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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傀儡X3——BUER(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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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起相机,随时随地将所见所闻框入镜头,不论何时何地,让喧闹的街景成为自己的灵感下一道独特鲜艳的印记,这就是不儿之所以会选择步行回家的原因。在他的眼里,匆匆的过客,乞讨的流浪汉,叫卖的小贩,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都是构成这个城市最鲜明的尘土,被埋没在大千世界里,也许是他不愿让人遗忘,正因为有这些尘土,才能筑成宏伟的方圆。
他的同事说,不儿把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了相机上,因为它比他曾经的女友还要贴近心声,用一组冷漠的仪器宣泄自己的感情,他们说,这是最符合不儿的方式。
途中会经过一个露天公园,在那里能经常看到形形色色不同世界的人,他们明明出现在同一副画面中,却生活在不同的平面。在这个城市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这些奇特的事。
今天,不儿在公园里驻留了很久,为一个娃娃一般的洋装小女孩拍下一组在秋千上戏游的情景,她的老奶奶,一个离不开拐杖,步履蹒跚衣着朴素的老人站在秋千旁,为小女孩吃力地摇动秋千,照片里映下了小女孩快乐的笑脸和老人爱护的目光中,一抹疲累。
回到家的时候,不儿发现有些不对劲,院子里停着两辆陌生的黑色宾士车,漆黑的夜幕下,哥哥的书房里透出令人不安的灯光。他在进入主楼大堂一再地叫唤管家时,理会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因为哥哥不喜欢热闹,家里除了少数几个女仆和管家外,没有其他人,别墅有很多房子都变成了积灰的废屋,布满了蜘蛛网的宝塔是他们从来不愿去打理的。可以说,除了主楼,这里看起来就像一栋鬼屋,附近贫民窟的孩子经常把它和它的两个主人当作鬼怪悬疑故事来讲。
“哥哥!”
不儿匆忙地跑上二楼,推开哥哥房间的门,明亮的灯光一下子刺激着视网膜,白光中,他隐约看见哥哥的身影,被围在许多黑影中,带来不祥的征兆。
房间里的灯全部都打开了,在适应了光线之后,不儿定神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位打着黑伞,身着金边长摆礼服的年轻人把他那张苍白如雪的脸庞转向门这边的时候,不儿的思绪像在瞬间被一股冷风冻结,什么也思考不了。
金色的眼睛,它仿佛能让周遭的一切事物化为乌有。而当那双眼睛侵入自己的视线时,它仿佛露出了捕获的笑靥,在告诉他,自己是它的猎物。
“不儿,快跑!”
连哥哥的呼喊都没有听到,不儿的眼中只剩下一幕清晰的画面,脑中闪过的厌恶思绪和心中突然涌起的刺激情绪让他在一瞬间做出本能的反应。快步蹬到哥哥面前,让唯一的亲人在自己的影子里得到保护,他一手挡掉两名黑衣男子,一脚踢开正要袭击他的敌人,最后,他气愤地推倒金眸的青年,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竟然比他眼估的柔弱得多,只在轻轻的推力下,便像根摇晃易折的草,歪倒下去。
“你们要干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吼喝一句,连不儿自己都意外,在寒冷的血液里,也隐藏着如此激烈的根源。
下一秒,更多的黑衣男子向他靠拢,用武器恐吓着他过激的反抗。
“不要动,退下!”
