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游侠》木桃

3、伞盖 “兰

　　“兰子姐姐，今天发薪，陪我逛街啦~”盼盼瞪大了眼睛望着兰溪，却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语气，摇着兰溪的手撒着娇：“看你，都成黄脸婆了，虽说艺术来源于痛苦，可是也不用这么拼命吧。”兰溪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确可怕。惨惨白的脸，倒是人比黄花瘦。“好姐姐，主任难得放我一马哦，听说燕莎最近狂打折呢。”燕莎？兰溪顿了顿，也罢，那种地方，打不打折都是不淘尽你腰包里的钱不罢休的地儿啊。
　　禁不住盼盼的软破硬泡，兰溪作了一个两个星期来最为重要的一个决定——出门。
　　商场上，盼盼的作风可让兰溪瞠目结舌。感情好啊，这医院还不是一般的黑啊，她盼盼充其量一个小医师而已，花起钱来竟毫不含糊。“我们这啊，叫做用非法的手段获得合法的利益，你懂什么？”各种兰溪叫不上来牌子的衣服，眩目的首饰，化妆品，而且，居然一枚zippor！好你个盼盼。
　　之后遭殃的是食物，“我得给你好好补补，我的好姐姐。”超市里的盼盼劲在意先，先动先出，出手如风，风卷残云。
　　“喂，哪家的苹果又惹到大小姐你了啊？”对面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盼盼抬起头，却发现兰溪比自己还吃惊。兰溪眼前的人，身材颀长，脸有点见方，却又不显粗鲁，尤其是眼睛，长长扁扁的，甚至有点秀气，只是那眼神，总有点盛气凌人。兰溪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这世上原来这么多自命清高的人。”
　　“大小姐我喜欢，你管得着？不会又被哪家小MM欺负了，来找我的晦气吧。”盼盼一如既往的，嗯，嚣张。
　　“我靠，我阿盛什么时候被人欺负过了？”
　　“现在啊”盼盼一脸怀笑。
　　“妈的。”阿盛作出无奈的表情，兰溪开始后悔用“不显粗鲁”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家伙了。
　　“哦，这我姐姐，兰溪，大作家呢。”
　　“兰溪？就那个把我哥迷的要死的人？不过如此嘛。”
　　“拜托，你积点口德好不好。”盼盼的反驳总是比兰溪还快。
　　还没等兰溪弄明白“我哥”是什么意思，盼盼已经拉着她飘走了。
　　晚饭时，盼盼嘴里塞满食物，说得天花乱坠。“那个家伙，别理他，一身臭脾气。仗着自己是富家公子，我们读医学院的那会儿，我们被各大老师弄得鸡飞狗跳，他把各大学院弄得鸡飞狗跳。这种人没做医生真是病人的福。”“就你好，你做了医生，就是病人的祸了。——对了，他哥哥——”
　　“就是你那个白马王子啦~大名鼎鼎的IT精英，丁楠啊，”盼盼作出花痴状，要不是姐姐夫不可负，我早就追到他家门口了。”“他？或许就不该属于我。”兰溪本来期待着看到盼盼把勺子吃进去的样子，没想到盼盼还是极其镇定的吐了一根鱼刺。“你两周不出门，用膝盖想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了，今晚我值夜班，你陪我去医院吧，那里的病人稀奇古怪，保证你心情大好。”
　　稀奇古怪，是一个医生会对病人作出的，必然的，最恰当的评价了。有畏惧者，将你视做神仙老子，言听计从，偏偏就有事没事的给你来个“十万个为什么”——我们医生的大好光阴怎么能用来给你解释嗜酸性粒细胞和单核巨噬细胞的组织学差别呢？遇到这种人，医生好赖还是会用一些玄之又玄的词汇蒙混过关，遇到霸道的，嘿！那就有好戏看了。不过盼盼有自己的不贰真言，那就是：有困难，找主任。科室里主任最大，大可压人啊。
　　兰溪想了想，去转转也不错。反正自己正“病着”，怎么也得弄张假条来混混。
　　兰溪再一次踏进那个让她的生活大大变样的病房，处于职业习惯，脑海中不禁跳出了那些生如夏花，死如秋叶的绚烂静美的古往今来被说得破了嘴皮的词汇。308房门前，盼盼塞给兰溪一个包，然后装模作样的看了下短信，对兰溪说：“你帮我拿着包，我要去下处方，你先转转，小苗苗在这间病房，超级可爱，你一定会喜欢的。”说罢，又蹭着地面溜掉了。
　　308房很干净，和其他病房一样，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人在给一个小女孩讲故事。兰溪想起了普林斯顿里的爱因斯坦——那场面简直完美，如果没有无处不在的病魔的话。兰溪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酸，这样的美好，真的就要被摧毁了吗？
　　“大姐姐，你是来看苗苗的吗？苗苗今天很乖的，穿刺一点都没哭。倒是大哥哥居然看着我还哭鼻子呢。”
　　兰溪没作声，因为，那个人的面孔，让她错愕。

