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礼葬》Rachelian

4、八月十五 隐麓山庄。

　　隐麓山庄。小姐闺房。

　　心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满是焦虑。失踪多年的大哥如今突然又回来了，宴席上各派步步相逼，这该如何是好？天逝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仇镜阳紧皱眉头走进来，关好门。

　　“爹，大哥到底死了没？”心韵很着急。

　　仇镜阳并没有回答。

　　“二哥带回来的那个人--”心韵心中有种不安。

　　“这个小兔崽子尽给我惹事！”仇镜阳这时才想到整个事情的策划人---仇中迹。他气得手一直在抖，养了个儿子居然在关键时刻做出这种让他颜面尽丧的事情。

　　“庄主！”张管家突然进来房间，面色凝重，对仇镜阳禀报，“刚刚倚月阁的护卫来报，好像，好像有盗贼闯入！”

　　倚月阁......心韵有些奇怪，这个楼曾经是过世的大娘，也就是李未盈居住的地方，大娘死后就一直空置着，爹也不让任何人进去。只是门口安排了一些人去看管。这样一座弃楼，怎么还会有人闯入呢。

　　倚月阁

　　护卫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躲在房间衣橱角落的蒙面人只觉背上阵阵森冷，左肩膀靠近胸口的地方被人砍伤了，鲜血直往外渗。没想到隐麓山庄的人功夫都这么了得。好不容易才绕过他们躲到这里，可是，这会儿要怎么出去呢！该死，要不是中了刹寒蛊毒，也不至于这么不济！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搜到这间屋子了，蒙面人握紧手中的剑，随时准备好另一场厮杀。

　　突然门外另一个黑影闪过，往楼外的方向跑去。一时间大家的注意都被吸引过去。“追！”护卫头子一声喝道，所有人都跟随黑影离开。本来要被识破的蒙面人听到屋外声音越来越小，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正欲离开，突然身后被人点住穴道，动弹不得。随即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挟持飞出了屋子。

　　仇镜阳站在倚月阁外，护卫的声音在耳边嘈杂，他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天空一轮明月。

　　“即使是中秋之夜，月亮依旧不是最圆的。”

　　“你是第一次来药王谷吧”

　　“你叫什么名字？”

　　“......”

　　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很好听，亲切又遥远。

　　不知不觉间，仇镜阳已经站在了当年和妻子李未盈的房间内。

　　多久没来了？仇镜阳有些恍惚，他慢慢走近内室，里面供奉着一个黑漆漆的牌位，上面刻着“爱妻李未盈”。

　　仇镜阳负手在排位前，默默地注视着那三个字，背影孤独苍老。

　　未盈…..未盈…….这么多年的刻意忽略，此刻却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

　　承认吧，你想她想到发狂。仇镜阳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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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见，是在药王谷的野熏林之中。

　　药王谷在中原偏北，取名谷，其地理位置不言而喻。

　　那年，仇镜阳年方十八，因为替年迈的父亲治病而不辞辛苦赶往药王谷求医。

　　初见她，就在那漫山遍野的花丛之中，因背着大大的药框，她显得更加纤弱，楚楚动人。可是细细看去，那一双灵动的眼眸却像黑夜里的明珠，璀璨而夺目，一望便刻在了心里。

　　女孩儿定定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心里没有一丝害怕，笑容仿佛可以融化千年冰雪：“你踩到我的药了。”

　　仇镜阳一愣，没想到女孩这么直接，中原女子大多娇羞低语。他愣愣地向脚下看去，哪有什么药？听到女孩“噗嗤“地一声笑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恼羞成怒地抬起头，却看到女孩歪着头，笑意吟吟地打量自己。

　　“你是仇公子吧，师傅说过你今天要进谷来取药，跟我走吧。”女孩的声音清澈好听。

　　“哦……好的…..”仇镜阳有些懊恼，自己平时不是挺善言辞的么。

　　女孩开心地转过身去，大大的药框里装满各种奇珍药材，药王谷果然不同凡响。仇镜阳走在后面，暗暗想着。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走着突然回头问到。

　　“在下仇镜阳，不知…..不知……”仇镜阳有些犹豫。

　　“我叫李未盈，”女孩抢先说道，落落大方，毫不做作。

　　“你是第一次来药王谷吧？”女孩接着问。

　　“是的，”

