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白宝儿

22、第二十一章 又是酒楼

　　盖聂在朦胧中，感觉有东西在脸上拂动，一个激灵睁开眼。
　　只见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半蹲在他身前，手里不知拿着一个什么，垂在他的脸上方晃来晃去。
　　盖聂一皱眉，伸手按住身侧的剑柄，身下的稻草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他目光紧锁住那人，开口道：“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答话，手指依旧挑着那东西晃动。那好像是，人皮面具？
　　盖聂又从上到下仔细扫了眼那男子，有点熟悉。
　　“小庄？”
　　“嗯。”那人似有些失了兴致，“倒被你看出来了，燕丹的面具也不怎么好用嘛。”
　　盖聂坐起身，“不是，你戴上面具，脸上完全看不出破绽，只是我熟悉你的身形，换了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哦”。卫庄将手中的面具丢给盖聂，又抬起身扯过一边的包袱，拿出一件袍子，塞给盖聂道：“你也都换上吧，今天我们进城。”
　　盖聂将人皮面具戴好，走出破祠，卫庄正负手站在路边，顺着砂土路的方向望过去，越过层叠的树梢，隐约看见起伏的女墙。
　　盖聂走过去道：“小庄，你昨晚一定不肯进城，就是为了换上人皮面具？”
　　卫庄头也不回，“废话，若不在偏僻无人处换好，等进了城，前一刻还是这样，下一刻就变脸了，谁都能看出有问题，还不如不戴呢。”说着，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话音一转，“我也不是非带不可，大丈夫本是不屑藏头露尾，只不过——图个方便，我可不是怕了谁。”
　　盖聂轻轻应了一声，道：“那我们现在进城吧。”
　　“嗯哼。”
　　高大气的城墙越来越近，墙头招展的旗面和隐约的刃光，门里门外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平常人看着平常，但谁也不知道，一切不平常的事，会在什么样的地方发生。
　　新郑。盖聂心中默念。
　　卫庄戴了面具的脸上无法看出表情，只随着人流一步步走进了这座雄城。
　　进了城，走在宽得不像话的大街上，看车马跟流水一样穿梭，盖聂小心压制着心中的一点紧张，还默默为自己辩解，只不过是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城池而已，一国之都啊，不怪自己没见过世面。
　　相对于自己的那点失措，盖聂更担心的还是师弟，这里毕竟是小庄以前——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也不知他此刻心中怎样。
　　盖聂不时偷瞟一眼卫庄，生怕他情绪太过激愤。可让盖聂意外的是，卫庄的情绪看起来一点都没有问题。
　　非但没有激愤，简直是愉快极了。他背着双手，慢悠悠的走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路两边繁华喧闹的街市，一边信手指点着盖聂，看一些这城中有名或有趣的东西。
　　“喏，那里是三春苑，梅柳木芍三春争艳，是新郑城中的胜景，一群贵族名流有事没事就往那儿挤。”
　　“看到那条街口了没，你猜那是通往什么地方的？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不能带坏师哥这样的少年，哦？”
　　“你看那个瘦子，就是站在酒幌子下面，跟幌子杆没两样的那人，那可是个有名的人物？”
　　卫庄边走边说，兴致好极了，纵然脸上的面具是僵硬的，笑意也能透出来。
　　盖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咧了一下嘴，这要什么样的笑容才能穿透？
　　其实，卫庄也没想到，再回新郑城，自己的心情会这样的好。
　　对于他，这里本来有着太多刻骨的仇恨与屈辱，太多不共戴天的人，但此刻卫庄心中竟是十分平静。
　　也许是仇恨已成习惯，而习惯，便不用再多说了。
　　何况，一想起有那么多的人要杀死自己，但直到今日自己还活的好好的，反而钻到了他们眼皮底下，这件事实在是让卫庄没办法不高兴。
　　心情很好的卫庄侧头看了看盖聂，一抬手，指向一座看起来就很富丽的三层木楼，道：“那是风致楼，新郑最三高的酒楼。”
　　“三高？”盖聂不解。
　　“名气高，价格高，层次高。有了这三点，就算酒菜的味道差些，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世上的人，真正懂得吃喝的也没几个。”
　　“不过，风致楼还是有些拿的出手的招牌，师哥，我带你去尝尝。”话音未落，卫庄抬脚就向那酒楼走去。
　　盖聂却站着没动，“小庄，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卫庄闻言停住脚步，转回身道：“怎么了？”
　　盖聂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每次我们到酒楼来，尤其是很大的酒楼，总会发生一些意外。”见卫庄不置可否，盖聂索性一口气说下去，“现在毕竟是在新郑，虽然我们易了容，但也不代表绝对安全，凡事还是小心点的好。”他看看卫庄，“就像你刚才说的，这里有很多人都想着找你麻烦的，万一又惹出什么事，被他们认出来就糟了。”
　　卫庄走回几步，靠近盖聂，低声道：“你不知道么，我们就是来找事的。”他微勾起唇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新郑最大的酒楼。我需要在这里找到我要做的事情。”
　　盖聂皱了皱眉，也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你还根本就没想好来新郑要做什么。”
