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无可证伪性》上清君

27、第一章 那是秋烨自

　　沈天旻始终会记得，那是秋烨自那件事以来的第一个名义上的笑容，浅浅的，让人心疼的笑容。
　　那个黑暗的时期，沈天旻是绝对不忍心去回忆的。他并没法时时刻刻地陪在秋烨身边，但他可以想象得到他在面对医生、警察、律师以及亲戚们时，一个人承担了多少的压力。
　　秋烨最终选择搬去爸妈的那套别墅。虽然可能触发他的悲伤，但比起他的思念与不舍，这点根本不算什么。毕竟，这屋子里充满了他小时候的回忆啊。
　　搬家要理的东西并不算多，公寓里的东西很少，大多数要迁移的东西就是衣服和书。秋烨与搬家公司约的是下午，所以他还有的是时间。坐在地上慢慢地把书放进箱子里打包，理着理着又莫名地发起呆来。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猛地惊醒，以为是搬家公司就没怎么多想，去开了门。
　　打开门才发现是沈天旻，一时无语。
　　沈天旻也察觉出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冷静地开口：“我打你的电话，一直不通。”
　　秋烨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地散了焦距：“大概没电了吧。”
　　沈天旻知道这只是敷衍，也不甚在意。
　　沈天旻越过秋烨的肩膀看到屋内的情形，诧异道：“你要搬家？”秋烨点点头却没有解释。
　　两人竟保持着这样面对面的姿势在门口站了好久，就好像在暗中较着什么劲。最后妥协的是秋烨，他微微摇了摇头，走回屋子里。算是默认沈天旻可以进来了。
　　见秋烨只是坐回地上理他的书，并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沈天旻叹了口气，却没有放弃：“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只是搬个家……“而已。
　　沈天旻直接坐到秋烨的对面，和他一起把地上的书赛到箱子里。
　　“天旻……”秋烨停下动作，慌忙道。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啊，不是这样啊……
　　“我懂你的心情。但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朋友的话，就让我留下来帮你。”他静静地凝视着，那是秋烨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最认真的表情。他不得不为沈天旻语气里的认真而犹豫。
　　沈天旻说他懂得秋烨的心情。秋烨的自尊和他的堡垒不容许完全的依赖，即便相处时会有时赖着他，但原则上秋烨保持着自己的独立，甚至谨慎地从不假手他人，这些事情连他本人都不一定察觉得到。
　　在这种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偏偏又那么执拗。如今的事情，已经破了他自己划定的底线了吧。所以想要拒绝他的好意，企图把他赶走。
　　阿沈，你何必这样……逼我……秋烨轻轻地在心中叹息。他只是……他只是害怕自己有了依靠之后就无法那么坚强，只是害怕自己会一次次拉低自己的底线，让防御失守，只是害怕这“朋友“二字啊。该死的你，为何要把这样艰难的决定推给他。
　　他迷茫地眯起眼睛，不知该继续用怎样的借口，最后一切繁杂的心绪还是化作了一句嘴边的“好”。

　　家当堪堪装了一车。
　　车子在沈天旻每日经过的熟悉的小区门口停下了，看着秋烨因为自己的惊讶而面孔也稍稍变得柔和，他终于明白了之前秋烨那句淡淡的“去了你就知道”是什么含义。敢情他一直瞒着他原来他们家在这个小区也有房子。
　　来到一栋房子的面前，秋烨摸出那几个许久不用的钥匙，忽然有一阵惘然亵来。
　　自从初中自己搬出去一个人生活以来，只有父母在国内的很少时间，他们一家才有机会聚在那里。只是如今，无论怎么等待，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真的……好久没回来了……”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点缅怀和伤感。
　　客厅暗暗的，似乎比他那一个人住的公寓还要冷清。
　　“秋烨……”沈天旻担心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然后坐到沙发上。
　　“他们总是工作，不常呆在家里。到了初一的时候，我就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了，毕竟一个人呆在那么大的别墅，太空旷了点。”秋烨开始轻轻地叙述。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那么空虚了，可是，我却一直在期待着，他们回国之后，三个人一起回到这栋房子的时光。”
　　“我以为自己会喜欢独处的感觉的，但是……”
　　“你寂寞。”沈天旻插入了他的话。
　　秋烨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嗯，一个人真的很寂寞……”
　　“无论房子有多大。”沈天旻轻笑着说出这句似乎有点不称景的话。
　　秋烨愣了愣，随机明白过来，抑制住眼中的酸涩。

