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败类》晚风皆歆

4、4 以往的这个

　　以往的这个时候，学校里是一片宁静。然而原来在学校之外，午休好像是一段奢侈的时光。原来在中午，学校附近的这家便利店在中午人气更高涨。8元一份，一荤两素，时不时地有人走进店里，带着扁扁方方的便当盒出来，步履匆匆地继续着他们自己的行程。还有那么多汽车、行人，甚至连头顶的阳光，也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你在看什么？”
　　耳边响起令人不快的声音，在辨认出声音主人之前，闵蝉苏已经皱起了眉头。她扭头，却立刻被吓得倒退一步。
　　“你的脸……”
　　辛明曜摸了摸脸颊上的伤痕，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走了，你过来吧。”说完便转身带路。
　　从这个通向住宅区的小路走出来，绕过社康中心，就能够看到刚刚他们涂鸦的那栋白色建筑。此时，那个混血的男生站在白墙前，背着手，仰头细细打量着涂鸦。他听到声音，回头微笑。
　　“同学，哪里是你画的？”
　　“不关你事。”辛明曜抢先答了。“我画完了，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快走吧。”
　　“真绝情。”混血的男生无奈地摇摇头，“好歹我刚刚还救你于水火之中。那群小子不会再找你，你不觉得你又欠我一个人情吗？”
　　闵蝉苏渐渐走近他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陌生的男孩。白衬衣，藏青色裤子，看不出来自哪个学校，脸庞也很干净——对，没有伤痕。和辛明曜完全不一样。
　　“也不想想是谁给我惹来的麻烦。”辛明曜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有，收起你那副怪腔怪调。”
　　“这不是有女孩子在么。”混血的男孩笑了笑，朝闵蝉苏挥挥手，同时口音也完全改变，变成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按照我的经验，不太标准的口音更能得到女生们的帮助呢。”
　　辛明曜发出一个不知是不屑还是不屑的单音，转身将闵蝉苏推走，“我们回学校了。下次找你。”
　　“那位女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的音质干净清爽，充满善意，但闵蝉苏没有接话，实际上，她走得比辛明曜还快。
　　其实她对混血男生的印象不算太差。约半个小时之前，她领着混血男生就要走到白色建筑、远远地能看到人影的时候，男生便叫她暂时躲一下，等事情结束了再过来。单这一点点的细心，就让闵蝉苏当时的惊慌消去了大半，对这男生的信任感也大幅上升。这之后仅半个小时，那群来势汹汹的人消失了，而且没给他留下一点伤，所以仔细想想，这种人可能比辛明曜更可怕。他已经被列入闵蝉苏的“避免来往名单”中了。
　　说起来，身边这个“避免来往名单”中的一号人物，虽然脸上有几处擦伤，但是他依旧能满不在乎地跨进校门。反正就算他编出多么不像样的理由，这所学校里的师生们都会毫无底线地接受吧。闵蝉苏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然后管理好面部表情，在距离教学楼还有好几米的广场边停住脚步。
　　“给你。”闵蝉苏递出手中的咖啡，“不拖不欠了吧。”
　　辛明曜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伸手接咖啡。“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刚刚那个男生，浅金色自然卷头发的那家伙，你也不好奇？”
　　“不好奇。总之请你记住答应过的，这之前的事情都当没发生过。”
　　“唔……我也很希望这样。不过我还有想拜托你的事情。”
　　“什么？”
　　“放学后我想吃绵绵冰。”
　　“你……我是不可能再去帮你买的。”