　　“怎么样，这里美吗？”

　　“很美。”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仇镜阳忽然觉得自己很差劲，人家这样自然，自己又却那么拘谨，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于是补充道，“我得尽快赶回去，我爹等着药呢。”

　　“嗯，师傅交代过了，你爹的药早就准备好了。”不知不觉间，他和李未盈已经从前后走变成了肩并肩。

　　仇镜阳稍稍放心。又问道，“你师傅在谷中吗？”

　　“你要是早几天来就能见着他了，”李未盈的语气充满惋惜，“师傅他又出去了，谷中就我和大师兄了。”

　　“你们每天都要这样辛苦地到处采药吗？”

　　“怎么会辛苦呢，采药是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李未盈说着，突然停下脚步，弯下腰去。

　　那是一株绿色的植物，上面开着黄色的小花。李未盈熟练地摘下一株，放入框中。

　　“那是什么？”仇镜阳不禁好奇问到。

　　“是佛耳草，”李未盈解释到，“对止咳平喘很有好处，我采来给大师兄的。”

　　“你这一筐的药都是给他的？”

　　“嗯，”李未盈点点头，“大师兄从小患有寒疾，天一冷就咳嗽，还会气喘，所以我就采药给他喝咯。”李未盈说道。

　　“他怎么自己不来采？”仇镜阳问道。

　　“到了，”李未盈兴奋地看着前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一路上只顾着眼前的女子，仇镜阳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看路，此刻眼前看去，不禁一怔，这哪是到了？前面分明是悬崖峭壁。

　　“仇公子，有件事能不能麻烦你一下？”李未盈抓住仇镜阳衣袖。

　　仇镜阳一头雾水。

　　“我听说仇公子武功高强，断崖壁上长着一株莲古参，能不能帮我摘一下？”李未盈很诚恳地问到。

　　仇镜阳瞪大眼睛，原来，原来这小丫头是故意骗自己来这里帮她采药的！这断壁上的千年古参，一般根基十分牢固，凭自己的轻功，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在悬浮空中那么久的同时运功拔出再平安上来，一个不小心可是粉身碎骨的结果。

　　仇镜阳有些犹豫，这丫头，估计还不知道其中的困难重重吧。

　　“仇公子，”李未盈看出了他的犹豫，“师傅说过莲古参对大师兄的病很有益处，可是我和师兄都不会武功，你武功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什么没问题？一个不小心命就没了。仇镜阳忍住没说出口。被骗的心情此刻更加烦躁，“我帮不了你，那里太危险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被握住的衣袖渐渐松开，李未盈充满希冀的眼眸暗淡下去。她默默地低着头，仇镜阳只能看见她长长地睫毛忽闪忽闪。

　　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仇镜阳决绝地转过身去，往山下走。自己差点被这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了。

　　没走多远，仇镜阳转头回看少女，却发现断崖边上一个人影儿都没了，只剩一个药框。

　　“未盈！”他大惊，这丫头，不会自己想不开跳下去了吧？！仇镜阳不知道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只一心往断崖边冲去。往下一看，果然少女瘦弱的身躯紧紧贴在峭壁两侧，双手用力抓住旁边凸起的岩石，一步步往旁边的莲古参挪动。

　　真是疯了！仇镜阳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不怕死的一面，想也没多想就施展轻功跳下去，一手搂住李未盈纤细的腰，另一只手用力去拽莲古参，可能一时运功没到位，明显感到气不足，仇镜阳再也支撑不了两个人的体重，便用最后的力气将李未盈往上面扔去，自己却向悬崖地下摔去。

　　下落间，耳边的风呼啸不断，失去意识前，眼睛里，天地似乎不在，万物似乎不重要，看到的，就只有她-----李未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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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蒙面人被挟着来到一间屋子，屋内圆桌旁坐着一个男子，虽然衣着简朴，但风姿儒雅。

　　男子看着他，笑吟吟地对着旁边的人说，“天逝，还是你斯文，只给他点了穴道，要是大烈的话，估计这人肋骨还得断两根。”

　　商天逝？蒙面人诧异地看着身边点自己穴道的男子，这人就是仇镜阳的准女婿？果然有两下子，被点的穴道到现在都没有一丝冲破的迹象。可他为什么不出席，反而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