跌在地上的青年底着头,低声命令道,那些黑衣男子便向受控于他的人偶,顺从地退离不儿。
扼住命脉的威胁似乎暂时远离了,在短短的几秒钟之间,不儿就领受了恐慌到愤怒到惧怕的喘不过气似的变化。他暗暗松了口气,眼珠悄悄地转动,在一目了然的房间里,看到了倒成一团的管家和女仆,他们身下的红地毯变得比周围的深很多。
惊愕和恐惧,化成一团乌黑的云,仿佛有一只魔爪掐住了咽喉,嘴里泛起一阵腥味。
软绵柔弱的声音却可以带出不容违逆的魄力,让身材魁梧彪汉的保镖像绵羊般乖乖听命,不儿惊异地看着一身华丽黑衣的青年,在黑色中夺人眼球的金色细纹印花就像青年的眸子,强占了所有的思维空间。
青年默默地站起来,依然将黑伞倾斜在身后,尖尖的镀金伞架像锋利的刺,随时会割断他的喉咙似的。不儿无声地咽了一口唾液。
青年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有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溶在忧郁的眸子里,似真似幻,令不儿觉得,自己是在面对一个主宰者,而这个主宰者的体内,有着一个和自己同样可悲的灵魂。
矛盾的存在,不儿无法出声。
“不管我现在说什么,看来都会被拒绝。”青年冷漠的声线悠悠地回荡在压抑诡异的房间里,尽管明亮的光线把恐惧的黑影冲淡了,却不能驱除渗入心灵的恐慌,“我最讨厌白费力气和无意义的浪费时间,还有,反抗和挫败。”
青年旁若无人似地伸出细长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不儿的脸颊,不儿连自己也不懂,竟然会害怕对方可能用那纤细的手指划破自己的脸。所以,他用力地打掉对方的手,青年愣了愣,满不在乎地把手缩回长长的袖子里。
不儿看着那只被自己挡掉的手,紧束的黑色袖子勾勒出细长的手臂,它仿佛很容易被折断,却又以威慑别人的姿势垂在腰后,镶嵌着金色珠片的菱形边纹盖没雪白的肌肤,却隐藏不了那股宛如利器般的杀气。
青年的嘴角浮起冰冷的弧度,不儿的心剧烈地颤抖着。
“是惟先生,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就是你因为拒绝我而付出代价的时候。”青年明明在对轮椅上裹满绷带的人说话,视线却仿佛想独占似地停留在不儿的眼睛里,他好似在威胁,却露出了漠然和无奈的表情,眸光冷得让人觉得很无助。“越想囚禁的东西,就越容易变质,欺骗和隐瞒,不能让你得到任何东西,并且,这一刻的时间不是永远的。”
青年闭上眼帘,转身,让伞面正对,遮挡去他的上半身。不儿这才看清楚,伞的一角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像从黑色的泥沼中伸出的触须,向往光明,却深陷在黑暗中。
青年的侧影从伞里露出来,不儿无法让自己的视线从对方的唇痕中逃避开。
“该停止了,这可笑荒诞的游戏。在这受诅咒的屋檐下慢慢枯萎,很适合你呢。”他拉过伞沿,完全地背身过去,“再见。”
感觉不到浸透弥漫在屋子里的血腥味,也感知不到占满脑海的疑问,不儿一动不动地望着青年从容不迫地走出房间,身后跟着一大群乌鸦。这里就好象是他的房子,来去自如,而现在,这房子被抛弃了似的,留下空荡荡的凄凉。
浑身的热量和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四肢无力,不儿一下子摊软在地上,呆呆地望了一眼管家和女仆,再呆呆地移向轮椅上的哥哥。哥哥伸出缠绕着绷带的手,在他的秀发上轻轻抚动。
他突然抓住哥哥的手:“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口吻坚决而充满质疑,是惟的手颤抖着,挣开了。唯一能看见的嘴唇一如既往地温和笑着,声音也是他所熟悉的那般温柔:“是梦……都是梦。忘了它,不儿。没有人能夺走,我们现在的一切!”
不儿一怔,困惑并且害怕地望着哥哥,哥哥的笑容和抚慰似的话语都让他突然觉得陌生,虚假。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很害怕它在心中滋长生根。
“哥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极少这样激动地说话。
记忆里,好象慢慢浮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让他回想起,在见到哥哥被大火吞没的时候,拼命哭喊的自己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在知道哥哥双目失明和失去行动力的时候,眼泪虽然如期盼的那样流出来,心却没有痛苦的感觉。
别人的痛苦毕竟是别人的,不能感染到自己,流淌在体内的血无法感应到他人的悲鸣,所以,它是冷漠的。
从那以后,他变成了一个感情淡漠的人,不关心周遭的事物,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因为当发现,自己对待被残害的哥哥和弄坏了的玩具是一样的感觉后,人所谓的血缘牵伴都是如此的脆弱,他开始分不清重要和不重要的东西。
可是现在,平静的涟漪却变成了翻滚的巨浪,在心里翻江倒海。
“那个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揪起眉头,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陌生而强烈。
“忘了它,忘了它,不儿。”是惟像在吟唱着催眠曲,一声又一声地重复,“就当作没有看见过这一切,没有看见过那些人,他们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存在……”
如果,不承认看到它的话,就可以当作它不存在了吧?然后,一切可以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不儿在安魂曲中,静静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