　　“没关系，我们一起去。”
　　“为什么我要去？一切都结束了！”
　　“怎么就算是结束了？一切当没发生过的前提，是让你帮我一个忙，你记得吗？”
　　“我怎么没帮忙了？”
　　“你确定忙是你帮的，不是卷毛帮的？”辛明曜顿了顿，又补充，“虽然把卷毛带过来这件事你做的不错。但是如果不是你一开始拖拖拉拉，我也不会要那么久才画完。”
　　“你……这根本是在耍赖！”闵蝉苏气急，声音拔高，“我看就算我一开始就帮你画，你也会挑三拣四，硬挑出一堆问题吧！”
　　“与其说是我耍赖，倒不如说是你本来就没做好，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辛明曜耸耸肩，瞟向四周，“还有，如果你不希望你的秘密过早曝光的话，最好控制一下音量。”
　　闵蝉苏沉默了一秒，“辛明曜，你好像是个很差劲的人啊。”
　　“好说，好说。”转身离开之前，辛明曜的表情变得绅士而温柔。“咖啡你拿去喝吧。”
　　放学后，一定，一定要彻底和那两面三刀的家伙来个了断。
　　拜浓郁十足的咖啡所赐，没有午休的闵蝉苏依然精神地度过了剩下的时间，连同桌闻薇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管有谁多么不情愿，时间依旧自顾自走着。活动课开始了。原本上了一下午的课，心里已经回归沉静的闵蝉苏，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辛明曜，又不可自制地变得烦躁起来。
　　“跟我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而闵蝉苏无奈地起身跟上他，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排斥感。
　　胆战心惊地翻墙离开学校，步行，搭公交，又走了近15分钟，抵达辛明曜的目的地，闵蝉苏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吃绵绵冰，明明学校后面就有同一家店……”
　　“你懂什么，看看它的旁边。”
　　闵蝉苏撇头看过去，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在这家甜品店的旁边，是热热闹闹的水族店、小吃店、文具店，最后，她看到了游戏机房。已经是大部分学校的放学时候了，不时能看见一些不同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即使是作为一放学就回家的那一类学生，闵蝉苏也大概能估计出辛明曜能在这一条越来越热闹的街道里耗费多少时光。她现在只是怀抱着渺茫的希望，希望辛明曜吃完绵绵冰就能消停。
　　但是显然今天一切都是要和她作对。
　　“我们玩个游戏吧。”辛明曜端着绵绵冰走进店里坐下，放下扁扁的书包，舒适自然地往后仰坐着。他朝对面的座位努了努嘴，等闵蝉苏坐下之后又接着说道。“就玩绑匪与肉票的游戏。很简单，我是绑匪，你是肉票，我去哪里，你就跟着。”
　　闵蝉苏犯恶心地皱皱眉。
　　“肉票，你已经被我绑住了。”辛明曜丝毫不受打扰地进入了角色，他轻笑着倾身向前，做了个扯绳子的动作，“等想好怎么逃脱，记得告诉我，骗假的这位同学。”
　　这个，厚颜无耻、两面三刀、阴险狡猾的死变态。闵蝉苏故作平静地转开眼眸。
　　“味道不错，你要吗？”
　　“请你快点吃。”
　　“好吧。老板，再来一份糯米圆子。”
　　“……”
　　闵蝉苏无力地垂下了头。
　　她没发现与此同时，辛明曜的表情也转向深思。知道了他的真实样子的闵蝉苏，到底该如何处置呢？虽然从晚宴开始对这个女孩有些好奇，不过现在来看她不过是一个无趣的书呆子罢了，一旦错误被抓住就不敢反抗、任人摆布，真实的想法也不敢说。
　　那么现在这样无聊的我又是在做什么啊。辛明曜转开探究的目光，看着窗外。
　　算了，就当是这烦闷生活的小小调剂吧。过完今天，就不再逗她了。
　　不知道辛明曜心理活动的闵蝉苏，依旧在为自己看似遥遥无期的自由而担忧着。她忍耐着，跟着辛明曜从街头的这家甜品店，一家一家店地溜达，又晃了大半个小时。
