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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后来随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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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驾着火车压轧着生活的轨道,静静行驶。我们坐在车舱内看不清火车行驶的方向,当惯性带着我们差点向□□倒时,我们才感应到火车向右拐了弯,尽管有些人依旧怀念左边那条轨道的风景,但是拐了弯,就再也回不去了。时间列车很长,车上有很多人,它不会顾念少数人的意愿而改变它预行的轨道,它有它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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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在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行走,可是并不单调。在家里有一群兄弟姐妹们陪伴,在学校也不至于没有朋友,我这人很容易满足,只要有人陪着就行,只要大家对我没恶意,我就觉得生活很欢快。
大伯二伯和叔叔们都很宠着我,因为年纪小,我总会有一种优越感,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绕着我转,我话不多,也不嚣张,只是偷偷在心里优越着。大哥却总喜欢在什么事上都故意刁难我,执意认为我抢
了原本属于他的父爱,那时候我们都小,不明白叔叔们对我的爱其实也有一种怜悯,毕竟从小父母就不再身边,我在他们眼中是一个缺爱的不正常孩子,又寡言少语,所以对我就格外照顾些,这样对我爸妈也算有交代。我不懂,大哥也不懂,我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们的关爱,大哥便越发的嫉妒我,我们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大打出手,他是哥,所以我从来不会让着他。
中午吃饭时,我先拿了盛饭的勺子,他先揭开锅盖,我说我要先盛饭,他说是他先揭的锅盖,理应他先盛饭,实在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我们当年却足足吵了半个小时,结果他忍不住气,动手抢我的勺子,我情急之下拿着勺子对着他的头就狠敲了一下,他居然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们这一辈的几个兄弟中,除了他和三弟老是哭鼻子外,我们五个女生都从来没在人前哭过,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特鄙视他这种懦弱的男生,实在没骨气,我虽然也有委屈,可我才不哭呢,太丢脸了!
大哥哭的气场太大,大家都过来问情况,大哥说我打他,的确是我打的,我不找借口,然后二伯罚我跪了一个小时的搓衣板,大哥站在我旁边对着我高兴了一个小时,我只能憋着气。
二婶是个很会做人的精明女人,据说当年是她主动追求二伯的,那年代女追男需要很大的勇气,二婶算是有勇气也有眼光更有运气,这辈子能遇上二伯这么好的人。二婶对我很好,总喜欢夸我,夸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洗碗,她了解我性格,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她都这么夸我了,我哪好意思不给她几分薄面,也就每天主动帮她做些家务,我虽小,但是心理上还是有些早熟,知道寄人篱下总要看人几分眼色的。二婶有个坏毛病,我非常不喜欢,她爱道人是非,当着你的面能把你夸得百般好,背着你又能把你贬的一文不值。我个子小,又喜欢往没人的角落钻,好几次她嚼我舌根子时,其实我都在她背后的角落里坐着。比喻今天这事,她就告诉左邻右舍说我什么小姐脾气,又霸道又懒惰,我气得不行,又不愿当面拆穿她让她难堪,只能在心里越来越讨厌她。对于我不喜欢的人,我从不在他背后嚼舌根子,因为每次想起今天这个场景,我就会想,会不会那人也正坐在我身后呢,那时我在别人眼中不就也成了长舌妇吗,多招人嫌啊!
那天下午去学校,有个高瘦高瘦的男生突然拦住我的路,说有人请他来教训我,那时候学校里的小混混看谁不顺眼,就会在他们回家或上学的路上堵住他们“教训”一顿,也就是揍一顿。没想到这事竟被我碰上了,倒不是我不怕,只是这男生实在没什么穷凶极恶的气势,我看高瘦男生眼熟,似乎以前老是和大哥在一起,就有些明白了,套他话问:“不是赵全让你教训我的吧?”
他很自然接道:“赵全没叫。”
我说:“你认识赵全?”
