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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景山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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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水韵,沧笙踏歌。
北郊的大峪山和东麓的天寿山名气颇高,都是皇家陵寝落座的地点。
东麓天寿山,先帝穆宗朱载垕的陵寝,而大峪山则是现任皇上朱翊钧正在为自己修建陵寝的地点。
在天寿山和大峪山中间其实还有座不知名的小山峰——景山。
有句诗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确然是这个样子,只是,京里怕是没多少人知道景山的桃花开得竟也这般绚烂妖艳吧。
风拂落了些艳红的花瓣儿,白衣的少年蹲在桃树底下,随意拨弄着满地的落花,偶尔抬眼假装不经意间瞟瞟身侧立着的风度翩翩的水蓝锦缎男子,见男子蹙了蹙眉,凑上前去,不以为然道:“你那地图还没研究完吗?”
“有处不太看得懂。”申时行侧头看十八。
十八心头一喜:“拿过来,我帮你看看。”
申时行愣了愣,随即把地图递给十八,他倒是不知如今还有人能看得懂许国画的东西,好奇看向十八,见十八接过地图后,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茫然和震惊,心里觉得好笑,突然想看看十八如何给自己圆场。见十八一本正经把地图摊在自己面前,凛然不屑问他,“你是哪一处看不懂?”才觉得自己着实低估了十八,认真把自己方才看得不太懂的地方圈给十八看。
十八神情十分兴奋,拍掌道:“原来是这处啊!”
申时行愣怔半晌,又极认真对十八点了点头,一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求赐教神色。
十八低头用食指划划其他几处,松了口气,正儿八经道:“这么说其他地方你都看得懂了?嗯,刚好这些我都看不明白,你给我说说吧。”
“那这处是个什么意思?”申时行还是执意想弄清楚自己看不懂那处的标志。
“咦?这一团一团的,中间还插了一个柱子的是什么东西?你确定这是地图?这是谁画的啊?我觉得这连我们陈丘三岁时画的都不如。”十八似乎没怎么听见申时行的询问,而“陈丘”则是十八心目中画工浅陋的代名词。
好吧,就当太傅大人一时处于神游状态问错了人······
“这算是许国画的最好的一次了,他是指绕着最大的那棵树转六圈,”申时行恢复自然神色,顿了顿,“陈丘是谁?”
“小乔姐的小徒弟啊。”十八自然接道。
“乔若青?”对于“小乔姐”这称呼,申时行能立刻联想到的便只有乔若青了。
十八一愣,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想着传闻里三年前小乔和申时行的那段风月之事,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万一申时行记恨在心,一把火烧在自己身上,可不是自讨苦吃嘛,立马转移话题,“我觉得你若是把许国带过来,而不是让他给你画这副破图,才是明智的选择。”
“这么说你是看不懂了。”申时行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落花,温和一笑,看向十八。
“你只有这一处看不懂?”十八盯着白布上的那团黑不溜秋烙饼印状图形,不敢置信地感叹,“我觉得,你、你不太像个正常人······”
两人悠悠然上了山,十八跟在申时行身后,随意摘了枝桃花把玩,“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
“景山。”申时行一会儿看看地图,一会儿又四顾打量上山的道路,似乎真以为靠那张胡乱涂鸦的地图便能到达山顶。
十八侧头思索了会儿,疑惑道,“旁边的大峪山和天寿山我都知道,这景山我倒从来没在书中看过记载。”
“景山是先帝在时才赐的名,你不知道很正常,不过,自从先帝薨逝后,此处一直是皇家禁地。”申时行不急不缓地解释。
“禁地?”十八瞪着眼睛,很是吃惊,“既是禁区,你这算不算违法?”
前面的人飘飘然道:“有人监导,才有违法之说,既是没人看见,也就不算违法了。”
在十八印象中,为官的人大多都是大义凛然的形象,即便有很多表里不一的猥琐之辈,装的也很是大义凛然,讷讷问:“可······你不就是个官吗?太傅大人,您这是知法犯法啊?”