　　“你养不养鱼？”
　　闵蝉苏摇头。
　　“送你。它跟你好像。”
　　闵蝉苏看了一眼那只乌龟，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要吗？听，它在喊你。姐姐！我的亲姐姐！”
　　闵蝉苏瞪了一眼那张笑得欠扁的脸，克制着冲动转开了目光。
　　但是在目光扫到经过店门的一群女生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身子一僵。
　　“喂，快看那只龟……”
　　“闭嘴！”闵蝉苏忽然充满怒气地回头低喝，同时一把将辛明曜推进了死角。“我一会儿过来，你敢动一步就死定了。”
　　辛明曜难得地露出怔愣的表情。
　　……喂，我才是绑匪吧。
　　闵蝉苏已经快步出了店门，追上那群人，扯下其中一个女生的书包。女生诧异地回头，皱了皱眉。
　　“哦，吓我一跳呢，蝉苏。”她瞟了瞟四周，戏谑地笑起来，“一个人回家？怎么，你的朋友呢？”
　　女生有张可爱而柔和的脸，细看之下，和闵蝉苏还有几分像。只是她面带浅笑，长发披肩，要比闵蝉苏亮眼些。
　　“闵澜，我说过那不是你的东西吧。在你上次去他家的时候。”
　　闵蝉苏冷冷地质问。闵澜看清她捏在手里的琉璃挂坠，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
　　“我当时也说过啦，这是我的东西。”她娇嗔着，食指则毫不留情地戳向闵蝉苏的额头。闵蝉苏避之不及，眼睛眯了眯，手却没有松。
　　旁边的女生感觉到了两人的僵持，都停了谈笑。闵澜慢慢地没了笑容，平静地看着闵蝉苏，声音却依旧轻缓温柔。
　　“是夏追送我的，不信你去找他。”
　　“不可能。”
　　闵蝉苏断然反驳。半个月前她和父母去夏追家做客，没想到闵澜一家也去了。她走进房间时，明明看到闵澜趁着夏追不在乱翻他的抽屉，抽屉里就有这块玉佩。
　　“蝉苏啊，不要因为你得不到，就以为我也得不到。”觉察到闵蝉苏的生气，闵澜笑起来，眼里闪着恶意的喜悦。“夏追的东西，我不用开口，他也会给。不是吗？”
　　闵蝉苏抿着嘴。闵澜又笑了笑，迅速地伸出手抓住了闵蝉苏的右手腕。琉璃玉佩在闵蝉苏的右手中依旧反射着漂亮的光。闵澜开始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掰开闵蝉苏的手指。
　　“劝你趁早放弃吧。不然等我这样从你手中拿走的话，”闵澜用力一甩书包，琉璃吊坠离开了闵蝉苏的手。
　　“多难看。”
　　闵蝉苏看着闵澜趾高气扬离去的背影，心思却渐渐飘向其他地方。
　　她对那块玉佩很熟悉，甚至熟悉到心痛。
　　她第一次见，是大约七岁时，在父亲的房里。琉璃玉佩被精致地放在玻璃盒中，藏在书柜的最上方。半个月前，她在夏追的抽屉里看到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琉璃玉佩，连玻璃盒都一模一样。
　　夏追从没见过他的父亲。而蝉苏的父亲与夏追的母亲关系曾经很好。
　　虽然某个猜想从11岁的时候就在心中生根发芽，但是果然直到现在，她也还是不愿正视吧。
　　所以当闵澜不容置疑地说是夏追送的时候，纵使多不可信，蝉苏也没有再反驳。也许，蝉苏也希望这块玉佩只是普通的玉佩，普通到夏追可以随意地转送他人。
　　“你表妹跟你一点也不像。”
　　背后的声音让神游的闵蝉苏吓了一跳。但她实在没有心思应付这个难缠的家伙了。
　　“是的。我们很不一样。倒是你和她很像。”闵蝉苏转身淡淡地说着，“我想你在我爷爷的晚宴上已经和她有过愉快的聊天，现在你也多了一个对付我的伙伴。可是可能你没有发现，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我或许并不是很诚实，但未必像你想的那样不堪一击。相反，你的这些卑劣手段，正在告诉我你的人格有多糜烂。”
　　直到闵蝉苏转身离开，连背影也消失不见，辛明曜才轻轻地笑起来。

　　回到家的闵蝉苏再一次遭遇和昨天一样的父亲的犀利眼刀。
　　“闵蝉苏，最近节目很丰富啊，嗯？”
　　“没有。”
　　“没有？昨天整整迟了2个小时才到家，是因为夏追让你帮他送东西。今天呢？又是夏追吗？”