　　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积在客厅当中，虽然不多，但要把所有物件收拾好放好，巨大的工作量光靠秋烨一个人，也是不太现实的。
　　“这个放这里吧。”
　　“那个……就先搁上面那柜子里。”
　　“这个屋子？”
　　秋烨听到沈天旻惊讶的话，慢慢走过去，发现是自己家的储藏室。
　　整个储藏室里堆积了一个个白色的麻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不同种类，不同大小，不同颜色的谷物，琳琅满目。更不要说麻袋上还放了不少包装袋，有些开了口的被夹了夹子。
　　“我差点以为是批发的铺子。”沈天旻边说边往里头走进去，他饶有兴趣地弯下身抓起一把小米，金黄色的小颗粒从指缝间很快逃光了，回到它众多的伙伴身边。
　　“粟米。”秋烨远远地说。
　　边上又是满满一袋紫黑色的米粒。
　　“雪糯米。”
　　看着更深处的好几个袋子，他挑了挑眉，正准备走出这个地方。到门边时，就看到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透明的更加硕大的袋子，里面却是很空。
　　“这是……银耳？”
　　“嗯。”
　　“似乎剩的不多啊。”
　　秋烨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些……都是我妈的习惯。熬粥煮夜宵，她最爱吃的就是银耳，以前还逼着全家一起吃，渐渐地也就忘不掉那个味道了。”
　　沈天旻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有一点苦涩，还有怀念。
　　“对不起……”
　　秋烨摇了摇头，平静地仿佛没有一点波澜：“我没事。”

　　所有东西都各得其所时，已经过了大半天。
　　“辛苦了。”秋烨将一杯净水递给天旻。两人一起坐到沙发上休息。
　　即使开了空调，因为大量“运动”产生的汗还是浸满了身子。沈天旻喝了口水：“看上去就这么点东西，没想到拿出来还挺麻烦的。”
　　秋烨点点头，十分认同他的观点。
　　他忽然转过头，对沈天旻郑重地说：“天旻，谢谢你了。“
　　“我们之间又何必说谢谢，“沈天旻摇了摇头，“若说谢谢我，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秋烨诧异地看着他，一时想不到他有什么要求。
　　“招待我一晚吧。”
　　言语里忽然出现的认真让他不得不因为这句话的意思而迟疑，于是他愣了愣：“你开玩笑吗？”
　　他正了正颜色，再次使出认真的表情告诉他说：“我没开玩笑。”难得一见的强硬而霸道的语气，出自阿沈之口。
　　见秋烨一直沉默，沈天旻软化了，眨了眨眼：“说是招待我，可我还能替你烧饭，替你收拾，怎么想你都是合算的呀。至于房间，那么多客房，你总不至于说收容不下我的吧。”
　　“天旻，你……”他知道阿沈的本意不在于那么简单，但是正因为那样，他才犹豫……
　　然而，从今天他第一次对阿沈妥协开始，就注定了他没法拒绝他的施与，尤其是在他那么坚定霸道的情况下。
　　回想过去的大半年，他常常怀疑自己是否对沈天旻说过喜欢。好像一切都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就是最单纯的好朋友。他为这样的状态而欣喜，心底却也有隐隐的不安，甚至还有为自己隐晦的想法而不齿，明明决定果断放弃的是他，他竟然还抱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可他们，终归还是最亲密的朋友。无论出于哪个方面，他必然是拒绝不了了。
　　忽然，他扬起嘴角，那是一个浅浅的，温柔的，算不上顶顶快乐的笑容，但好歹，是个完整而真实的笑容。“沈天旻，真的谢谢你。“
　　一定是无法忘记了啊，在看到秋烨第一次展露的笑颜后，当时那种欣慰中带着心疼的感觉。他本来就无可救药……

　　沈天旻于是就从相隔不远的家里带了点衣物和生活用品过来，在秋烨家的客房里住下了。
　　秋烨的精神状态基本上已经稳定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出神发呆，望着某一处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天旻尽可能地与他聊天，希望稍稍改善他的心境，秋烨一般也只是边听边应一声，不过比起一开始，他的话可就多了许多，表情也丰富了很多。
　　做饭的自然是沈天旻，每天捣鼓几个小菜，让秋烨过得十分滋润。
　　秋烨坐到饭桌前，想到刚才天旻在厨房里为自己洗手作羹汤的画面，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沈天旻在桌子旁替他削苹果，水果刀轻巧地在表皮下划过，带出粗细均匀的一长条苹果皮，自头到尾就没有断过。
　　待他把苹果切块了，才看到秋烨一直观察着他的动作。
　　“厉害呀你。”秋烨的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浅浅的微笑，眉角生动地扬起。
　　天旻也不禁莞尔，没说什么，把装了插着牙签的苹果的饭盒递给他。
　　他挑起一块慢慢地啃，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回荡。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痛苦的事情都忘记，想要留住短短的幸福感。
　　固然感觉很幸福，固然对这样的生活心向往之，但……他也觉得惶恐。一旦尝过一无所有的滋味，就会无比地害怕失去。
　　“天旻……你回去吧。这样麻烦你，我……”话脱口而出，可后半句还堵在喉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本欲板起脸使自己的话坚定一点，却在看到沈天旻的表情之后退却了，“我能照顾自己。那个……姑妈她们不是总来看我嘛……”
　　沈天旻整张脸染上愠色，口气也变得重了：“可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平时的表情，怎么能让人放心！”
　　秋烨愣住了，没想到沈天旻会那么直接，还对他用这么重的口气。
　　见到秋烨的反应，沈天旻才发现自己过激了，有些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帮助秋烨从阴影中走出来，不会轻而易举地放弃。他认真地看着秋烨：“不要逞强了好么？”
　　升起的心灵堡垒没有那么容易撤去，但天旻有耐心，一点点扣开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