申时行停下来,低头琢磨了会儿地图上的暗示标志,不以为然道:“都说官官相护,你没听说?我自然不会去皇上那里告发我自己的。”
“我可以去啊,”十八似乎很激动,觉得重获自由已是历历在望,“不如这样,我可以帮你保密,不过,我们之间就算两讫了,你须得······”
申时行截下了十八的下半段话,抬头冲十八云淡风轻一笑,“若是我反咬一口,你是觉得,皇上会相信从小授教他的老师,还是你呢?”
“开个玩笑,嘿嘿······您不必较真······”十八梗了梗,讨好地笑笑,“那你为什么要闯这皇家禁地?”
“踏青。”
“······”踏青?来皇家禁地踏青?这人怕是脑子里有根筋搭错了些许,十八抿嘴想了半天,“可,既然是皇家禁地,许国又如何能画出地图,”才说到一半,思路便已通畅,心想,“物以类聚,说不定许国从前就来这里踏青过。”拽了拽申时行的衣袖,打破沙锅问到底,“爬个山,直接往上走就行,干嘛还要这个地图,还有啊,那什么绕着树转六圈,有些幼稚哎,难道你们在玩游戏?”
申时行似乎在思考什么,淡淡回十八,“有机关和陷阱。”
“什么?”十八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立马越到了前头,“那还是我走前面吧。”
申时行深深看了十八一眼,等十八往前走了几步,见十八一脚已踩住了一块藏青色的小石块,赶紧急声道:“别动!”
“什么?”十八向来手快脚快,脚踏下去后,听后面人好像说了什么,耳边还伴着“噗噗”的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坠了下去,再回头之时,竟发现身后已没了人影,疑惑的很,四顾望了望,讷讷自语:“咦?人呢?怎么不见了?”又朗声喊道:“申时行申时行?”没人应,十八换了个称呼,“申太傅?你在哪儿呢?太傅大人······”还是没人应,十八自然的又换了个称呼,“申阿渊?阿渊啊?”
阿渊?除了许国平时敢这么称呼他,还真没人敢这么“阿渊阿渊”的叫他,申时行听着这称呼,手一抖,刚从洞里爬上来一点儿,又滑下去了一大段距离,只得哑着嗓音无可奈何向十八解释,“你踩着机关了。”
十八又四顾看了看,才发现脚下斜坡的左边丁点儿有个大小适中的黑洞,申时行的声音便是从那里面传出来,斜坡上长满青苔,两道显眼的划痕应该就是申时行失足滑下的,小心翼翼凑过去,探到洞口,疑惑道:“是我踩着机关了?机关在哪儿呢?”
“不是你踩着了,难道我会自己打开机关,再掉下来?”申时行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就是你刚才踩着的那块苍青色玛瑙。”
十八闻言往刚才站着的方向看了看,果然寻着了一块颜色通透润亮的藏青色石头,很漂亮,心中好奇,这竟是机关?仔细打量了一番,想拿起来看看,拽了拽,似乎嵌在了地上,又拿剑撬了撬,终于大功告成,听得“咯吱”一声,才觉不妙,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果然,眼前平坦的石块突然凸出了整整一横排,就在十八明智的蹿到斜坡石洞的同时,急速的射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铁箭。
石洞挺深的,确切来说应该是口枯井,比家常的水井深了足足两倍多,且内壁打磨的很是光滑,一般没有武功的人若掉了下来,直接能摔个半身不遂,十八长吁一口气,背脊发凉,心道,还好自己反应快,且武功修为不错,不然没被乱箭射死,也要摔残某一处器官。
不过,稀奇的是,这么一口枯井里,居然还有些错综的藤蔓纵横缠绕,也多亏这几根枯藤托住了他,他才能借力撑在石洞两侧,不至于掉到洞底摔个四脚朝天,十八还在感慨方才千钧一发的险境,耳边突然响起一声低沉沙哑的男音,一字一顿,“十八,你踩的、可还顺脚?”
