个音乐教室旁边的走廊死角，现在不会有人经过。她在心里估算了可能出现的情况，确认都有对策后，才慢慢看向眼前的人。
　　漂亮的、带着温暖笑意的人，在清晨的熹微光芒下帅气而亮眼，比自己高出一个头，黑色的校裤，浅蓝色的T恤。在昨天之前，这个人还是遥远的传说，而在刚刚，这个人在她踏进教室前叫住她，在她惊愕的表情中说了一句话。
　　“同学，我昨天好像忘了件事。”
　　他这么说着，声音清亮如潺澈流泉。
　　“好，你跟我来。”闵蝉苏面无表情地抛下这么句话，就越过他，走来了这里。距离教室不过是几层楼梯，她觉得像是走过一条颤动的高空的钢丝。
　　上课铃就要响了，必须快点解决。
　　“辛同学，你昨天忘了什么事？”
　　“谢谢。”辛明曜真诚地说道，“我昨天好像没有说谢谢。”
　　闵蝉苏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这样？”
　　“原来是就这样。不过……”
　　走廊上隐隐地传来喧哗声，辛明曜往闵蝉苏所在的死角走了一步，身上的阳光刹那间被遮去，高大的阴影也完全笼罩住闵蝉苏。他开口，声音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你好像也有些话要跟我说？”
　　闵蝉苏的后背贴着墙壁，梗着脖子目视前方。换句话说，她现在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辛明曜的锁骨部位，一动不动。
　　辛明曜有些好笑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对上自己的眼睛，动作亲切，散发的胁迫感却没有减去分毫。
　　“你确定，你不说？”
　　闵蝉苏立刻投降了。
　　“你的风衣。”她抿了抿嘴，“我扔了，对不起。”
　　这回轮到辛明曜怔愣住。就因为这个？他打量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孩，脸庞清丽干净，很有些天然的娇态，除了有些精神不济之外，看不出半分心机。
　　“风衣的事没关系，我明白，你不能带回家。”他的声音变得轻缓温和，透出暖暖的安定感。他退了一步，重新站在阳光下，前一秒的诡谲气氛倏然消失。“昨天发生的事，还请你不要和别人说。”他顿了顿，“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
　　闵蝉苏因为后半句话险些想翻白眼。那不关她的事吧。
　　“嗯。”她敷衍地应下，侧身走出死角。辛明曜走在她身边，落后了半个身子。对其他人来说，和辛明曜一起走大概是很奇妙的事，但闵蝉苏低调惯了，旁边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是哪个班的？”出于某种奇怪的趣味，辛明曜再次开口。
　　“5班。”如他所料，一紧张，闵蝉苏就会面无表情，而且停顿了几秒才给出回答。
　　“我在1班。你叫什么名字？”
　　闵蝉苏顿了顿，说真名他会不会想起寿宴上见过的事？她迟疑地开口，“我叫闻薇。”
　　辛明曜的眼神闪了一下。就在那一刹那，刺耳的上课铃声充斥了周围。闵蝉苏心一跳，加快了脚步。
　　“闻薇是吧，闻薇，你那时候为什么在那里？”辛明曜的声音不依不饶，和着尖叫不休的铃声，在焦躁的闵蝉苏听来，实在有些烦人。
　　“有些事而已。”
　　两人已经下了一层楼梯，过了这道拐弯，就是1班所在的楼层，而5班还要再往下走。
　　“是吗？你该不会是逃课了吧？”
　　“不，我跟你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辛明曜的声音越来越别有意味。如果闵蝉苏不是赶着回去上课，如果她不是满脑子担心着要在众目睽睽下走进教室，如果她没有在想着这些，她一定能发现，这是一个可怕的陷阱。
　　啪嗒，闵蝉苏一步跳下两层台阶，声音清脆。她继续拐弯下楼，头也不抬地回答了。
　　“你认识那些混混。我只是去送个人。”

　　最后一声铃响散去，残留着尖利不再的尾音，缓缓弥漫。5班的教室就在不远处，闵蝉苏还未松口气，却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扯，刹住了脚步。她诧异地回头。
　　辛明曜没有等她进一步反应，直接将她一路拉回到空的音乐教室的门口。不用再特地走到死角去，现在学生们都在各自的教室里了。
　　“这么听来，闻同学，你好像还有些事没说完呐。”