　　“不是。”
　　现在她一点都不想从父亲的嘴里听到夏追的名字，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想听。但是，很遗憾，今天注定是不顺心的。
　　“明天你妈就回来了，她难得休假，别让她操心。”父亲指着她脱下的鞋，“又忘记了？鞋子别堆在门口，放鞋柜里。好歹是个姑娘，注意点。你以后也别和夏追走太近了，又不是小孩子……”
　　“这跟夏追没关系！”闵蝉苏有些生气地顶了一句，拎着书包进房间。父亲的声音不依不饶地飘过来。
　　“现在说你几句也不行了？你妈经常不在家，我在学校就跟学生讲一天的话，回来还要跟你讲，难道我不嫌累啊？你也别死气沉沉的，一天到晚闷着声，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赶紧洗手吃饭！”
　　闵蝉苏干净利落地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把书包扔到床上，大大喘了一口气。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帕格尼尼的小提琴变奏曲响起来，闵蝉苏知道这个铃声只可能来自一个联系人。
　　“在老家过的第一天，感觉如何？”闵蝉苏掏出手机，调整好心情，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蹦出问句。
　　“嗯，还行。”夏追也相当自然地回答了，仿佛他们一直都在通话。“你呢？今天有遇到辛明曜吗？”
　　“嗯。事情解决了。”混混的事情解决了，辛明曜这个人却越来越麻烦了。闵蝉苏摇摇头，转了话题。“我今天看到闵澜了。她书包上挂着你抽屉的琉璃玉佩。你送的？”
　　“啊……她拿了？我没说送给她。不过她想要就给她吧。怎么了？”
　　“哦，没什么。”闵蝉苏斟酌着，“唔，就是看玉佩原来包装得挺好的，我还以为是你很贵重的东西呢。”
　　“要说贵重也是挺贵重的。是我母亲的遗物。”夏追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过，这种小装饰品她留了很多。送出一两个也没什么。”
　　“夏追！你不能这么无所谓！”闵蝉苏吃惊过后，有些怒其不争，“闵澜她总是喜欢就拿、喜欢就拿，你这么放任她怎么可以？”
　　“别担心。她能拿走的，一定都是我不在意的。虽然那块玉佩原来是我妈的，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闵蝉苏拧了拧眉，没再说什么。夏追的母亲过世得太早了。现在的夏追能记住多少七岁前的回忆？
　　“我知道了。你在外公外婆家住还习惯吗？”
　　“嗯。另外，这之后会比较忙，我可能没办法每天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你赶紧把那边的事做完回来吧。我去吃饭了。”
　　“嗯，拜。”
　　闵蝉苏挂了电话，开门。吃完饭洗好碗，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业，可是却始终心神不宁，一直回忆起夏追的电话。
　　夏追的母亲莫白，她看过照片，很美，和母亲有几分像，明丽而优雅。莫白22岁匆匆出国的时候，父亲闵忠海与母亲兰水瞳才刚刚相识。而莫白出国的原因，莫家一直讳莫如深，连与之为世交的闵蝉苏的爷爷都不知道。
　　七年后，莫家从机场接回的是病逝的莫白的骨灰盒，和七岁的夏追。那时闵蝉苏六岁。
　　一个美丽的女孩突然出国，七年后，回来的是她的不知生父的孩子。又过了十年，那个孩子现在一个人回到他母亲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一个人面对那些一定充满了看热闹心态的亲朋故友。
　　而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更甚者，她也许正在霸占着夏追原本可以有的另一半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