他心虚,立马摇头。小五反应了过来,插嘴吼他:“放屁!我以前见你和我哥在一起过,你还说不认识他!是他让你来打我姐的?没良心的狗东西!”小五是典型的火爆脾气,脑子很灵活,在整个三年级很出名,可能从小被叔伯们熏陶多了,年纪虽小,但胆子大,又仗义。
老人们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大哥交的朋友和他一样没骨气。那瘦高的男生本来是大哥请来教训我的,可惜底气不足,被我们姐妹俩吓吓,居然就逃了。
哥哥找人打妹妹,这种龌龊事当年的我可没那么大的包容心去容忍,加之小五的直率脾气,放学后全家都知道了大哥找人教训我的事,后来大哥自然受到了长辈们极为严厉的批评,从此以后我们就正式开战,水火不容。
新学校的生活我渐渐适应,也交了些不温不热的朋友,只是我从不会带同学来家里玩。我年纪虽小,虚荣心还是有的,我并不想让班里的同学看到一间三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架了三张木板床,堆满了各种杂物,还挤着五个人的拥挤场景。
当年我们住的那一块儿,我觉得极像电视剧里的贫民窟。那些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孩子根本无法接受我们这种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贫。有些素质低的有钱家孩子总会结成群的嘲笑我们是下等人,又穷又土,仗着有钱,总是来挑衅我们;虽说不是有钱人就一定欠缺素质,可他们看着我的那种怜悯新奇的眼神,我总觉得我像是马戏团里耍杂耍的猴子。我不喜欢看别人鄙夷或怜悯我的那种眼神,所以从小到大,我总会潜意识里排斥和那些富家子弟交朋友。
对于不带同学来家里玩,大家都很有默契的达成了一致态度。但特殊情况还是有的。
大哥有个同学几乎每天都会来我们家转转,似乎全家人都很喜欢他。
我是刚住进这里,不了解情况,加上才和大哥正式宣战,心里更觉得大哥的朋友绝非善类。
晚上六点总是家里最安静的时候,大人们还在工作,三个姐姐们都在上晚自习,弟弟妹妹们也出去玩了,大哥还在跪搓衣板。
我性格偏静,不喜欢太闹腾,实在无聊时,就开始预习数学的新课程,有些地方看不懂就拿红笔做个记号,等到课后练习做完时,已经七点多了。无意中回头一看,背后居然站了个人,顿时有些背脊发凉,我心里虽然有些后怕,还是假装很镇定问他:“你找谁?”
他愣了愣,笑道:“你叫赵什么?”
我们赵家自然都是姓赵的,可能他也是住在这一块儿的,认识我们家的人,见我在二伯这里待着,也就猜出我也姓赵了。我犹豫了会儿才答他的话:“赵敏。”
他似乎有些意外,又笑着问:“‘敏而好学’的‘敏’?”见我不答话就是默认了,继续说:“金庸的《倚天屠龙记》里也有个赵敏,你看过吗?”
我那时候知识匮乏的很,只知道个《西游记》,哪里读过金庸的小说,也就嫌他说的是废话,把他拉回正题,“你到底找谁?”
他怔了怔,好像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来找谁的,想了会儿才说:“我是宋简,赵全的同学。”
我冷着脸指了指阳台,“在跪搓衣板。”
他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接着问我大哥罚跪的原因,然后就会对我有敌意了,没想到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倒是看起了我的数学课本。
照我当时的心理,大哥的同学我肯定是很反感的,只是宋简有一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看起来很随和,可他的言辞举止又恰到好处的和别人保持了一种距离,和下午扬言要教训我最后溜走的家伙完全是两类人,反正我不讨厌排斥他。
屋子里只有我和他,我们都没有说话,他在看我的课后习题,我在打量他,我对他始终都是有警惕的,他倒是转客为主,随意的很,我还是忍不住问他:“赵全在阳台,你不找他吗?”
