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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故事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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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人不一定很神秘,但神秘的人通常都会很有趣。
更有趣的是,这个刻意神秘的人你恰好认识。
这天,鬼谷中就来了这样一个神秘的人。
这人当然是卫庄恰好认识的。
因为他实在是很有名。
其实也不算特别有名,至少比起秦王嬴政,还是差了些,七国的人提起他的事儿来,总是习惯性的将他的名字放在嬴政之后。
他大多数出名的事,都与嬴政有关。
这些事说起来都没什么光彩,他为人所知的,只是何年何月又在何地做人质。
诸侯往来,信义很重要,所以两国建了交,第一件事就是互派人质,所需人质的身份么,当然是与你的国力逆向关联的。若是一个国家又弱小,王族人丁又单薄,那么这一国的王子们恐怕就没什么待在自己国家的机会了。
来到鬼谷的这位客人,就是这么一位专职人质。
他叫做燕丹,燕国的太子。
卫庄之所以认得燕丹,也是一件很凑巧的事,大约六七年前,那阵儿卫庄刚成了卫少主,正是有劲没处使的时候,折腾的很,听说了赵国乐舞冠绝天下,就非要一去观赏。
他是在邯郸的大街上,与即将入秦为质的太子丹的车驾擦肩而过,瞥了一眼,记住了这个据说是很有名的人。
当时他还有些不解,从燕国入秦明明可以不用走赵国这条路,燕丹何必非要转这么一个弯,难不成也为的赵舞?
后来想想,他大概不是为了自己看赵舞,而是为了替秦王看啊,不然秦王怕是得装作不记得了。
燕太子丹幼年时与秦公子的小儿子政一起在邯郸做人质,而当小孩儿嬴政成了秦王后,这一位太子又转战到咸阳做了少年伙伴的人质。
这实在不能说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但也平常得很。
现在,这位本应在咸阳的燕国太子,正垂手侍立在鬼谷子身前,神色很恭谨,形容很疲惫,像是奔波了很长一段路。
从咸阳到此地,确实不近。
想到此,倚门站着的卫庄不由挑了挑眉。
行路如此匆忙,又是黑衣又是斗笠的,生怕被人认出来,这只能说明,燕丹此刻大抵见不得人。
他在一个见不得人的当儿孤身来到鬼谷,实在是让卫庄不能不感兴趣。
所以,在盖聂奉上茶,鬼谷子挥手遣退了两个徒弟后,卫庄迅速认定了两件事。
第一,燕丹找鬼谷子一定有很有趣的事情。
第二,这撞上门来的热闹若不凑就太无趣了。
其实,别说是一个人了,现在就算是有一只陌生的八哥儿飞进鬼谷,卫庄都会很有兴趣知道它说了什么。
卫庄矮身隐在窗下。
室内的谈话声并没有刻意压低。
“先生,燕丹年少,但也久慕鬼谷先生丰姿,今日得能拜见,荣幸之心难以言表。”
“不敢。”
卫庄在窗外撇嘴,鬼谷子就喜欢这个调调。
“丹常闻人言,鬼谷子之能可纵横天下,无往不利,一怒而诸侯俱颤,今日不揣冒昧,穷途造访,还望能得先生指点一二。”
“太子,可是从秦都出逃?”
“正是——”忽听得“噗通”一声,“先生,秦王遇丹甚为无理,无奈之下惶惶逃遁,还望先生指点我一条生路。”
卫庄点点头,果然如此。
看来幼年共患难的交情,也不怎么好用嘛。
人质往来,非利即威。
想起宋楚结盟,华元为质,那一句“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果然有趣得很啊。
尤其是,盖聂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卫庄的嘴角竟不觉微微勾起。
“太子请起,既然逃了出来,往燕国去就是了,还需老朽指点什么呢,太子自然认得回燕国的道路。”鬼谷子的声音清淡如常。
燕丹停顿了一瞬,似在思考什么,随即声音提高,“先生,丹可逃回燕国,燕国却无路可逃。今秦国势强,并吞六国之心日盛,丹自身安危事小,六国临难事大啊。”
“嗯。”鬼谷子应的不轻不重。
“丹欲救家国于水火,奈何乏能无策,鬼谷先生素以平天下为任,丹今日斗胆请先生再度出山,扶助六国,对抗强秦。”燕丹似乎行了个大礼。
卫庄默然,六国,韩国。
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头。
卫庄一震,迅速转头,盖聂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小庄,你——”