石洞里光线太暗,着实,十八不是有意把太傅大人当成井中的枯藤踩了几把的,方才掉下来时太过激动,全然忘了洞里其实已经有位遇难同胞。
申时行选择在这种时候突兀的询问十八的感受,是个不明智的选择。洞里黑魆魆的,十八侧头一看,只瞄见一对没什么情感波澜闪亮深沉的眸子,顿时噎了一噎,才意识到那什么纵横交错的枯藤其实是好不容易从洞底爬上来撑在石洞半中央的温文儒雅的太傅大人,而自己目前正踩在他的双膝上半蹲着,两人现在的姿势极为暧昧,像是十八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太傅大人的怀里,饶是十八这种做了十几年大男人的女人,心里还是蛰伏着最根本的小女人情愫,比如,十八现在就觉得心跳突然加速,心底有种拿捏不住的情感微微漾开,一直蔓延到耳根子和双颊,微微发烫。
太傅大人见十八没什么反应,努力稳住自己,试着提醒十八,可能实在有些撑不住十八的重量,声音有些发颤,“沈大小姐,您不觉得、这样一直压着我很是不妥吗?”
两人靠的太近,申时行极像在贴着十八的耳根子低声呢喃,微喘的气息吹拂在十八的耳根处,十八僵了一僵,反应过来后,吓了一大跳,没稳住,一下子跌了下去,这一跌不要紧,连着一衣带水辛辛苦苦撑了半天的太傅大人也一起拽了下去。
洞底似乎更黑了些,什么也看不见,十八摸索着洞壁,一时着急,脱口喊道:“阿渊,阿渊,你在哪呢?”
申时行抖了一抖,倒不是听着被人称作“阿渊”别捏,譬如许国叫了十几年,他一度觉得挺自然,他情绪之所以滞了滞,主要是除了他死去的爹娘,还从来没有女性朋友这么称呼过他,有叫他申公子的,申大人的,申大哥的,也有像乔若青那种胆大不拘礼节直接喊他申时行或小子的,至于“阿渊”,他觉得自家人才应该这么喊,若是不知道十八是个姑娘,可能还不会有多感慨,现在居然耳根子有些发热,这种情绪于他而言,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尴尬中夹着一点点亲切和温暖,亲切温暖,多么遥远的感觉,他至今都觉得他是许家的枷锁,他们是被命运锁到一起的,十八不同,十八这么叫他,他有种不太习惯的感动,可他毕竟还是玩弄权谋城府深厚的太傅大人,理智的很,瞬间就把这种情愫在脑子里抹了个干净,拿手肘推了推十八,闷闷道:“给你垫在下面了。”
十八突然静了会儿,快速往洞底的角落挪了挪,果然申时行是被他垫着压下来的,气氛有些沉寂,良久才听十八小心翼翼的声音,“方才明明是我先掉下来的,你、你为何要给我当垫子?”
“本能反应,”申时行坐起来,拂了拂身上的泥土,淡然回十八,“正常男人都会这么做。洞底只有这么大,总要有个人在下面,难道你是要我让一个小姑娘当垫背?”你不会不记得自己还是个女人吧。
十八愣怔了会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申时行先开口,“你放心,我嘴严实,不会把你的身份随便说出去的。”十八虽然很多时候都提心吊胆的担心会有人识破的他的女儿身,可此刻确实没往那方面想过,显然,太傅是误会了十八那短暂的沉默。
“你原是喜欢这么刺激的踏青?”十八扯了个话题,申时行抬头朝地面的方向打量什么,似乎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眉头紧蹙,没听到十八的问题,十八推了推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机关?”
申时行掏出火折子,洞里一下子亮了很多,“听说这山上葬了先帝生前最重要的朋友。”
先帝很重要的朋友?十八忍不住问:“谁呢?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么多机关不让人上去呢?山上是有什么宝贝吗?”
“据说,什么也没有,”申时行笑了下,思绪飘远,片刻后才说:“可能这朋友在先帝心中的地位很重要,也可能,先帝心里觉得愧疚,想补偿他们,才会搞得这么隆重吧。”
“啊?”十八垂眼揣摩申时行话里的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啊。”
“很多事情,不明白才是最好的,”申时行长吁一口气,拍了拍十八的肩膀,朝十八温和笑笑,“我看我们现在还是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吧。”
暖黄的火星子在申时行俊俏的侧脸上晃了晃,十八头皮发麻,依他这几日积攒的经验,太傅大人这样的笑容总是别有寓意的,试探性的回太傅话,“也对。我轻功不错,不如,你再借我踩踩,我好借力跃上去,然后再找跟绳子把你拉上去,怎么样?”