　　即使是刚刚胁迫感十足的时候，辛明曜也依然保持着绅士般的气度和笑容，可是现在，他还是勾着嘴角，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是阴霾满布，浓重得连周身的阳光都化不开。
　　“你是什么意思？”
　　闵蝉苏有些生气了，也有些不安。她对辛明曜称不上了解，可是现在这个浑身散发着莫名戾气的人也着实和传闻中那个永远挂着绅士笑容的辛明曜差太多了。
　　“你不说？”辛明曜手下用力，清楚地感觉到闵蝉苏柔弱的手腕因为疼痛而瑟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那些人？你还知道什么？”
　　“放手！”
　　“别拖延时间。快说！”
　　尽管知道这中间大概有什么误会，但是闵蝉苏已经忍受不了了。从昨天开始就事事不顺、提心吊胆，现在还如此屈辱地被人困在角落威胁，最后那声低喝终于完全惹恼了闵蝉苏。
　　“呵，真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不知道？”闵蝉苏怒极反笑，明眸里寒冰丛生，“他们找你是为了替某个人报仇，而你当时的回答是，人不是你伤的。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知道的确有个人受伤了，知道他们是为谁报仇，说不定你还知道那个人是谁伤的。”
　　“我还知道些什么？对了，那群人还没发现你是岳德的学生吧？”她看辛明曜面色微变，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你为什么会给我风衣？真的是为了救我吗？呵，你不过是想遮住我身上的校服，以免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你吧？”
　　事实上，这是她猜的。当时她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才觉得奇怪为什么要给她风衣，再加上慢慢回想起来，辛明曜当时的确是打量了她几眼、确认了风衣能盖住她的裙子之后，才将她推走。
　　现在看辛明曜那副表情，她好像猜对了。
　　“辛同学，不要把人想得太笨蛋。你被卷入某个混混团体的械斗，真正的伤人者逃跑了，你却被抓住，成了替死鬼。是不是？”
　　听到这里，辛明曜原本紧锁的眉头却动了动，脸上的怒意也有了微妙的转变。不过，说得正畅快的闵蝉苏又一次忽略了这些转折的征兆。她盯着辛明曜，眼神却穿过他，已不知落在哪个次元里。
　　“就算把那五个混混送进派出所又有什么用？你找不到真正的伤人者，就不可能洗清嫌疑，无论你是怎么卷入的，这已经成了甩不掉的大麻烦了。你现在还有闲工夫问我知道些什么……”
　　闵蝉苏的话戛然而止，她满是疑惑地看着眼前已经放开她、并且笑得不明所以的辛明曜。
　　她错过了什么？
　　还是说，她刚刚说错了什么？
　　“闵蝉苏，猜得不错，猜得很精彩。”
　　辛明曜的声音仿佛带着极大的愉悦，让闵蝉苏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后背冒冷汗——他喊的是自己真正的名字。
　　“不过，还是有些小小的偏差呢。”
　　他的声音越发地温柔轻缓，仿佛要在阳光下渐渐淡去、蒸发一般。
　　“那个可怜的人，是我打伤的。用两个碎了一半的啤酒瓶，砸在他的脑门上。所以那五个人来找我报仇，自然也是对的。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实话呢。”他好像在回忆什么，满足地叹了口气，“而且，我也没有把他们送进派出所。半个小时，三个断了肋骨，两个断了手。而我只有右小腿那道割伤。怎么样，还不错吧？”
　　原来在惊恐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吗？辛明曜看着她僵硬而灰败的脸色，使劲憋着笑。

　　闵蝉苏悄悄拧开后门，轻轻地一步步地走到座位上。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板书，没有注意到。闻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松了口气。
　　“你刚刚去了哪里？去了校医室吗？”
　　“嗯。”
　　“我就知道，刚刚跟老师说了，老师叫你等一下去跟她说。”
　　“嗯。”
