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梦的延续》曹不

8、第 8 章

　　多日之后，土方依然记得那天那一瞬间简直有时间凝固的错觉。他与他对视着，视线一刻也转移不开，连过堂的晚风，仿佛都静止了。

　　他忽然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他又看见了窗台上的那截花枝。最后一朵枯萎的残花，就在刚刚坠落在花盆里。

　　嫁接过来的花，终于死透了吗……
　　梦想夭折了就是夭折了，不会再有重新开花的可能。
　　土方岁三对自己做的梦从来不怎么留意和回想。
　　或许是因为，所有的梦，都已经寄托在了新选组身上。

　　离开了他们的自己没有意义，如果自己还想证明新选组没有灭亡，就应该一直战斗下去。
　　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了，伤势终于彻底恢复了。
　　是该遵从最初的约定，跟风间做个了断的时候了。自己的命，应该还可以支撑到这次决斗结束。

　　土方岁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外院的。和栽满松树的围墙很高的内院不同，外院显得十分宽阔，围墙也很矮，蔚蓝澄净的天空仿佛是低低的压了下来。而院子里最引人注意的，则是正中央那一棵硕大的樱花树。
　　土方知道这里有一棵樱花树的，从他房间的窗口往外就可以看见。
　　看见它光秃秃的树杆。
　　足不出户就很容易忘记时间的流逝。土方蓦然发觉，现在已经到了夏末了，入夜的时候甚至能感到初秋的凉意。可是他分明看到，樱花之雪从头顶上纷纷扬扬的洒下，这棵树似乎无视了季节的规律，自顾自的向他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怎么可能。太诡异了。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没有被这样梦幻般的美丽迷惑，土方想，樱花就应该死在春天。
　　视线从树顶收回的时候，他看到了樱花树下站着的风间。他不知道风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好像是樱花幻化出的幻影一样。
　　樱雪洒落在风间金色的头发上，微风吹起和服的袖带，如果没有留意他内在的特质，一定会被他的风姿所倾倒。这只鬼是如此的俊秀。
　　即便他看着他的视线始终是那么居高临下。
　　风间一言不发的朝他扬起了刀。他也拔出了腰间的和泉守兼定，朝对方攻了过去。
　　没有障碍。挥刀没有障碍，进攻没有障碍，刀戟相撞的声音在耳畔引起，对自己的心情也完全没有障碍。
　　身体的状况比想象中还好，身手矫健一如当时。

　　一定会赢的。不是想赢。是一定要赢。
　　只有赢过他，通往自己阵地的大门才会打开。那里是他的归宿，他的信仰，他的一切。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他一直以来都是抱着这样的信仰，一直走到今天——
　　绝对不会输！
　　斩击劈下，斜斜擦过风间的刀锋，剑锋上映出风间红色的瞳孔，看不出表情。
　　新伤的旧伤似乎都在发热。很烫，很热。
　　和泉守兼定在那一刹那擦过风间的刀的边缘，擦过他握刀的手，直逼他的胸膛——

　　“嚓——”
　　一剑穿心。

　　本来就可以达成这样的结果的。
　　只是扫除障碍，只是斩杀挡在前面的，妨碍自己的人。自己这一路上，从来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只要是对自己的道路有所妨碍的人，就算是自己的队友，下手又何尝能够手软。
　　再强大的敌人，再难缠的障碍，总是能够清除的。自己就是这样想的。

　　刀身终于承受不了那个人身体的重量，倾斜向下的时候，风间被刀身贯穿的身体也跌落在地上。

　　土方猛得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啊哈……”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仅是额头，身上的衣服已经都被冷汗浸透。伤势明明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却像患了重病一样。
　　身体不受抑制的颤抖着，土方终于站起身来冲出房间，跌跌撞撞来到院内，随手扶着一棵树就呕吐了出来。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土方拖着疲惫的身子，恍恍惚惚的走到了外院。夜中时分，晴朗的天空中挂着一轮硕大的满月，清冷柔和的月光照亮了整个庭院。让人分辨不出，此刻是回到了现实，还是还在梦境里。还是说现在才是梦境，刚才才是现实。
　　那种触感是如此的真实。长刀插入了那人的心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有很多很多的感觉通过连接着他的手的刀柄一并传了过来。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风间身体的温度。流淌下来的温热血液。甚至心脏被刺穿时的撕裂一样的疼痛，他全感受到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本来就是自己理所应当该做的事。也不是应该花太多时间在意的事。现在，他的宿敌已经解决，他的时间也有限，现在自己该做的，就是把和泉守兼定上的血擦一擦，然后收回刀鞘，然后再从风间的尸体旁边走过去。再然后……