“······”申时行噎了噎,冷静道:“这么高,你轻功再好也不容易上去,再说,你已经把机关启动了,方才你没注意到,我们落到洞底后,上面的铁箭才停了射击吗?”
想起他们掉进这里的最初缘由,十八心底难得生出一股愧疚,其实他也只是对着申时行思维才会慢半拍,对于申时行的提醒,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由于我们掉到了洞底,有重量压住了地底的机关才止住了那箭阵?”
申时行以眸示意,表示赞同:“你要是现在能跳上去,怕也要被乱箭射死。”
十八今日反应特别灵活,“你在下面压着机关,我可以先上去的。”
申时行缓缓回过头,淡淡看十八,“洞底的机关至少需要我们两人的重量才能关上,我在洞底,你上去照样被乱箭射死。”
“那你说怎么办?”十八垂着头,有些丧气。
“我听闻你们沈家有一套‘力劈华山’的掌法,掌劲浑厚,你可以试试对着洞底击几掌,这样也许我能趁机出去。”
“这么高,你上的去?难不成你也会武功?”十八觉得像申时行这样做官做的这么大的,尤其长的这么俊俏的,通常就是个绣花枕头上的拳脚功夫,见申时行不屑地撇了撇嘴,觉得可能自己说错了话,马上错开话题,“可是,这套掌法特别耗体力,我怕我一连用几次,会没有体力爬那么高出去。”
“只要我出去了,你还怕你出不去?”申时行定定看着十八,微微笑着安抚他,“等我快到洞口时,你再开始吧。”说着把火折子递给十八,就要开始往洞口爬,十八一着急,拽住他的衣袖,表情有些挣扎,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你说,这里会不会有蛇啊······”说着把火折子晃到洞角的某一处,指着某个小窟窿又扯了扯申时行。
申时行微微一愣,觉得十八这种大大咧咧的女汉子竟会怕蛇,转而好笑的看着十八,打趣道:“你怕蛇?剑术这么好的人居然怕蛇?”
十八突然一反常态,挎着双肩,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嘲,“很丢脸是吧?我爷爷也很嫌弃我给沈家抹了黑的······”
申时行心神微微一荡,忍不住抚了抚他的头,扬起嘴角,柔柔道:“这么深的地底,不会有蛇的,等我上去了马上想办法救你出去。”
还没等十八回过神,申时行轻轻一跃,似展翅的白鹤,已跃到了半空,右脚微点了下洞壁,又跃地高了些,十八愣愣看着,没想到原来申时行武功竟也这么好,心里暗自感叹这也太没天理了吧。
等他灵台清明之时,申时行已到了洞口朝他招手,赶紧对着洞底使出“力劈华山”,果然上头密密麻麻射出的铁箭瞬间就消失了,立即连着施了三掌,申时行轻功很灵活,趁着这个空隙快速跃了出去。
十八抬头往上瞟了瞟,方才说什么“等我上去,马上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人似乎已没了身影,朝着洞口喊了几声,也没人应他,心里倏地有些失望,说不出什么感觉,仿佛心里有个地方空了空,不过他一向坚强,心想,也许申时行是找人帮忙去了,而且他觉着吧,洞口虽然源源不断的有铁箭射出,总不至于无穷无尽吧,总有暗器用尽之时,那时不需要依靠他人,他也能自己爬上去的。
本来刚刚对着洞底很卖力的连拍了四掌,是个很耗体力的活儿,十八渐渐有些困乏,迷迷糊糊中睡了一段时间,半醒半睡之时,朦朦胧胧摸到身上有条软软凉凉的条状物体来回蠕动,倏地瞌睡全没了,只是背脊发凉,那软体的动物又蠕了蠕,十八一颤,小心翼翼慢慢地掏出火折子,定睛一看,果然是想什么来什么,在他腿上缠绕的居然还是条妖媚的白花蛇,朝他吐着信子,本来没看见也还能勉强镇定下来,这下可完了,他的青英剑似乎还掉在了地面上,十八从小就怕蛇,本能的猛地往后一退,惊怒了那条白花蛇,嗖地在他腿上叮了一口。
意识还没完全模糊之前,隐隐约约见着洞口仿佛有道黑影飘了下来,拨了拨他的眼皮,似乎喊了几声“十八”,他勉强应那人道:“你、你回来了?”就有些支撑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