　　闻薇看了看她木然的表情，没有再说话。已经快要下课了，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有些走神，或是收拾着东西准备等一下的课间操，没有人会想象到她刚刚实际上经历了什么。
　　“中午放学后留在教室。敢走的话，你就试试看。”
　　那个男孩轻勾嘴角，将原本就漂亮的模样渲染出十成十的张狂。音乐教室门外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笑容，只有他清亮的声音缓缓流淌，像毒药。
　　该求助吗？
　　闵蝉苏咬了咬下唇，脑海里浮现出夏追那张永远温和微笑着的脸。
　　她从书包里取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却始终没有按下通话键。夏追的名字占了大多数，最新的通话记录是昨天晚上八点二十八分。正是闵蝉苏送完辛明曜、在车站等待回家的公交的时候。
　　那时夏追听她说完了来龙去脉，沉默了半晌。
　　“夏追……我回去该怎么跟老爸说？”
　　“唉，你真是……”
　　她都能想象得到夏追的表情和动作了，闵蝉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你跟闵叔说实话吧。”
　　“那不行！”闵蝉苏断然拒绝，“我可是骗了一下午的假……老妈前几天说要回来休息一阵子，被她知道我逃课的话就死定了。帮我想个办法吧……”
　　“蝉苏，不行。对方和你同校，还是在宴会上见过的。如果那些不良学生真的找上了你，你怎么办？你是要趁事情还没变坏之前解决，还是要让它后患无穷？”
　　“没事的。辛明曜人很好，他说没事就真的没事。”
　　天地良心，她那时候是多么毫无理由地信赖着那个传言中的“校园绅士”。最后，夏追打电话到她家里，撒了个谎，将她晚归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不行，不能再这样麻烦他。
　　一直到中午放学，校园内的人渐渐走空。过了一会儿，座位上的闵蝉苏抬起头，望着站在教室前门外的男孩。
　　“你果然很遵守约定。”辛明曜的微笑现在在闵蝉苏眼里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帅气。
　　“辛同学，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跟你说清楚，我不会参与你的任何事情。”闵蝉苏站起来，表情坚定。
　　“对你还没认清现状感到遗憾，你没得选择。”辛明曜配上一副抱歉的表情，“还是说，下午五点半出现在离学校那么远的地方，你是得到了老师和监护人批准、去做社会调查了？”
　　“我……我是请假了的。”
　　“呵。在我面前，那些小把戏就收起来吧。”辛明曜慢慢地走向她，“类似用身体不舒服来骗假的手段只是幼儿级呢。”
　　“噢，那很好，岳德高中的骄傲，辛明曜同学，那你就去说吧。请你也别忘了下午五点半在小巷子里被围堵的人是谁，看到时候是谁的麻烦大一点。”
　　闵蝉苏双手握拳、僵着脖子，冷笑地瞪着已经走到她面前的辛明曜。破罐子破摔，她已经自我放弃了，但是即使要赌上自己在学校和父母面前一直维持的乖乖女形象，她也一定要把这个伪善的罪魁祸首拖下来。
　　辛明曜却是轻轻地笑起来，没有一丝闵蝉苏期待的气急败坏。
　　“你那天只不过是遇到一个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被不良学生勒索的我，你说，我会有什么损失呢？”
　　“你明明说过是你打伤他们的朋友……”
　　“你有证据吗。”
　　闵蝉苏不说话了。辛明曜看着她，继续说道。
　　“别紧张，我只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这之后，所有的事情就当做没发生，我们不再联系。如何？”

　　“不行，我办不到。”
　　闵蝉苏果断地拒绝。辛明曜停住脚步，回身看着她。此时他们已经走到学校外面，站在第二办公楼的外墙边。
　　这是岳德高中最好看的一栋建筑，珍珠白的墙，爬满了绿藤，夏天的时候还会开出细而柔的红色小花。旁边就是学校的地理园，正是南国的三月，绿树葱茏更增添了浪漫的诗意。即使是站在校外也能看到这样漂亮的风景。但是现在，和地理园连在一起的那部分墙面被人用喷漆喷上了一幅街头嘻哈风的黑白涂鸦，虽然好看，却和建筑楼欧式的风格非常不搭调。
　　就在刚刚，辛明曜把她带到这里，要她帮他一起完成这幅涂鸦。
　　“别耍赖，这幅画中午一定要完成，我跟我朋友打了赌的。”