　　卫庄微微耸耸肩，“你说呢？”
　　“我以为你会想着回新郑报仇的，所以我才——”
　　“你才什么？”
　　“没什么”，盖聂扭了下头，“我怕你太冲动，又陷入危险——不过，这样说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卫庄轻轻笑了笑，“报仇啊。但是你不需要太担心，我没想着直接冲入那些人的府邸，见一个切一个，那样多无趣啊，我一个人能杀得了多少，砍太多的头我还手酸呢。”卫庄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奇异，“至少，该让他们体会一下，我卫氏之前经历过的事，你说对么，师哥。”
　　“小庄——”盖聂慌忙唤了卫庄一声，他觉得此刻的师弟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气息，让他不太舒服。
　　卫庄看一眼盖聂，露出很奇怪的笑容，转身又向风致楼走去。
　　盖聂也只得跟上，只是又小声道：“小庄，那也要谨慎些，反正不管怎么说，酒楼都不是个安稳的地方。”
　　卫庄忽地侧头，带着几分玩味道：“师哥，你猜为什么酒楼里总会出事？”
　　“我哪里知道。”
　　“因为，无论什么人都要吃饭，没事的人要吃，有事的人也要吃，人若是心里有事紧张了，反而会吃的更多些。”
　　“这话不通，为什么一定要到酒楼里来吃饭做事，在家不可以？”
　　“越是重要的事，越不适合在家里做，不然，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事情是你做的了。”卫庄吸了吸隐隐飘来的酒香，“而且，酒楼中有酒，人喝多了酒，没事儿也能找出事儿来。所以，你若是闲得无事，就不如去喝酒。”
　　“唔——唔？”盖聂还在思索卫庄这个吃饭喝酒做事的道理，忽地见卫庄停住脚步。
　　“怎么了？”
　　卫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却盯着风致楼门口缓缓停下的一驾马车。
　　盖聂顺着卫庄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一驾非常奢华的马车，高座粗轴，漆光鲜亮，车篷的装饰极为繁复华丽，拉车的四匹高头大马，毛色润泽，昂首嘶唤，显示着车中人非同寻常的贵气。
　　卫庄舔舔唇，“不会这么巧吧。”
　　“那个是——”
　　“韩国大将军的车驾。”卫庄慢慢道。
　　盖聂一凛，再看过去，马车上的人已走了下来，一身便衫掩不住剽悍，正是曾在上党郡围攻过他们的姬无夜。
　　只是今天姬无夜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那日的跋扈，反而很沉闷，目不斜视的径直进了风致楼。
　　卫庄盯着姬无夜的背影，察觉到一丝僵硬，似乎，他很紧张？
　　卫庄眯了眯眼，拂袖迈进酒楼大门。
　　盖聂紧跟在卫庄身后，一边走一边想，酒楼果然是个多事的地方，只盼小庄莫要惹出大事才好。
　　但是，那可能吗？
　　盖聂微微吐了口气，向前赶了半步，和卫庄并行，抬眼打量起来。
　　时未及午，盖聂本以为酒楼中不会有太多人，但出乎他意料，此刻的大堂中热闹的很，觥筹交响，人声喧嚷，一阵酒香热浪扑面。
　　卫庄盯着姬无夜走上二楼雅间，刚想跟去，忽听楼梯一侧聚集的人堆里，发出一阵哄然的叫声。
　　两人不由得向那边看去，只见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倒是能听见外围的人三三两两的唏嘘惊叹。
　　“什么什么，竟然输了，那白衣圣手连摆了了十天擂台，可是一局未失啊，竟然就这么败了？”
　　“是啊，简直不敢想象，那个衣冠落拓的小子，怎么看也不像高手啊！”
　　正在这时，人堆中传来一个极响亮的叫声，“你凭什么输啊，你说你凭什么输！太奇怪了吧！”
　　人们静了一些，又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在下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兄台又何必自谦。”
　　“胡扯！你怎么可能不如我，我根本就不会下棋，就是想来骗你点酒喝，不对——”
　　“噢——”人群又发出一阵起哄声。
　　盖聂也轻笑一下，隐约见人堆里面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人慢慢站了起来，伸手在面前的几上拨动了几下，再抬头已抱起了一个棋盒，又提起脚边的一个酒坛，转身就走。
　　人群不由分开了些，白衣人旁边却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不停的顿脚，“哎，你真走啊，你真承认输给我了？”
　　“惭愧。”白衣人已走下了台子。
　　“你故意的！你怎么可能输，我明明是胡乱丢子的啊！”年轻人眼巴巴的盯着白衣人手中的酒坛，急的抓耳挠腮。
　　白衣人顿住了脚，年轻人眼睛一亮，却听得白衣人道：“实话说，在下这些日摆了这个棋擂邀战，输者罚饮酒一坛，在下实在是将身上的钱都换酒罚了别人，这一坛‘杨柳’已是最后所剩，在下也想尝尝这新郑名酿，实在是赢不得了。”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年轻人瞪着眼跳脚，却也只能看着那坛‘杨柳’晃晃悠悠的跟着白衣人上了二楼。人们指指点点了一会，也纷纷散开。
　　“凭什么啊，又不给我喝酒，又臭了我好一顿，我也太背了吧！”年轻人捶着棋桌自言自语。
　　卫庄抬眼向二楼一扫，发现一抹白影闪进一间雅座，门口的两个护卫拉上木门，向中间一靠，神情严肃。
　　卫庄的目光顺着楼廊溜了一圈，转身拉着盖聂找了个空位坐下，招手叫堂倌。
　　“师哥，我请你喝‘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