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梦的延续》曹不

7、第 7 章

　　土方睁开眼睛，目之所及看到天花板的那一瞬就能确定依然身在熟悉的房间。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带到床上的，但是从外面朦胧射入的天光来看，自己应该睡了有一会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躺在身边的风间。朦胧的光线让风间的面部轮廓显得极其柔和，双目闭合，原本的血红的瞳仁因为遮在眼睑下使得整个人减少了不少凌厉气势。单薄的和服只是松松垮垮系了一下，很随意的披在身上。土方见过的，常常是风间战斗的姿态。这是土方第一次接触到毫无防备睡在他旁边的风间。在这个黑夜与黎明交接的暧昧时间，土方第一次有机会细细打量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小会，直到微风从窗口送入，将风间的发丝略微吹乱了些，遮在了脸颊前。土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要给他撩开头发，右腕却蓦地一阵刺痛。当时，敌方罗刹的长刀几乎没入了手腕一半，腕骨上的伤果然要养好是颇为艰难的。因为之前激烈的动作，深水为他绑好的绷带竟然已经松动的有些散开了。
　　这点小痛又算的了什么。在肺部中弹，执刀的手战斗力丧失的时候，自己就该死亡的不是吗。土方握紧了拳头，绷带由于肌肉的紧绷变得更加松散，纱布下面也隐隐泛出红色。

　　右腕立刻就被旁边一只手一把抓住。
　　土方吃惊的转过头，旁边的风间竟然已经醒来，可能是被自己刚才的动作惊动了吧。他一手抓着他的右腕，一边皱着眉头盯着散掉的绷带看。

　　“深水这家伙，怎么这种程度都处理不好。”风间坐起身来，虽然出口抱怨却没打算等他回应，只是一把扯开他手上纱布的绳结。随后一圈一圈绷带被打开，土方很快看到了腕骨部分的伤口，虽然略显狰狞的但是愈合情况不错，再度裂开的程度也很轻微。

　　“怎么又裂开了。土方，你的恢复水准比我想象中还脆弱啊。”
　　“……吵死了。”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情绪的波动，土方正打算抽回手，却没能成功。对方拽着他的手腕的手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喂，你……”
　　“别乱动。”
　　还未来得及发问，风间已经冷哼一声，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而风间的另一只手则是拿起散落在床上的绷带，覆盖在土方的右手手背上。随后拽着他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些，风间拿着纱布缠上土方的伤处，为他包扎起来。

　　绷带像初次上药时那般一圈一圈的缠了上来，摩擦着皮肤有细微的痒。最后，风间确定了一下松紧，便将带子打了个活结扎紧。

　　风间包扎的动作并不生涩。虽然不像山崎那般娴熟，但是力道掌握的正好，纱布的缠绕也相当细致服帖，而且正好避开伤者的疼痛点。并且整个过程中，风间的眼神十分专注，看不出任何恶意或者调侃的味道。眉宇之间甚至透出淡淡的温柔之色。土方简直看得有些呆了，任由对方拉着他的手完成了所有动作，竟是一刻也动弹不得。

　　“哼……这样该差不多了吧。”风间盯着绷带打好的结看了一会儿，似乎自己也相当满意。“能让我亲自包扎的人类，你可是第一个。你应该感到荣幸。”

　　“……你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得意起来，风间。”土方回过神来，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要我如何还礼呢？在你被砍成重伤的时候，也勉为其难给你包一下如何？”
　　“少蠢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风间不屑的挑了挑眉毛，“你当我是谁？我怎么可能需要包扎？”

　　土方此时才蓦的记起来。

　　作为即使受了伤也立刻就能恢复的纯血鬼族，风间的确是不需要纱布和绷带这一系列东西的。但是风间竟然有处理伤口的经验，让他一时忘记了这点。这也让他有些匪夷所思。这个男人应该是与伤口无缘才对。
　　察觉到了土方的疑惑，风间皱了皱眉，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半晌后，终于淡淡道：“是妹妹。”

　　妹妹？

　　“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很久以前给她做过这种事。”土方感觉握住自己手腕的手略微一紧。“虽然是风间家的鬼，却有人类的血统。血统不纯身体也不大好，受伤也恢复的很慢……身份的关系没少被人欺负，偏偏又爱逞强，总以为自己不比纯血鬼差劲，不擅长战斗还老跑出去动刀……啧，到头来还不是麻烦到我。”

　　就算是鬼族，由于血统的浓薄的不同，并不是每一个鬼都有那样强大的战斗力和恢复能力。
　　风间以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的口吻说着，土方心里却涌起奇妙的感觉。

　　族人对这家伙来说，明明就不是不重要的。
　　就算鬼是特立独行的，但是家族里也有自己的亲人。只要在这里有和他们共同成长和相处过的记忆，这个家族就有守护的价值。

　　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以让他义无反顾的离开家族呢。
　　土方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得出的答案，也无非是秉持着自己骄傲的风间，为了挽回自尊而坚持要砍杀自己厌恶的存在而已。

　　“我真搞不懂，你打算舍弃家族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土方问，“你真的一点也无所谓？对于不能再回家族的事，一点也不会挂心？”

　　“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又怎么样。”风间挑了挑眉毛，漫不经心的说：“这个首领的位置一开始就由纯血的风间家主继任，我没有推卸的理由。族人也始终是这么认为的——鬼既不喜欢群聚，数量又不多，说首领是有必要的也有些道理，这也是我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原因。但是一旦有那个必要，我会离开。所以就算这帮老混蛋责怪我，我可没有反省的意思。”风间用理所应当的腔调说道，“鬼族重视骄傲高过一切。如果彼此坚持的骄傲不能达成一致，那就井水不犯河水。”

　　“你的骄傲是什么？”土方望着他，问，“就是找到我，然后讨回你那次败仗的耻辱吗。”
　　“这种事情我懒得再重复第二遍。”
　　“你的不计后果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土方忍不住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不是白来了？”
　　“哦？”风间的眼睛眯了起来，“原来你觉得你在我找来之前就会轻易的挂掉呢。我知道人类很脆弱，但你死的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这种轻蔑的语气让土方无名火起。他立刻冷笑着回话：“风间，我没死，说实话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在虾夷见到你时候我毫发无损……说不定，我是可以杀了你的哦？”
　　风间的眼中显出怒意，手上也是一紧，抓得土方右腕上的伤口一阵钝痛。
　　土方却依然直直望着风间，不依不饶的说：“你敢说你绝对能赢我？哼，风间大人既然有这个本事背弃家族，那么，付出丧命这种代价的觉悟，又有没有呢？”

　　风间怔住，握住土方手腕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他的怒色已经消失，却用一种土方从未见过的，情绪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土方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竟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良久，风间终于开了口。
　　“就算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盯着土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