“他在跪搓衣板,等他跪完了再说吧。”他似乎对课本很有兴趣,都没有抬头。
他这话没有袒护大哥的意思,我听着很舒服,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把数学课本拿到我跟前,指着其中一道应用题对我说:“这道题······”
我急道:“我做错了?”马上把书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我觉得是这么做的啊。”
他笑了笑,说:“错倒是没错,你的思维很灵活,可这种逆向思维的解法容易出错,你可以试着设一个未知数x,列一个方程,这样既不会出错又不用绕弯子。”
然后他就拿起笔在本子上列了一道方程开始给我讲解。设未知数解方程是我们最近才学的,只是我对新的东西不太容易适应,还是按照老思维解题。
听一个人说话就能猜出他的水准,我猜宋简的学习成绩一定很好,他的思路很清晰,讲了一半,我就听懂了,到后来他又把我做了记号不懂的地方讲解了一遍,这样下来一个小时也过了,我们算是聊得很投机。
我们兄妹几个学习都不突出,平时更不会谈论学习上的事,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讨论学习,似乎没有想象中枯燥,感觉挺不错的。
七点多的时候,楼梯那边有很大动静的上楼声,我想肯定是小五和二弟三弟回了。
果然,他们三个一骨溜争先抢后地冲了进来。我倒是没料到他们三个看见宋简会有这么大反应。
二弟一进屋,瞟见了宋简,神态十分激动,立马跑过来抱住宋简,激动喊着:“宋简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想死你了!”三弟和小五也高兴地和宋简打招呼,嘘寒问暖的,就剩我一愣一愣的,像个局外人。
我怔着听了会儿,才弄清楚宋简原来是去了北京两个月,最近才回的。刚来这个学校时,就听说学校有个辩论赛,要挑出一个最佳人选代表学校参加省级的辩论赛,最后得奖的人,省里面会出资让他们免费到北京旅游两个月。那时同学们讨论此事时,都是特仰慕崇拜的神情说起我们学校那位得了一等奖的神秘人物,没想到传说中的风云人物竟是宋简。
他们几个围着宋简唧唧哇哇地说了一大堆,我插不上嘴,只在一旁看着。小五突然过来拉着我向宋简介绍,“宋简哥,这是我四姐,赵敏,以后也住这里。”
宋简说:“刚才已经认识了,你四姐可比你爱学习多了。”
本来我话就不多,也就笑着看他们继续聊天。
大哥跪到八点才满刑期,后来二伯二婶们也回了,拉着宋简聊了会儿北京风土人情,又让宋简给我们指导指导学习,快到了九点宋简才走。
最后二伯又向我嗑唠了十几分钟宋简的光辉事件,从一年级起就是全校第一的学习成绩,为人成熟稳重,善解人意等等。因为宋简今晚突然的出现,家里的话题全是他。临睡觉时小五又很感伤的告诉我,宋简人很好,可惜命不好,他们一家三口本来过得幸福美满,可惜两年前他爸爸出了车祸,救护车赶来时,他爸爸已经当场死亡了,只剩他和妈妈相依为命。他爸以前也是在酒厂里工作的,他们家就在这附近,现今只靠他妈卖早餐维持生计。
我只知道父母不在身边的滋味很不好受,有时候我在梦里见着爸妈出了事,都会悄悄地躲在被子里哭一整晚。听了宋简的经历,我很震撼。他才这么小就没了爸爸,该得承受多大的悲恸!他的心要有多坚强才能走出那片阴影!
