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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女孟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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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亮起来,但少了太阳便似冷了许多。容泽东张西望了一阵子,似有些失望,回头看到提着桶跟在后面的冬心,不自在道:“等会我脱衣服,你别看。我捉到鱼自会扔上岸,你可接好了。”冬心听闻他要脱衣服,不禁道:“可别冻着。”
容泽哼了声:“没见识。”
冬心便不语了,看他往树下走,便背过了身子。这并非夏日,很少有人家每日都洗晒,容泽心知这一点,却仍是四处张望了下,并未看见孟蕊,转身看见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转了转眼珠。
自那日破庙着火,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阿锦一点消息也没有,这些日子她几乎跑遍半个镇子,两人曾说好的暗号也未寻到半点踪迹,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正想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却想到容泽不准他回头。便道:“容泽?”
容泽有些气恼,这法子屡试不爽,常教姑娘家吓得捂着眼睛乱叫。可她的反应,未免太镇定了点,太没意思了。风吹着身上冷飕飕地,容泽却发了倔脾气,就是不吭声。
“容泽?”冬心又问了声,“那我转身了。”
转吧。容泽想,叫你吃饭都那么规矩,一句话不吭,非要见你吓一跳的模样。
冬心慢慢转过身,却见容泽赤着上半身,血淋淋的一片,忍不住低呼。
“容泽!你怎么了?”
对她眼中的惊慌,容泽觉得很受用,心中满满地,再不是以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想着还要多刺激她一下,这么想着,人便直挺挺地欲往后倒。
“容泽!”冬心急得要哭出来,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将他拉进怀中,不顾满身的‘血迹’将他紧紧搂住,扶着他靠在树上,轻声哄道:“别怕,伤哪里了,我替你止血。”说着便要去撕布条。
看见她急得汪了满眼的泪水,容泽并没有感到更受用,反倒是悔极了,察觉到她的意图,忙按住她的手,“别,我骗你的,刘子果的汁水罢了,你……”
冬心的手顿了顿,又看了看手上沾到的‘血迹’,松了口气,轻轻笑道:“差点给你吓到……我去给你拿衣服,别冻着。”
没有预想的愤怒,却是意料之外的宠溺。
冬心将衣服拿过来:“先穿上暖一暖……等会再下水,或者今日就不去了。”
“你不生气?”
她眼中落寞一闪而过,笑了笑:“我可见过比你淘气多了的……快穿上罢。”
那个,阿锦?
容泽呼啦一下扔掉衣服,疾走两步边褪裤子边道:“岸上等着……”说话间便跃入了水中。扑通的水声将冬心的紧张提到了嗓子眼,转身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然而等水花平复之后,什么也没瞧见。
冬心不免有些担心,等了半盏茶依旧不见他浮出水面,不由急急唤了几声。
“别嚷了,他水性好着哪。”
冬心回过头,看见一身水红色棉袄的少女,十三四岁模样,眉眼间尽是俏皮,却静立着,说不出的端庄。见冬心看她,便道:“我叫孟蕊,叫我蕊丫头便好,他们都这么叫。”
冬心点点头:“冬心。”
“我知道。”孟蕊折了根新发的柳条:“他们都说你是容大娘给泽哥儿娶的大娘子。”
冬心怔了怔,忙道:“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大娘子,冬心是知道一些的。因为家境略差些或男方年纪较小家中无劳动力的,譬如容泽这般孤儿寡母的家庭,娶进门的女子大多年龄较大,一来可以持家,二来可以传宗,三则可容丈夫新娶……自己虽长容泽三岁,已是十七岁的年龄,可却从未想过再嫁,如果容大娘这么要求她,她该不该告诉她实话。
孟蕊看她低头沉默不语,便转头瞧着河面。
孟蕊与容泽自小便玩在一处,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无所不能。愈长大反倒愈显了份静姝,只容泽知道,她仍是当年那个胆大的丫头,不然不会跑去偷看他洗澡。前些年因河面涨水,孟蕊一家搬到了村子东面,也因年纪渐长,便少了些来往,如果不是昨日一见,他都快忘记她的长相。只这一见,似乎在他心底留下了什么,只盼望着能再见上一面。
所以,容泽从水中探出脑袋,正要往岸上扔鱼时,除了看见发呆的冬心,满眼便是那水红色的袄子。
孟蕊……蕊丫头……
将鱼扔上岸,容泽一个猛子重新扎进水里,河面上再度泛起一层白色水沫,再度消失在水中。冬心回过神,忙打了半桶水,试着将鱼捡进桶内,可左扑又抓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看不出来,你这般笨。”
孟蕊走到她身边,撸高袖子,轻而易举便将鱼抓住扔进了桶内,溅起了一片水花。鱼儿挣扎了几下,倒也安静了。
“谢谢。”
孟蕊又看了她一眼:“你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家中曾有些产业,是以不曾做过这般活计。”
孟蕊咬着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终是道:“那现在呢?听说你与弟弟失散,如今孤苦无依……你真要当泽哥的大娘子?”
