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X》维因

13、傀儡X3——BUER（二） “咔嚓、咔

　　“咔嚓、咔嚓。”
　　按下快门的节奏，和那清脆干净的声音是他觉得身体里的能量正在释放的最形象的表现，他痴迷于这种声音，因为每当这样做的时候，他觉得，可以永远留下可能将不复存在的东西，或是快乐，或是悲伤。
　　就像此刻，被框在镜头里的，一片焦黑残破的废屋，在不久前，他记得那还是栋别致的洋房。
　　有人说，不儿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因为除了拿着相机，在其他时候，对待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冷冷淡淡的。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没有特别喜欢的电影，没有特别喜欢的音乐，也没有爱看的小说，当然，更没有可以让他感动的故事。他对待所有东西好象都是那么无所谓的态度，是冷的是热的，是白的是黑的，都无关紧要，当然，对待周遭的朋友，尽管他有无数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朋友们却感觉不到他们在他心里的分量，可有可无，可聚可散，就像他死去的女友说的那样：不儿，是个可以一个人生活，也不会觉得寂寞的人。
　　可是又有人说，不儿所拍的相片里充满了感情，有温暖的，有温柔的，有热情激昂的，还有感伤忧郁的……即使是一件平淡无奇的东西也能在他的镜头里得到生命，被他捕捉到的事物都能在照片里成为活生生的存在。
　　所以，也许不儿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溶入了相片里吧。
　　这是他的孪生哥哥，是惟说的。
　　不儿看了看液晶屏上显示的刚才的取景：灰色的天空下，发黑的空楼的残骸，像是由人的骸骨堆成的，漂泊着怨灵，荡漾着悲凉的气息，它并不是死一样的寂静，而是弥漫着亡魂们的哀歌。
　　据说昨天这里发生了火灾，因为前几天刚刚路过这里取景，对这栋别致的小洋房还记忆犹新，不儿在看到报道后，特地从自己工作的杂志社走了回家的反方向，穿过一座铁桥来到这，留下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事物的变迁如此之快，他想，也许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翻动着液晶屏里的照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以一种习以为常的目光在临走前又望了望葬送在大火里的楼房，它在不儿的眼中是凄清的灰色，和近来阴雨连绵的天气一样，似乎苍天早就预见了这样一场灾难。
　　不儿不会因此难过或感伤，因为他很清楚，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会发生不幸，每天都有人丧生，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的并不希奇，可能昨天你还在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享受桑拿浴，今天就连自己的归宿都不知何去何从，就好象前不久他们杂志社报道的那篇：当红艺人RUNMA因不明原因精神癫狂沦为杀人犯。
　　他记得同事们在收到内幕消息的时候，个个大惊失色，负责写那篇报道的女记者还一边流着泪一边打字，当然，那是因为那位女记者是RUNMA的FANS。办公室里只有他对那条新闻一笑了之，于是，同事们又说他是冷血动物。
　　这很奇怪吗？这个城市里有几百万的人口，如果每天不出现点死亡率的话，一味地有婴儿出生，岂不要人满为患了？
　　在这座据说被诅咒了的城市，“不幸”是得不到任何人同情的，只有自己不屈不挠地活下去。
　　不儿之所以会对这些事如此冷淡，一方面是因为他是负责事故版块报道的，接触的天灾人祸或许比他吃过的米饭还多，另一方面，是他的家就在这座城市最有名的贫民窟附近。
　　每天都会走同样一条肮脏污秽的路，每天都会见到一群在泥里跌滚蹒跚的流浪汉，每天都要闻到横死街头的腐尸臭，所以每天，都不会对它们再大惊小怪了。
　　其实他可以开着他那辆今年才买的蓝色跑车走另一条阳光大道，尽管条件允许，他还是选择了每天步行四十分钟，走那条许多人不愿靠近的路。
　　是同病相怜么？不，很多人都在听到他家的住址后产生这样的误会，可是不儿虽然住在贫民窟附近，并不表示他和那些乞丐的身价等同。
　　不仅不同，还有天壤之别。
　　不儿的父亲是十年前本城最有地位的巨商，他们家积累的财富可以去造一个和这座城一样大一样繁荣的都市，父母双亡后，不儿当然和他哥哥一起继承了遗产，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绝对是这座城同龄层中最富裕，最有钱的年轻人。只不过，不儿和他哥哥都没有继续父亲的基业，而是把更多的资金在哥哥的名义下奉献给了慈善和福利机构，总之，财产方面的事全部都是由哥哥做主的，他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做，就像他毕业后明明可以进入父亲一位世交的公司当个舒服的上班族，可他却选择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杂志社。
　　用不儿自己的话来说，并不是他喜欢写作或编辑，而是他无所谓每周的收入有多少，无所谓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工作，无所谓过怎样的生活，交怎样的朋友……
　　所以，尽管不儿的家在贫民窟附近，他却有自己的花园，自己的游泳池，自己的网球场，甚至他们家别墅的后面，还可以建造高尔夫球场，等等等等，这些，在他眼里，和几平方米的小茅屋没有区别。
　　今天是前女友的忌日，所以他开车出门，下班后到墓地献了一束花，让自己的影子冷冷淡淡地斜倒在墓碑上，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只叹了一口气，然后开车回家。
　　每天准时七点到家，即使再晚也不会超过八点，在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的话是他愿意听从的，也只有一个人能约束他的行动，那个人就是和他有着相同相貌的哥哥——是惟。
　　在宛如吸血古堡的房子里，布满了爬山虎和还留有被火吞噬过的痕迹的灰色砖墙，主楼二层的第一个房间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的卧室。打开棕色，花纹复杂的房门，昏暗的房间里不见光源，一个背影映在镂空的十字窗前，宁静得，有时让人觉得胸闷。
　　不儿按照每日的习惯，在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伸手到右边的墙上摸索，“啪。”，灯亮了，布置华丽的房间一下子被充满温馨气息的灯光渲染，告诉他，家，就是这种颜色的，和泛黄的老照片很相似。
　　自动扶椅的轮子转了起来，是惟转向门口这边，铺在他双腿上的毯子拖在红色的地毯上，毯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砖头书，是惟的手平放在书上。灯光打在银灰色的头发上，发丝下，是白色的纱布。
　　尽管，纱布将他哥哥的整个头颅包裹得像粽子一样，自从那场火灾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张应该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在记忆中曾经温柔无比地凝视自己的，让他觉得好象自己的所有错误都可以被原谅的，和自己的眸是同色的，代表了他们本该属于同一个灵魂的，哥哥的眼睛。
　　此刻，唯一露在外面的唇齿微微挪动了一下，他可以感觉到，那是哥哥疼爱的微笑。
　　不儿露出平时谁也见不到的笑容，很淡，却很温和：“哥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