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土]梦的延续》曹不

9、第 9 章

　　风间的头发变回了原本的金色，额头上的角消失，绯红色的瞳孔在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的近距离处盯着自己看。瞳孔中倒映的，是同样恢复了人类形态，一脸难以置信的自己。

　　“为什么？”他盯着风间的眼睛，“为什么没有杀我？”

　　“你才是呢……”风间原本就压在他身上，现在又凑近两分，捏在他脖子上的手游移到下巴后将他的下颚挑起，“为什么你那一刀，没砍下来？”

　　是啊，为什么呢？

　　他的做事原则，是一旦开始就坚持到底。原本不该停止的。在向风间挥刀的那一刻，他就该有持续到底的觉悟——斩杀风间，或者，把自己的命留在这里。

　　只要活着就该战斗到最后。没有原因，一定要说有的话，就是战斗已经开始了而已。所以阻碍战斗的一切因素都要抹杀，包括，自己心里悄然滋生的欲望。

　　想要活下去。
　　想要和这个男人一起活下去。
　　只要一想到会这样，就会……无法抑制的，觉得幸福。

　　土方的手伸向旁边，悄然握住和泉守兼定的刀柄。
　　自己的阵地，自己的归宿都不该在这里的。结束掉这场延迟的决斗，才能回归自己生命既定的轨道。
　　可是土方知道，除非自己把心掏出来，扔到永远看不见的地方，否则他再也无法向眼前的男人挥刀。
　　这是背叛。对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的背叛，也是对同伴的背叛。

　　和泉守兼定已被他拔出，土方将长刀的刀锋对准自己的咽喉，狠狠扎了下去。

　　“擦——”
　　皮肉被切开的声音，还有鲜血溅出的声音。有几滴甚至溅在了土方的脸上。
　　土方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见原本该没入自己咽喉的刀身，被风间紧紧握在手中。血如泉涌一般从他掌中涌出，沿着刀身滑下。可是风间对自己的伤口浑然未决，视线一刻也没有从土方身上移开。

　　风间将刀锋用力一握捏得更紧，硬生生把它从土方手中抽出，甩手将它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刀身因为残余的力量插在树上微微抖动。

　　“你这算什么……”风间的声音里除了震惊，还有无法抑制的愤怒，“为什么你要干这种蠢事……”

　　“呵……呵呵……”
　　土方笑出了声，将目光投向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干。
　　樱花已经死在春天了。

　　“蠢事？呵呵……我们本来就是一群愚蠢的人，为了遥不可及的梦想，一路战斗至今……无法再回去战场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将这个梦想延续下去……那样的我，哪里还会有存在的价值！”
　　“不是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近藤桑……总司……斋藤……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梦想把生命燃烧到最后一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个梦想延续到底。”
　　他望着风间，目光有些呆滞，“已经做不到了呢。如果你想亲手杀我，现在可以动手了。我在你眼里，不是一直都是个蝼蚁一般的愚人么——”

　　“都说了不是的！”风间反手一记耳光抽在土方脸上。他手上的伤口撕裂的很大，就算是鬼族也无法立刻愈合，鲜血也洒落在了土方的额前，唇角，脖颈上。

　　土方被打得几乎怔住。

　　“你以为，你这样就对得起他们？你以为，这样才能延续你的梦？这种愚不可及的梦想……”

　　站在陡峭的悬崖旁边，游走在时代边缘，末路的武士们却依旧做着自己的梦。
　　守护国家的梦。
　　以及，击败敌人的梦。

　　“新选组是因为你才得以成立的。土方。这个梦，明明知道遥不可及，明明知道终究会醒，还是率领着你的愚蠢队伍做下去，难道不是你的责任？你以为，这是你死了就能解决的事？你就是这样推卸责任的吗？”

　　土方呆住。
　　“可是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你有的。那就是，活下去。”风间定定的望着他，似乎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你必须活下去。除了你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做着这个梦的人了。只有你活着，才会还有人记得这个蠢的要死的梦想。这才是你的梦的延续！”

　　抱着这个梦，活下去吗……

　　土方岁三曾经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在那个梦想还没有破灭的时候，在大家都还在的时候。他知道在自己视若生命的新选组里，有他的全部期待，也有期待着他的人们。

　　“你始终是这么自说自话啊，土方……”忽然感觉胸膛上一阵温暖，风间居然伏下身来，将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土方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那像是挤压出来的，咬牙切齿一般的声音：“你以为在这里，就没有……期待着你的人吗……”

　　声音不大，土方耳边却似响起一声惊雷。
　　“风……间……？”

　　风间抬起身子，然后猛的将手掐在他的脖子上。
　　“想死还不简单？在你醒不过来的那些晚上，整晚整晚的叫他们的名字……那种时候……只要这样一用力，马上就可以送你去见他们……”扼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风间的眼中竟然隐隐流露出痛苦之色。“……但是你必须要活下来，和我一起活下来！背负着你们所有人的记忆，还有那个蠢的要死的梦想。这才是你土方岁三该干的事！”

　　看着眼前从未在他面前展现如此强烈情绪的风间，土方却觉得心情不可思议的平静了下来，一种细微的疼痛的感觉从对方的碰触之处一直蔓延到心底，却比任何利刃的伤害都要让他动摇。
　　“如果你还是坚持想去找死的话……”风间盯着他，声音不大，却似用尽了全部力量的说道：
　　“就算你到了地狱，我也会追上你，把你揪回来！”

　　土方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想看着上面的人，而是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心里滋生出来，让眼睛有些酸涩。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紫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迷茫。
　　他轻轻握住风间扣在他脖子上的手，并没有花什么力气就拿了下来，随后轻轻将嘴唇印在了上面。
　　“我会活下去。和你一起。”他对着风间，第一次毫无保留的，露出他的微笑。

　　“风间。如果我哪天真的去了地狱——”

　　“——请把我，找回来。”

　　一瞬间他看见风间怔住了。

　　下一个瞬间，风间的手用力的环过他的肩膀，紧紧的抱住了他。

　　月光更美，晚风轻轻拂过，吹起地上枯黄的樱花花瓣。
　　也掠过树下那对纠缠的身影。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就像冬雪初融之时，春风会拂过冰封的大地那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