“啪”一声打断二人的对话,是鱼被扔上岸的声音,冬心抬头去看,只余白色的水花,便跑过去将鱼捡进桶内。
“你喜欢泽哥吗?”
冬心略净了有些黏腻的手,心中已是明白孟蕊的心思,便道:“我只当容泽是弟弟般,如果容大娘的意思,我……”
孟蕊轻轻笑了:“只要你没那心思,容大娘不会逼你的。”
冬心闻言有些诧异,孟蕊笑道:“信我便是,我认识容大娘的日子可比你久。”
冬心点点头,只要阿锦这一生能平安,自己也无甚其他要求了,便是留在这里一辈子,也不是难的事。
“只是你这般寄住在容大娘家,即便无人说闲话,到底不合适。”孟蕊闷闷道:“只怕早将你看作泽哥的……”却是咬了唇再说不出话来。
冬心看着河面怔怔发呆,容泽不过是个孩子,可阿锦,不也是同他一般的年纪吗?
如此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见容泽从水中探出脑袋,冲岸上道:“我要上来了。”
冬心闻言忙转过身,孟蕊笑嘻嘻坐着,盯着他。
“不知羞的丫头,转过身去。”容泽又喊了声,他全身上下未着片屡,见她挑衅地望着自己,一咬牙,便从水里站起身子。孟蕊‘呀’一声,将脑袋埋进了膝头。
容泽扬了嘴角,死鸭子嘴硬。
走回树下,略擦了擦身子,便往身上穿衣服。那个埋着脑袋的极端不老实,不实偷瞄自己两眼;另一个,却是完全背对着自己望着远处发呆。从她醒来的那天起,便常常这般愣神,周遭的一切都似与她无关,似乎只有远方才能在她心中留下一丝牵挂与眷恋。
“回去了。”
穿戴好的容泽,再不看她一眼,提过木桶径自走了。冬心忙起身跟上,想起阿锦十岁上还不会自己穿衣,讶异于他的速度。抬头看向前方的少年,正与孟蕊并排走着,尽管提着木桶,步伐依然轻快矫健。
我的阿锦,若不是这几年吃苦太多,他该同容泽一般个头了。模样自是会更白净儒雅一些,或许该让他学着游水,也似容泽这般健康的模样。
“瞎想什么,走得这般磨蹭,仔细摔了我可不背你。”
容泽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催促了声,冬心笑了笑,这一点,同阿锦真是像。
少年心性,其实是关心吧。
孟蕊见容泽对冬心似乎并无好感,心里放心许多,又见他每当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时发红的耳根,心里不禁甜蜜起来。
“我今天可也帮你捡鱼了呢,好歹也送我一条。”
水红色的袄子不停地在眼前晃来晃去,容泽心中怦怦直跳,嘴中却故作平静道:“你捡了哪条,再捡走便是。”其实今日看到她时,水中便呆久了些,打算多抓几条也送些与她,她既已经提出来,也是省了自己开口的尴尬。
“这条,还有这条……还有这个,尾巴黄黄的这个……”
“那岂不都是你捡的……”容泽转而问冬心:“你说,哪条是她捡的?”
冬心闻言忍不住笑道:“大些的都是蕊姑娘捡进去的。”
“笨死了,你怎么不捡大的。”
孟蕊洋洋得意:“又沉又滑溜的,她总抓不住……服气了吧,先去我家,不然我可拿不回去。”
容泽看了眼冬心。
“你们去吧,我先回去帮大娘做饭。”
容泽面上虽老大不乐意,心中却有些紧张,提着鱼去孟蕊家,这怎么像……
“冬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容泽还是脱口喊了出来。冬心止了脚步,回头看他。孟蕊也奇怪他突然这么一嗓子,吓了大跳。
“我……午时回去吃饭。”憋出这么一句,容泽突然觉得轻松许多,我只是去送鱼的,送了便要回去,不是去孝敬什么老丈人。见冬心转身走了,孟蕊往容泽胳膊上捶了下道:“谁要留你吃饭了,想得美!”自己也是红了脸。
两人本是一起长大,一来二去又自动熟稔起来,然到底不是穿裤衩满山坡跑的年纪,这一锤,两人都生出了尴尬。孟蕊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盯着自己胳膊愣愣的模样,脸愈发热了起来。
“走罢……”
孟蕊催促了一声,容泽回过神来,颇有些不自在,连眼睛都不知往哪处看。
冬心慢吞吞走着,回去的路上,偶有遇到村人,温和地同她打招呼,不知是不是听了孟蕊的话,冬心自己忍不住往偏了想,是不是大家都这般看自己,被容大娘救回家来无依无靠的女子,是留着做大娘子的。
可是难道他们不在乎,自己来历不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