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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又见椿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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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子一走,容泽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去找冬心。推开西屋的门,却见她静坐在窗前绣着帕子,大约是有些心神不宁,连自己进来也未发觉。手里的帕子绣不到两下便停了发呆,半晌似又回过神接着去绣,容泽瞧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唤她,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将自个指头扎了。
想来想去,又默默退了出去。
早上被康子这么一闹,也没了心情去潜水,索性回了房里做木雕。他念得书不多,勉勉强强识些常用的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水下功夫,除此外,便是木刻了。恰前些日子得了块不错的桃木,便想着要给冬心做柄梳子,梳子已然做好,只差手柄上的花刻。
容泽的父亲虽是个铁匠,无奈父亲去世那年他还只是个懵懂的孩童,不懂阴阳相隔之悲苦,甚至不记得父亲的容貌,只记得那年随着母亲去定棺材,他不知怎么走去后院,正瞧见老木匠热火朝天的忙活在一处。
热火朝天去形容棺材铺虽奇怪,但至今想来,那景象却是那样的。那家棺材铺价格公正工艺精湛,便是最普通的薄口棺材也做得极细致,在镇上因此有了名头,木工漆匠师傅自然就多了。男人们看到还是孩童的容泽都有些惊讶,上漆的,打尺的,刨木屑的一时间纷纷停了手,只有那位握着刻刀的老人仍专心致志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容泽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那棺材头上已经刻好的一只仙鹤栩栩如生,另一只尚是雏形,老人刀下不停,另一只羽鹤便如戏法般渐渐显了神形,容泽直看呆了去。等容大娘寻到他时,才发现自家儿子那双眼里竟盈满了血红色。老人家这才停了刀,对容大娘道:“这娃倒是得老夫的心,不介意的话老夫可以教他学些刻工。”
容大娘那时才知道,原来自己儿子方才为了看老木匠下刀,竟是一下未眨眼。意外失去丈夫后隐忍的坚强在那一刻溃堤,容大娘泪如雨下,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道:“喜欢便学吧。”
容泽大些时候方知,那老人便是铺里的东家,因自己儿子不愿继承家业,一门手艺竟是要失传,遇到容泽,心里爱才便不惜余力的教他,除了木活,容泽亦跟着老木匠习了不少字。可也好景不长,学了不过两载春秋,老人便故去了。老人的儿子为家产争得头破血流,那曾小有名气的棺材铺也败落下去,每年除了老人的忌日去磕头,容泽便再未去过那铺子。然老木匠教他的虽是棺材雕,却是精湛的好刻工,做木活的习惯便保留了下来。
欲下刀时忽然又犹豫了,不知她喜欢什么?
孟蕊本是按着往常时间在河边等容泽潜水,然迟了半刻有余仍未见他,心神不定便想要去寻,又恐唐突,便摘了些香椿头用帕子包了急急往他家走,却不想拐角处与人迎面撞上,生怕怀中的椿芽就此散了,心里便起了怒气。然见那人眉眼委琐,不似良辈,更是紧追不舍,害怕之下竟一路小跑进容家院子,把正在翻晒草药的容大娘吓了一大跳。
“大……大娘。”孟蕊如释重负,扶着石桌大口喘气。
“这是……你是蕊丫头?”
容大娘认出眼前的少女,心中震撼不小,想起冬心那日说的,自己还没当回事,眼下喉咙不禁有些发紧,这找上门是怎么一回事啊?那小子难道吃着碗里还瞧着锅里?
孟蕊掏出那包椿芽,递给容大娘道:“这几年搬家后也没来看过大娘,前日泽哥又送了许多鱼,这是新摘的椿芽,想着这时节吃最好不过,便摘了些,还望大娘别嫌弃。”
椿芽……容大娘手抖了,又是椿芽。
“不嫌弃,大娘就爱吃这个。”
孟蕊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原来你竟与我想到一处,这椿芽是好东西,我娘说女人吃了尤其好。”
孟蕊立刻往容大娘身边一躲,弱弱唤了声‘大娘’。
容大娘看了眼康子:“你做什么了,把人家姑娘吓成这样。”
康子无限委屈:“孟家妹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隔壁的康子哥啊。”
孟蕊这才抬起头粗粗将他打量一瞬,脑中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心里却松了口气,不大情愿道:“原来是康子哥,你这般跟着倒叫我一阵惊吓。”
康子摸摸头:“我见你往泽哥家走,心里好奇,便跟了过来……原来你是看容大娘来了。”
容大娘闻言直摇头,孟蕊已经定了心,便不再理他,眼睛却往里屋看。
“大娘,泽哥去捉鱼了吗?”
容大娘摇摇头:“在屋里,我去叫他,你们堂屋里坐会。”
康子一摆手:“大娘你去忙,我带妹子过去就成。”
孟蕊心里虽老大不愿,可心里好奇,想着可以去泽哥屋里,便看容大娘道:“这不好吧。”
容大娘干笑两声:“没那么多规矩,康子你带蕊丫头去吧。”有康子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但儿子,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容泽正往手柄上刻着桃花,便听得门外一阵粗鲁的敲门声,还伴着那声熟悉的‘泽哥开门,是我康子’。容泽叹口气,将梳子收进怀中,皱了眉去开门。入眼除了康子那张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还有----孟蕊。
容泽心里漫过一阵心虚,本能朝对面房间望了眼,门依旧合着,却不看孟蕊,只拿眼觑了康子道:“这么快就找着了。”
康子那张黑不见底的脸上竟也透出丝丝红晕,朝孟蕊努了努嘴。
容泽一时惊诧,一时竟莫名松了口气。
孟蕊无知无觉,见容泽杵在门口,便佯作生气道:“不请我们坐,连杯水也讨不得?”康子接腔,“就是。”说着还往房里探头:“冬心姑娘呢?”