卫庄赶紧一把拉过盖聂,按在身侧,捂住师哥的嘴。
笑话,可不能被鬼谷子发现自己在偷听,不是怕他,是丢份儿。
盖聂突然被按着蹲下,本能使力挣扎,手一下子碰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卫庄慌忙拉过盖聂的手,压低声说,“师哥,别动别说话。”从未有过的几分求恳味道。
盖聂果然不再动,眼睛看向卫庄,眨了一眨,似在问他为什么会偷听鬼谷子和客人的谈话。
卫庄扭过头不回答,心里怨怪盖聂怎么会突然出现。
盖聂被按得不舒服,扭了下脖子,呼出的气拂在卫庄手背上。
卫庄只觉手背痒痒的,便放开手,下颌点了点窗户,示意盖聂仔细听。
盖聂张口还欲说什么,见卫庄一眼瞪过来,又把话咽了回去。
室内的鬼谷子在燕丹开口相邀后,就一直再没说过话,卫庄正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
鬼谷子却终于开口,“你应该知道,十三年前我已立誓,终生再不对天下事置一言,今日相请,恕难从命。”
听见这话,卫庄一愣,盖聂也不由挺直了腰。
鬼谷子,立誓?为什么从未听师父说起过。
燕丹也似乎有些着急,“先生,当日的事早已过去,先生又何必耿耿于怀,今日六国势必要再度合纵,还盼先生举旗一呼,重展昔日盛举。”
鬼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先生可是忘记了,昔日与魏公子信陵君共领五国联军,长驱秦兵直入函谷关,那般睥睨风姿,至今犹有人言。先生竟不想再展纵横之威么——恐信陵君泉下亦不愿见此。”
鬼谷子不语。
“先生——”燕丹顿了一下,好像狠心咬了咬牙,“纵然先生痛心韩王误中离间贬斥信陵君,自觉心灰,但——家叔,既曾以燕国托付先生,先生又何忍坐视燕国危亡。”
室内似传来一声茶盏轻响。
良久,“我曾答应师弟救燕国一次急难,十余年前,已偿还了。”略顿了顿,“再不会有第二次。”
盖聂听得此言,震惊的挺直了上身,转头与卫庄对视一眼。师父的——师弟?这是十来年间从未听过的人,似乎,还有着一段从所未闻的事。
卫庄皱了皱眉,鬼谷,往事?
是那一决纵横的人?
鬼谷子的声音倒一如既往的冷清,“何况,就算换了是他自己在此,也未必会对六国合纵尽力。你既知我鬼谷门下这段故事,难道不知,令王叔所修乃连横之术么?”
“可当日信陵君窃符救赵,秦军败退却迅即转而来燕时,明明是家叔传信连赵,方使秦军眼看无功,不得不返,这——”
“你知道的倒真不少,那么,你可知秦围邯郸时,令叔身在何处。”
“难道——”
“不错,正在秦军帅帐中。”鬼谷子忽然叹了口气,“但他确实是又救了燕国,他毕竟,放不下,所以他败了。”
卫庄心中一凛,放不下,所以,败了。这就是原因?
屋里的鬼谷子突然提高了声调,“当日我二人试炼,纵横诸侯间,他入秦宫,我随信陵,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燕丹声音也变得有些生涩,“王叔生为燕国之人,到底不弃燕国之事,无可鄙薄,一时之败,本也不算什么。”
“败一次当然不算什么,只是,若心里有了破绽,一次就足以致命。”鬼谷子的语音骤然飘渺,“终是,不得不败。我所应的,也不过是念及一场缘分罢了。”
卫庄吸了下鼻子,眼角扫过,盖聂轻吐了一口气。
燕丹到底没能带走鬼谷子。
鬼谷子开门送客,看了眼装作刚从后面走出来的师兄弟二人,对燕丹说:“老夫已不问谷外乾坤,这两个人,你以后倒可能会遇见一个——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燕丹目光在盖聂和卫庄身上转过两圈,向二人点了点头,对鬼谷子施礼告退。
鬼谷子望天,突地开口,“狡兔三窟,遇险辄就近寻洞穴躲避,山林中的鬣狗捕兔却知其习性,常先探知其伪穴,守而待之。是故精滑之兔若比追敌先起步,就再不顾沿路伪穴,急速奔归大巢,鬣狗也没奈何。”
他一本正经的吩咐盖聂,“以后进山多捕这种聪明兔子,吃了大补。”
燕丹已经走出院子,脚步似乎略顿了一下。
鬼谷子等燕丹去远,悠悠向卫庄道:“小庄,你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为何要躲在窗下偷听?”
卫庄似乎还在沉思,闻言扭了下脖子,不答。
盖聂霎时有些无措,嗫喏着正要开口,忽然被卫庄一把扯住,向外就跑。
“师父,我们进山抓聪明兔子去了,晚上回来给你老人家好好补补——”
“师哥,别忘了带上竹笼——”声音远远的传来。
卫庄当然不是去抓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