他那张温和的笑脸背后是否真的全是阳光呢?我不知道。我想他心里的伤痛并不是时间所能抚平,他的心也不是如他表面那样容易接近。
这是我第一次见宋简。很多年后,想起这个和他初识的安静夜晚,心里总会有一种莫名的酸涩。
宋简的回归没有让我们的生活有所改变,我们依旧忙于在学校和酒厂两点一线的奔波。唯一不同的是宋简隔三差五的都会来我们这儿串串门,给我们讲解一些不懂的习题或讲讲一些我们没听过的传奇故事。
小酒厂的生活平静却不乏温馨。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安于现状。
只是哪有尽如人意的生活。那场变故来的太突然。
我们只知道五叔在外头惹了些麻烦才有时间接送我们上学,却没人知道他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温和,我们几个陆续出了校门,远远就见着了五叔那张不耐烦的脸。
兄妹几个中也就我是个慢性子,他们十分钟就能做完的事,我偏要用二十分钟或更长的时间才能做完。所以每天早上上学,大家全都梳洗好后,也要到车上等了我十分钟五叔才能开车去学校,以此类推,每天放学我必然还是最后一个出校门的。五叔年轻气盛,性子急躁,自然很不耐烦我这拖拉的习惯,可又没什么办法,谁让我是他亲侄女呢。
等到我们几个全部坐到了后面的车厢里,五叔照平时一样不耐烦地叮嘱了我们几句,却突然“啪”的一下把车门关死了,听车外叮咚的响了几声,似乎他还加了把锁。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透过缝隙往外瞟了瞟,只见正前方几个头发五颜六色的少年正往我们这边走,他们那些特异的装扮俨然就是街上小混混的标志。那几人每人手里都拿了根铁棒,我心里很急,大家的心情肯定一样的。我们屏住呼吸不敢动,本来还存着侥幸心理希望他们不是来找五叔麻烦的,当五叔开始往后跑时,我们彻底陷入恐惧中了。
我了解五叔的性格,对于别人的挑衅,他绝不会当逃兵,要么赢个漂亮,要么玉石俱焚。我想他之所以往后跑了一段距离,只是想引开杂色毛对我们的注意力,这样我们几个就安全了。
尽管我们还小,可眼前这种场面我们还是能够明白情势的急劣状况。我们被锁在了车里,三弟吓得直哭,大哥估计吓愣了说不出话来,小五和二弟拼命地用脚踢车门想出去帮忙。酒厂送货车的后车厢是全封闭的,我们身上有没有任何可以用的利器和重物,我和三姐开始时还能镇定下来,可实在想不出办法,时间一长也乱了阵脚。
车内是弟弟妹妹们惊天震地的哭声,车外是嘈杂的喧哗声。那是小时候我们最真实最深刻的一次恐惧。
我很怕会闹出人命,可门又开不了,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们虽困在车内,但车外的人仍旧能听见我们说话,对于劝架,路人或许还有顾忌,可帮我们砸一下车门肯定还是有人肯帮忙的。我扯着嗓子求外面的人帮我们把锁撬开,三姐和小五也开始喊,到最后我们一起齐声喊救。
这样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有人帮我们把车锁撬开了。开锁的是学校门口小卖铺的叔叔,我们出来时宋简和小卖铺叔叔在一起。宋简已经报了警,还叫了救护车,而那时五叔和那帮杂色毛已经送到了医院。
那天五叔把那几个杂色毛小混混打得很惨。
事后我们才知道,五叔送货时有人要收保护费,五叔和那人打了一架,自然是打赢了,可也惹了麻烦,大伯也就让五叔在家避避风头。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五叔一定是料到会有今天的状况,随身都带了刀,架虽说是打赢了,可自己也伤的很重,要不是宋简电话打的及时,恐怕真会出人命。
这事也没能因此了结。听说那几个被五叔砍了几刀的小杂毛,其中有一个家里很有背景。那几个小杂毛混蛋的很,都不承认是他们先动手打的人,因为他们有靠山,最后这街头斗殴的最终责任竟然必须由五叔承担。
不向恶势力屈服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家穷,又是无产阶级农民出身,既没关系,又没背景,如何斗得过他们这些上流社会的“贵人”。杂色毛家属要求五叔赔偿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合计起来共十万元人民币。
那年代十万元对我们家来说根本就是个天文数字,大伯二伯每个月一千多的工资才勉强糊得了全家的开支,哪来的十万元赔偿费?赔不了钱,五叔就得坐牢,我们没得选择。那段日子大伯二伯憔悴了很多,每天四处奔波。而我也真真见了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一个月下来,大伯二伯也只借到了四万块,加上姑姑拿出的一万块,一共才五万块,只筹集了一半。本来大家还在为那五万块头疼,酒厂老板居然慷慨解囊借了我们家五万,那时候我们几个小辈们对他可是感激敬仰的很。
后来随着年岁的渐长和五叔的消失,我们才明白酒厂老板那五万块救济费实质却是五叔爱情入墓的棺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