“冬心有些不舒服,莫扰她。”容泽语气有些不善,虽知道他心思不在冬心身上。
康子明显不信:“方才不还好好的,见不得你这小气摸样,你大可放心,我又没打算同你争。”
孟蕊闻言愣住,却被人莫名一拉,身子顿时转了个。掌心粗糙却温热,孟蕊抬头,却见康子咧着嘴冲自己笑,不由怒极,用力甩开他的手,清脆的一掌便落到了康子脸上,力气用了十成十。
“下流。”
康子捂着脸,面上满是惊疑与不可置信:“下流?”他做什么了,方才不过是想拉着她一同去叫冬心,怎么好好挨了这么大力一掌,还真是,疼。
“你拉我手作甚么。”孟蕊边说边用衣角狠命擦着手,仿佛沾了不干净的东西,眼里满是嫌弃。康子胸口一滞,赵妮逃婚都没感觉这么憋屈过,看着她,眼眶竟红了。
容泽咳嗽一声,拍了拍康子的肩膀道:“说你下流也没错,好好地就去拉人姑娘手,不是把人吓着了。”康子吸了吸鼻子,看孟蕊,她却偏过头去,心里像泡了醋,酸溜溜的气泡直往鼻尖冒。容泽用力捏了他的臂膀:“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事就过去了……孟蕊你也别同他置气,康子没别的意思。”
他叫她--孟蕊!他让自己别同那人置气?他究竟明不明白,那人刚才拉她手了呀,难道他不吃醋不生气吗?
容泽被孟蕊委屈又倔强的目光看得有些头疼,便绕过他二人往西屋走,也没敲门,径自推门走了进去,冬心已经停了绣活,正怔怔的盯着门外的方向,见容泽进来,目光便落到了他面上。
没有掌印。
容泽看到她,心里起了阵暖意,蹲到她身边拉过她放在膝头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下,又细细检查了番,见没有扎伤的痕迹这才道:“身体好些了吗?康子和孟蕊来了,要不要出去见见?”
康子与孟蕊仍僵在原地,谁也不说话,西屋的门半合着,亦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孟蕊心里委屈,嘴角垂着,似要哭出来。康子挠挠头,虽觉得自己更委屈,还是开口哄道:“孟家妹子,你别难过了,都是我不好……下次,我再不了。”
孟蕊哼了声:“还有下次?想得倒美。”说着,却有大颗眼珠滚下来。
“哎……别哭啊……我再不了。”
“谁哭了。”
孟蕊用力擦了擦眼泪,目光却是看向了西屋方向。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仿佛看到救星,忙道:“泽哥,你看蕊丫头怎么哭了,你哄哄他。”
孟蕊看了容泽一眼,见他也看过来,脸上一红,不由嗔道:“谁要他哄。”
容泽心里亦不好受,他对孟蕊有过朦胧的好感,彼此之间亦有过耳红心跳的试探,虽然到底无甚么,心里却是有歉意的,想了想道:“你,找我有事么?”
孟蕊嘟囔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容泽有些无奈:“那倒不是。”
孟蕊揪着衣角,看了眼冬心,继而小声道:“今日怎么不见你去瓦子河潜水?”
康子闻言忙道:“我虽比不得泽哥,水性亦是好的,你若喜欢,改明儿我也潜个与你瞧。”
孟蕊白了他一眼,依旧只同容泽说话:“明日你去吗?”
康子闻言立刻又道:“明日我爹下网,泽哥也去的。”
孟蕊气得想掐他,却见容泽点头道:“先时便应了的。”
孟蕊缓了语气道:“那我能去看么?”
康子胸有成竹道:“当然可以。”
孟蕊当真气得要跺脚,见冬心提了茶壶要去厨房加热水,便也跟上道:“冬心姐,我同你一起去。”那个康子真是太讨厌了。
容泽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二人走远后,康子道:“泽哥,你是怎么把冬心姐哄得这么服帖,也教教我。”容泽闻言挑眉道:“我什么时候哄她了?”
康子嫌弃道:“同我还藏着掖着,我敢说你说往东,冬心姐绝不往西。”说着又叹口气:“我也不指望蕊丫头对我这般,只要常冲我笑笑,好言好语便知足了。”
容泽哼了哼,便也往厨房去了。
容大娘见冬心提了茶壶进来,便道:“你身子不适,这茶可莫要饮。”
孟蕊闻言道:“是哪里不适?”
冬心见厨房内没有男子,便道:“月事有些痛,已经不碍事了。”
孟蕊吐吐舌,有些脸红,她初潮上个月方至,娘知道了还念了好多声阿弥陀佛,还说她总算可以嫁人了。虽然害羞,但到底好奇,便道:“如何会痛,我可一点不呢。”
冬心笑道:“倒是羡慕不来。”
容大娘嘿嘿笑道:“那倒未必,等成了亲便用不着羡慕了,再不济,生了孩子便也好了。”
康子听到这里,悄声问容泽道:“你要同冬心姑娘成亲?”
容泽这才发现康子竟滑稽地弓着腰,一本正经地将耳朵贴在他身后的墙边,也不知听了多少,忙将他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