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无可证伪性》上清君

3、第三章 只要我在，

　　嘈杂的学校食堂向来不是一个适合好心情的地方。要是不想在绵长的队伍里送前面拖家带口的每人一句国骂，或是不愿意朝耳背的大娘怒吼，破坏本就所剩无几的好心情，那就请早吧，奔饭的行列等待你的加入。
　　差点忘了说，这是一个全寄宿制的高中，而且，食堂只有一个。
　　有的人可以在这种环境里泰然处之，这是一种技能，正是所谓超凡脱俗。
　　沈天旻撕去最后的蛋膜，将剥好的光溜溜的鸡蛋放进秋烨的盘子。如果仔细看，一定有人会惊叹，啊，她的紧致外衣被蛮人无情剥走之后剩下的仍然是那么美丽光洁的胴体，不，那绝不是蛮人，那是与她倾心相许的君子啊。沈天旻同学会很冷静地说，如果天天帮人剥鸡蛋，还得忍受那个人对外壳稍有所些破损的鸡蛋就投去的嫌弃表情，要祈祷窗口大叔大娘下手轻的同时，还得祈祷自己没有失手摧了手下的花，谁都可以为了自己不吃两个蛋而做到这个地步的。
　　秋烨把筷子插入鸡蛋——噢，这才叫野蛮行径，挑起往醋里浸了浸，然后，咬了一大口。他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一脸餍足。谁都不会想到这个享受的家伙脑中寻思的是今天食堂的醋里又兑了多少水。
　　看见夏梓和方士绮端着盘子走到附近，沈天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夏梓是秋烨初中的死党，最亲密的二人之一，属于乐观外放的一类人，身上“bling， bling”闪耀的气息总是不要钱地乱丢。虽然在秋烨的评价下，是个既没大脑情商又低的类白痴，除了非关键时刻没有时候可靠，但不可否认他是个极具个人魅力的人。沈天旻认为在这种方面，“自己人”的评价是绝对不客观的，更何况那个“自己人”还爱好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的人继续吃着鸡蛋，稍稍抬眼，注意力放在那个女生身上。
　　方士绮“据说”是夏梓官方的女友，但其实秋烨见到她的次数不多。一方面有她比他们高一届的原因。说来也是夏梓这人比较奇葩，在入学前的暑假进了上一届的学长办的群里里四处勾搭，而他们两人就是假期里聊天相识的，至于如何走到一起的，就不是秋烨所关心的事儿了。另一方面是为了他的另一位死党士晴。
　　他知道小晴喜欢夏梓，从还没长毛开始就对唯一可称得上是竹马的人从一而终，甚至曾经对他都有所芥蒂。他虽不善于领受情感但感觉十分敏锐，很早以前就向小晴确认过这件事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小晴的关系算是更加亲密了，私底下比之夏梓又多了一些私语。因为这个缘故，难免对方士绮产生了不待见的心情。而且，士晴和方士绮之间，还有着莫大的牵连，这是他也不敢置信的。
　　仿佛感受到了秋烨的注意，方士绮将视线投向秋烨，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高挑的女生礼貌地轻轻点头莞尔。对于这个年纪过分的成熟，他就是不喜欢这一点。秋烨也做出了回应，不在表情中表露任何内心多余的情感。
　　那边的两人在墙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秋烨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士晴的身影，偏偏头，不知想到了什么。
　　秋烨把盘子里的最后一个小笼扔进嘴里，搁了筷子，身子向后仰，抚着肚子感叹道：“好满足啊……”
　　再怎么摸，他的肚子也不会因此长出半斤肉来的。沈天旻端起豆浆，在喝之前瞅了眼对面的人的动作，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你吃得也太多啦。”
　　“还好吧……”秋烨又轻巧地拿起筷子随意地挑拨着盘中的残骸，动作像是埋汰残兵的傲慢将军，表情上却是兴味盎然，数道：“五个小笼，一个煎包，嗯……两个春卷，鸡蛋，一碗馄饨，豆浆。真的不是太多啦……”他顿了顿，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算最多的”。
　　“你真吃得下么？”沈天旻放下豆浆的碗，心想自己今天又不可能把一碗喝完了。纵然这个问题重复了几遍，早已不需要解答，但他终于还是感慨式地问道。
　　秋烨轻轻地咬了下唇，不可否认沈天旻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兴味：“就早饭吃得多啊。早饭吃得多，中午就不会饿了啊，那就可以不吃饭了啊。”
　　又一次老妈子上身的人眉微微蹙起，语气颇为不满：“你要再不好好吃饭，就不是光胃痛可以解决的了！”
　　犹记得初春的时候，这家伙嫌麻烦午饭和晚饭两顿不吃，结果晚自修的时候胃痛了整整一节课。当时秋烨毫无生气地瘫在桌子上，额头上覆盖了一层细密汗珠，真的把他吓得不轻。
　　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进行，就如同走入了死循环一样，沈天旻无法对秋烨不健康的行为置之不理，秋烨也无法完全改变于己反而越发随便的习性。寻求真知是一个“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过程，沈天旻是这一点的贯彻执行者。于是这次他用手支着下巴，停顿了一会儿语气认真地说：“我可说了哦。只要我在，我就不会允许你这么自虐。”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不知不觉地变化了吧。
　　完全做好了要承担好友再次叮咛的人愣愣地看向好友，睫毛低垂，微微地颤了颤。哦，别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那种话好吗……
　　他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回应沈天旻的了，他只记得他轻笑着回答“知道了啦”语气听来有点不情不愿。他不可能告诉沈天旻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近似承诺的话语，就像他恐怕永远不会给自己说出自己真心话的机会。但秋烨知道，也相信，天旻会说到做到。有他在，或许自己自虐的机会真的会少很多吧。
　　人这种生物很奇特，无论责咎还是归功，往往首先想到外因，孰知一切事情都逃不过心甘情愿四个字，如若他不愿，谁又可以强求？而愿，最终也脱不开内心的在乎。

