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少年容泽 ...
-
二月春始,晨风料峭依旧。
瓦子河河水清冽,暖阳初升下泛着星星白光。岸边软绿欣荣,一只青黑色方口皂靴斜入草间,珠水惊起隐落,倏尔不见。
几乎同时,又落入一只。
接着是腰带,袄衫……哗哗啦啦落了一地。草丛中一阵咕噜噜吞口水的声音,孟蕊趴在树干后面,恨不得让眼珠黏上眼前少年那结实的后背。
“谁在那里?”少年突然转身,目光直射向孟蕊隐身的地方。
“是我是我,呵呵。”孟蕊探出脑袋,露出一张红扑扑笑脸,乌黑的双眼转呀转,指了指草丛里的一方木桶,“我是来洗衣服的。”
少年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哼了一声。
“真的。”
孟蕊一边拍着被露水浸湿的裤腿,双眼却直溜溜在他身上扫来又扫去。少年被她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微红了脸,总觉得那笑眯眯的双眼中满是挑逗和不怀好意。
“我不知你要下河,真的,否则我一定不会来这。”
她又强调了一遍,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后,少年闷闷转过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河中。孟蕊抿着嘴无声地笑了好久,这才端起木桶不紧不慢地朝河边走去。
瓦子河是瓦子村最长的一条河流,最上游的起端在渊灵山,雨水充沛的季节,瓦子河水从千尺高的山川巨涛般怒吼而下,水珠翻飞,形成极烈的高川瀑布。瀑布底端是块巨大的圆石,水从圆石上旋转而下,急湍入林间。孟蕊及村人平日饮水多是取自从林间流入村内的那一段,也有讲究的会亲自去瀑布下的渊潭内取水。只那飞溅的水珠肆意,冬日难免打湿衣袍,除了炎热的夏日倒是少有人去。涤衣洗菜则多半在中游一段,而潜游却是更偏下游一段了。是以,孟蕊说来此地洗衣,少年自然听出她话里的真假,心中既恼又羞。
纵然做了小半盏茶的热身,刚入水的四肢仍是一阵麻刺刺的胀痛,但终是因自小生活在这片溪域,不过片刻,僵硬的身子便适应了寒冷的河水。身体完全舒展开,颀长的身躯在清澈的河水中忽隐忽现,犹如一条欢脱的锦鲤,在这早春的清晨比初升的朝阳还耀眼。
游得尽了兴,少年这才缓缓游向岸边。四周望了下,并无先时的那个俏丽身影,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擦干净身上的水迹,用力拍打直至肌肤粉红一片,这才迅速穿好衣服,飞快地往回奔去。
甫一进门,少年便看见自家院内走出个熟悉的身影。少年不耐地从她身边走过,屋内厨房转了一圈追出来拦住她问:“我娘呢?”
“大娘将晒好得草药拿去镇上药房了。”
少年看见她手里的木桶,知她要去河边涮洗,不由想到方才的事,脸忽然热起来,便道:“你去罢。”女子点了点头,便离开了。少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瞬,扭头回屋了。
容大娘从镇上回来时见衣物已经晒在了院内竹架上,不由欣慰一笑,撩了帘子进里屋,却未看到往日里总低头做绣活的少女。容大娘皱了皱眉头,往另一间屋内进去,见自家儿子正埋头刻着什么。
“泽儿。”
“娘。”少年头也不抬,唤了声。
“心儿呢?”
“谁知道。”少年不耐,想了想补充道:“晒了衣服就出去了,说傍晚前定回来。”
容大娘未吭声,末了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人家哪里惹着你了,作甚么每次跟吃了三海碗辣子油似的。”少年哼了哼:“就是见不得她那模样。”
容大娘摇了摇头,正准备出去,又转过头问道:“心儿是去镇上了?”
“她没说。”
容大娘叹口气,径自出去了。少年停下手中的木活,皱着眉头望了眼窗外,撇了撇嘴,肯定又去破庙了。
西斜的余晖投进容泽的窗户,吹干净木雕上的碎屑,容泽左右端详了一阵,露出满意的笑容。伸了长长一个懒腰,习惯性地往窗外瞧去,夕阳将落,蹙起眉头,还没回来?
容大娘立在栅栏旁,老远瞧见那抹豆青色纤弱的身影,忙迎了上去:“可算回来了,大娘揪心一天了。”
女子欲言又止,显然不愿多说。
“回来就好,饿了吧?”
容大娘说完便拉着她往厅堂,少年看着她重重哼了一声,被容大娘瞪了一眼。女子看到立在门口满面戾气的少年,张了张口终是没说什么。容大娘见自己儿子满面怒容,不由道:“天天见你往河里跑,也不见你弄些白肉回来。”
容泽见女子低着头不说话,故意道:“这有什么不行,但要有人岸边替我看着,不然别人拿了或是它自己跳出来死了不新鲜多不划算。”
容大娘觉得自己儿子对冬心有偏见可能是觉得她在家吃白饭,又或许有别的原因,年轻人的问题总该他们自己解决,再说……
容大娘想了想道:“不如心儿明天同你一起去,好替你看着,这下行了吧……心儿你看?”冬心点点头,能多尽份力,自己也会好受些。
“哼!闷葫芦嘴。”容泽嘀咕一声,往嘴里塞了大口米饭,故意吧唧吧唧嚼出声,目光却停留在她嘴角,见她似乎笑了,气哼哼的放下碗筷便走:“不吃了。”
容大娘见他碗里已经空了,喊了句道:“吃好了就去烧水罢,天冷也好早些休息。”与冬心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初春的夜依旧黑得早,容大娘泡热脚便钻进了被褥,冬心拥着被子靠在另一头,就着昏暗的灯光做绣活。
“做一会就歇歇罢,别熬着背心凉。”
“只剩一点,做完了便睡。”
容大娘紧了紧身上的被子:“那我先睡了,别弄太晚。”
冬心低低应了声,便继续手里的活;另一头房内,容泽裹在被褥里,睡得正香。
第二日天刚亮,容泽已经醒了,又或者是被憋醒的。迅速穿戴好衣服,开了房门便往茅厕方向跑,容大娘已经在做早饭,冬心在一边打下手。初春的早晨依旧寒冷,天空阴蒙蒙的,容大娘便与冬心道:“可算昨儿赶巧该洗的都洗了。”
冬心话不多,闻言便应了声。
容大娘自说道:“等会吃暖些,那小子喜欢往河里钻,少不得要你岸上多等会,回头再添件衣服。”冬心点点头,道:“河水寒凉,替容泽也多备件?”
容泽小解出来,刚进厨房便听见冬心的话,接口道:“哪有你们娘们娇气。”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冬心看着他,想到另一个人,却是瘦小羸弱的模样,垂下了眼眸。容泽最见不得她这个模样,烦躁道:“等会吃快些,我可不等你。”
容大娘抽出一根干木柴,朝他扔过去:“你这臭小子,嘴里尽没好话。”容泽见状哧溜一下便跑个没影,冬心忍不住笑了声,容大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他年纪小些,别同他计较。”
冬心道:“大娘,我当容泽弟弟般,从没恼过。”
容大娘愣了下,笑道:“我知你是个懂事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