　　“你在这里干什么？”
　　土方蓦的闻声回过头。
　　是风间。和往常一样目空一切的样子，在不远处皱着眉头盯着他看，手里还不知拿着一件什么。

　　今天，风间像往常一样，家族会议结束之后来到土方的房间，却没看见他的人。他无意限制对方的自由，可是在房间里处理了一些文牍，却始终无法专心，最后还是决定出门确认一下那个人的情况，有必要的话就揪他回来。
　　在外院中看到土方的时候他不禁微微一惊。土方那副失魂落魄，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样子如果摆到新选组众人面前，一定会吓倒一大片人。

　　他出声叫了土方，土方立刻朝他望了过来。
　　土方觉得恍如梦境的世界，似乎就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瞬间变得真实起来。土方知道自己有些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可是在大脑思考之前，他的人已经冲到了风间面前，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

　　“土方……？”对方拥抱的力道如此之大，连他手中的外衣都撞掉了。

　　“土方，你……”风间的手臂向上抬起，正打算回拥那个人，土方却蓦地和他拉开距离。他的脸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和平淡。

　　“锵——”
　　土方将长刀抽出，直指风间的咽喉。
　　“拔你的剑。我会赢过你，然后离开这里。”
　　风间没有看直对着自己的刀锋，只是锁着眉头，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余温还留在自己身上，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稳，充血一样的眼睛直直瞪着他看。那时风间有一种感觉，虽然土方宣战的对象是他……却仿佛是连自己也打算一并斩杀一样。
　　“我以为日子过了那么久，你已经搞清楚自己的状况。结果还是那么不自量力吗。”
　　“我说拔你的剑——”紧握刀柄，土方朝风间斩劈了过去。刀光快飞到那人身上时，尖锐的金属撞击之声响起，刀子已经被那人的刀挡下。土方向后跳开，然后又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月色很好。风间身后，庭院中部那棵硕大的樱花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樱花，树杆上光秃秃的。这个季节本来就不是樱花的花期。
　　现在的确回到了现实没错。

　　那么自己该做的事，就不该有改变。就在今晚杀了这个男人吧。如果现在不动手……
　　——或许再也不会有动手的勇气。

　　刀戟相撞之声不断撞击着自己的耳膜。在战斗的过程中，双方的形态不知不觉全变了，两个人的头发都变成了白色，看见风间展露出了鬼的真实形态，土方泛红的眼眸里也散发出骇人的杀气。
　　即便自己恢复了一贯的水准，风间的实力依然强的可怕。即便全力防御和躲闪，自己的肩膀和左肋依然还是受到了攻击，如果不是愈合能力的关系，只怕血早就流失了不少。
　　有破绽了。风间攻向他左下腹的时候，他的右额完全暴露在自己可以穿刺到的地方——
　　擦——
　　“太慢了。”
　　虽然有细小的红丝沿着风间的额头流下，但是绝大部分的力道，都被他迅速回防的太刀挡住，两兵相接发出刺耳的悲鸣。随后小腹立刻受到了强烈的冲击，风间一手架住和泉守兼定，随后膝盖狠狠撞上他的腹部。那是鬼的力道，土方的身体向后跌了出去，撞在身后那棵硕大的樱花树上才滑落在了下来。

　　“咳……咳咳……”土方挣扎着驻刀半跪在地上，已经转变成红色的瞳孔依然注视着风间。那个鬼族首领站在不远处，也是静静的回望着他。

　　“我不会输。”土方咬着牙摇晃着站了起来，再次摆好战斗的姿势。
　　“我绝对不会输——”话没有说完他的人已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执刀冲了过来，匹练一样的刀光，带着以往无以伦比的力量朝风间斩了过去。“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所以，所以就算你是‘鬼’，我也不会输！！”

　　风间依然是静静的站着，并没有摆回战斗的姿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凛冽的刀风甚至已经吹动了他变得雪白的头发。
　　对方的速度已经不是肉眼能捕捉的，可是对方的每个动作细节，摇晃着挣扎的样子，拄着刀跪在地上的样子，咳嗽的样子，一边擦着脸上的血一边狠狠瞪着他的样子，都清清楚楚的映在他的脑海里，一个瞬间仿佛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风间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定定的看着那个执刀向他冲来的男人，用不大，却可以清清楚楚传达给对方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只是‘风间千景’呢？”

　　格拉——
　　听到这个名字，土方一瞬间仿佛听见自己身体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握刀的手也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和泉守兼定在那个时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住了，硬生生的僵硬在半空，半点也动弹不得。

　　“当——”风间的刀就在瞬间击出，刀上的力道将土方的刀打飞至半空。随后他猛地单手掐住土方的脖子，重重的将他按在了地上。虽然是草地背部仍然被磕的生疼。和泉守兼定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后落下，直直插入他耳畔的泥土中。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