　　“哎，下午放学了以后在门厅等我。”来人前倾身体，靠得很近，面上挂着灿烂的笑，煞是好看，令天旻有一刻竟失了神。
　　“嗯？”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着秋烨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便迅速地收起了某些多余的表情。
　　“喂，”秋烨没有漏看沈天旻眼中闪过的警惕，但又对此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就不给点积极反应啊……”怎么今天所有人都这么奇怪。
　　沈天旻一下就明白了眼前这人日子过着过着就把日子忘光了，嘴角流露出笑意。有必要提醒提醒他了。“你说今天什么日子？”
　　“四月一号，那谁忌日？”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不记日期，但是好兄弟的生日总不会搞错的，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沈天旻略微惊讶了一下，看来日期没忘，不过接着就觉得更加好笑了。“愚人节啦笨蛋！难道你今天还没被某些人恶作剧过吗？”
　　“哈……啊！难怪感觉有点怪怪的。”秋烨恍然大悟地点着头，“诶，原本想跟你说士晴生日的。我怎么忘了他是愚人节出生的了。”
　　“是么！”沈天旻睁大了眼睛，表示很惊讶，“这我倒不知道。”
　　“啊，这么想，要是大肆宣扬他生日就在愚人节，那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了？第一个要整的就是他啊。”难怪嘛，他就没把士晴生日和愚人节联系到一块儿了。
　　“这倒也是。准备在哪儿吃呢？”
　　秋烨偏偏脑袋：“夏说在东门右边过去的一家餐厅，他都这样说了，那么环境肯定还不错。我到时候还要去交点东西，等我一下一起走。“
　　秋烨正准备离开，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好像忘记了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嘿！你给我说清楚，我像是会整你的人吗？”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秋烨迅速跑路，沈天旻收拾完东西，便去隔壁班级找士晴了。门厅里聚了一行人，等了一会儿不见秋烨的身影，沈天旻便想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下来等。不想正要说出口时，秋烨背着包奔了过来成功与组织会师。
　　悠闲地踱出教学楼时，秋烨问起缺席的夏梓，毕竟他总是这档事的策划者之一，士晴回答他说待会儿会直接过来。秋烨虽有些奇怪，但也没在意。
　　不出二十分钟，士晴和同学们已到达了目的地，来到定好的桌子，大家就都入座了。士晴在靠里侧的位置，秋烨紧挨着他，而沈天旻就坐在他的外面。
　　大概又过了十多分钟，夏梓才珊珊来迟。
　　最令人惊讶的是，夏梓是协同方士绮一起出现的。不知情的朋友愣了片刻后就马上纷纷起哄夏梓。
　　“兄弟，太不道义了吧。这不是叫我们这些光棍难堪嘛！”
　　夏梓一如既往，笑得没心没肺，也没有否认。他压上一个男生的肩，笑骂了几句，就也一块儿坐下了。夏梓随即袒露，正好要和士绮在校外做海报，晚点还得一起去拿，那么就一起过来了，多一个人也热闹一些。他问：“小晴你不会怪我吧？”
　　这天的寿星瞥向他的方向回答“怎么可能”，然后对方士绮表示了欢迎，期间自始至终不曾对上夏梓的眼睛。他看那个像极了离他而去的母亲的人时视线停顿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地难以言语。
　　秋烨观察那两人间的互动，低下头眼神晦暗，嗅出了矛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