　　“这里是办公楼，楼上随时会有老师探出头来。”
　　“老师们会午休。你以为为什么我要挑中午来？”
　　“可是我不会画画。”
　　“我也没有期待你会。袋子给我。”
　　辛明曜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没开包装的布艺口罩，将一个塞给闵蝉苏。他戴好口罩，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喷漆罐。
　　闵蝉苏紧张地四处看了看，校园很安静，可她始终无法摆脱一种诡异的被监视感。
　　“嘶——”
　　喷漆的声音让闵蝉苏吓了一跳，辛明曜已经挽起袖子熟练地往墙上喷绘。刺鼻的气味让闵蝉苏拧起了眉头，立刻打开包装戴上口罩。
　　“拿上一个黑色的，沿着这条线，一直把这片喷完。”辛明曜指给她看。闵蝉苏叹了口气，只好照做。然而刚喷了两下，她便回头四处打量，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也影响了辛明曜。本来应该很快完成的涂鸦，两人弄了近一个小时。
　　闵蝉苏第十次停下手，四处打量时，辛明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够了，你去给我买东西喝。”他想了想，“从校门出去，第二个十字路口的便利店。咖啡。”
　　“我为什么还要帮你买东西喝？”闵蝉苏瞪大眼睛。
　　“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辛明曜带着一脸“我就是在威胁你，怎么样”的表情，闵蝉苏只能不甘心地跑去买饮料了。她用身上差不多一半的零花钱买了掂量起来最重的铁罐咖啡，下定决心一会儿一定要“失手”把它砸到那家伙的脑门上。然而出了便利店，往回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却听到了比辛明曜更可怕的声音。
　　“你确定他是在那个学校？”
　　“是的老大，我一哥们儿说的，绝对可信。他今早看到那小子进了学校的！”
　　“哼，那小子孬，妈的打完了就跑，藏了整整一个星期……看我们今天不搞死他！”
　　“是，老大！”
　　手中的咖啡是从冰柜中拿出来的，原本闵蝉苏只捏着边缘。现在她紧紧地抓着，却丝毫感觉不到冰冷。
　　她等那群人离开了很久，才慢慢地从书报亭的角落里转出来，看着学校的方向。
　　最多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能碰上辛明曜了。怎么办？
　　这一切都是他惹的祸，有因必有果；那天她没有被看到，也没有被发现，所以现在，也没有义务奉陪；她十几年来安守本分，根本不曾遇到这种事，就算出现在现场，也毫无帮助……只要安静走进校门……
　　要不要把校门的保安带过去？
　　闵蝉苏被忽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停下了越走越急、不知在追赶什么的脚步。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垂着头，紧紧抓着咖啡罐站在距离校门不过十米的地方。
　　“你是岳德高中的学生？”
　　身后忽然想起的声音险些让闵蝉苏停止了心跳。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转身把手中的咖啡罐不顾一切地扔过去，好在来人的下一句话阻止了她的冲动。
　　“你能不能带我到你们学校最漂亮的那栋白色建筑去？”
　　极其纯正的铂金色头发，带着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精心打理过的卷度。闵蝉苏转过身来时，先是被这一头不同寻常的发色吸去了目光。然后她看到那张兼有欧美的鹰钩鼻和东方的黑色眼瞳的脸。
　　一个漂亮的混血儿。
　　“你说你要去哪里？”
　　她听到自己这么问。对面的男生脸上笑容没变，似乎完全不觉得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女生语调有多诡异。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太流畅的卷舌口音。
　　“你们学校最漂亮的白色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