　　马达瘦多了，以往眼睛里的倔强全部都不见了，宽大的病号服里面裹着本来就不太强壮的身子。他的眼睛不是浅薄，而是空洞，是那种对生和死都不感兴趣的空荡荡的茫然，他，没有欲望。他用他的绝望来折磨自己，惩罚自己，惩罚一切爱他的人。
　　兰溪手一颤，盼盼递过来的包落在了地上，滚出了两根玉米棒子……
　　……
　　兰溪假设了一万种见面的方式，甚至在从盼盼口中得知达子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时，她还曾有那么一点意乱和情迷。可是现在，当现实让她无从选择，无从搜索那一万种方式中和这个场景最接近的画面时，她能做的只有哽咽了。
　　“姐姐怎么不说话啊？”小苗苗一脸的好奇。
　　“呃……苗苗很勇敢的，苗苗……”兰溪捂着脸跑了出去。
　　兰溪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很没有出息，那个美好的坚强自己全都是幻相，她忘不掉过去，却也舍不得现在。她是个贪心的女人，不过，那时也好，现在也罢，只是想要一点点幸福，就犯了那么大的罪以至于老天要以折磨他的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吗？蒙蒙泪光中，兰溪看到了马达的笑。那是种略带嘲弄的，又不甘心的笑，好像对于上天的种种惩罚已经习以为常，而却对兰溪现在才看到这些惩罚又带着点遗憾。
　　“你还好吧。”马达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走廊。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兰溪终于定了定神。
　　“高能物理所，到处是射线，现在才发病已经是万幸了。”马达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憨憨的语气中却多了那么点自嘲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子。高考失利没错，上了大专没错，分到了科研单位当了技术员没错，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盼盼啊，你的话，也未免太狡猾了一些。
　　“那，你的父母，我是说，他们知道吗？”
　　“不，他们已经为我操了很多心了。还好我这个算工伤，研究所对我很照顾的，你看，还有盼盼，还有黄教授的三期临床试验，事情也并不太坏，不是吗？”马达的谎言有点让人宁愿相信的意味，可惜，只是宁愿。
　　这样的对话是很漫长的，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那个可怕的过去，然后陷入万劫不复。不过，没等兰溪想好下一句对白“应该”是什么，病房就被抢救室的尖叫给打断了。

　　兰溪第一次见到盼盼这样子，不断地奔波于处置室、护士站和抢救室之间，动作慌乱，程序却有条不紊，不断地对来来往往的护士嘱咐着什么，一面又不忘了对等候在旁的家属说几句安慰的话。兰溪突然想，如果这样子的盼盼去指点江山，或许能造个盛世也说不定，突来的变故让她忘了和马达的尴尬，却发现马达的眼里尽是无奈。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也许下一个就是我。”马达说完，闪进了病房。

　　“第一次陪我值夜班，就遇上这种事情，也算你的奇遇了。”一夜的抢救，盼盼显得很憔悴，却仍不忘了戏谑一下，“吉人自有天相嘛。”
　　兰溪苦笑，身旁的马达已经回了病房。
　　窗外，正是盛夏。无风，蝉鸣。杨树撑起硕大的伞盖，叶子却无精打采。伞盖以外的地方，赤裸裸的被太阳攻击着，正如被命运攻击着，千千万万的人。
　　你是那个伞盖下的人吗？或者，你的伞盖在哪里？

　　不久之后，兰溪的小文《生命的伞盖》，发在了报纸的社会版。

　　后来的事情就和我们知道的一样了，不断地有捐款汇到报社，不断地有人去医院“献爱心”，不断地有人出名，有人死去。这出名的人中，就有已经大名鼎鼎的丁楠；这死去的人中，就有还是在劫难逃的很多人。兰溪又回到了往日的生活。虽然《伞盖》着实是为报社立了大功，可是主编也只用了一个“突出贡献奖”来冠冕堂皇的表彰了一下，却再没了下文。
　　兰溪也去看望马达，只是马达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和目光中越来越浓厚的深情却让兰溪陷入深深的矛盾。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面对选择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