　　被唤作天逝的人并没有被他的话逗笑，“狐狸，大烈应该能摆脱那些护卫吧？”

　　狐狸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这我说不准，他今天晚上可吃得不少。”

　　蒙面人被这对话弄糊涂了，不过好像是他们在倚月阁引开了那些护卫，可是---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蒙面人看着眼前两个人，充满戒备。

　　“四剑门门主郑鹤威的入室大弟子，柳毅岚。人称风雅公子，不仅因其剑法行云流水，更因其行事光明磊落。”狐狸拿着扇子，一下一下轻敲。“我真的很奇怪，斯文如柳公子，竟然也会在夜晚私闯别人家宅院？”

　　蒙面人一怔，这人并不像五大门派的弟子，他怎么对自己的事情这么清楚。沉默了一会，柳毅岚开口，“如果你们也是为了血凝珠而来，恐怕要失望了，因为我也没有找到。”

　　“血凝珠，”狐狸轻笑，“你当然不会找到了，因为在我这儿。”

　　柳毅岚大吃一惊，不假思索问道，“你怎么拿到的？”

　　“呵呵，”狐狸并不准备回答他，“我知道你们四剑门现在就等着它救命呢。我是特地准备好了送给你的。”说罢，指了指桌上的木匣子。

　　柳毅岚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狐狸忽然变得严肃，看着柳毅岚说，“刹寒蛊毒，至阴至寒，溶在血液之中，中毒之人如若四日之内找不到解毒之法，就会血液逆流而亡。刚刚在宴席上，郑鹤威已经强忍着用内力逼住毒，现在看你面色发紫，今晚子时，恐怕就是你们期限之日吧？”

　　柳毅岚脸色发青。

　　四天前，四剑门收到隐麓山庄的邀请参加酒宴。师傅带着他和另外三个师兄弟提前启程。谁知道在途经一处树林时候突遇一场打斗。两边人数大约都七八个个，一方是中原装扮，另一方似是西域之人。四剑门并不想参与其中，可是西域装扮的那一方看到他们师徒五人便直接一剑劈过来，无奈让他们也卷入打斗中。那七八个西域人的武功并不厉害，但是会邪术，召蛊下毒。不一会他们便觉得浑身乏力，视线越来越模糊......竟然就这么被迷晕了！柳毅岚想到这里都觉得很懊恼。四剑门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门大派，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个树林里被打晕了，真是很丢人的一件事。不知过了多久，师徒几个醒过来，发现树林里那群打斗的人都不见了。周围除了树，什么动静都没有。郑鹤威警觉地查看徒弟四人的伤势，发现大家手臂上都有一条如小蛇一般的紫红印记。郑鹤威虽然不太懂西域武功，但是这个标记他还是知道的。他们五个都中了刹寒蛊毒。四日之内若找不到至暖至纯的血来解毒，那他们都会中毒身亡。郑鹤威眉头紧皱，深觉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但来不及细想，因为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找到解药。踌躇之间他看到了在徒弟腰间的邀请帖，隐麓山庄。

　　隐麓山庄庄主仇镜阳的原配夫人，李未盈，从小在药王谷长大。不仅医术了得，自身体质更是特殊。她的血液至暖至纯，本就是一味很好的药引。中原有人中了西域的蛊毒之后都会去药王谷寻求解药。嫁入隐麓山庄之后，她曾用自己的血液入药，制成药丸，名曰血凝珠。只可惜红颜命薄，在儿子失踪后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没了药源，但前来隐麓山庄求药的人却只增不减。血凝珠越给越少，在无奈和饱受丧妻之痛的折磨下，仇镜阳宣布最后的一颗血凝珠是亡妻在世上唯一的遗物，必须留在自己身边，因此拒绝了一切求药的请求。

　　郑鹤威知道以自己和仇镜阳的那点场面交情，是断不会让他舍得割爱的。但情况紧急，现在再去找至暖至纯的血，根本来不及。既然明取不行，那就只能暗拿了。来到山庄之后，他们就一直商量着对策。最终决定在八月十五的宴席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前堂，柳毅岚偷偷来倚月阁找药。可是没想到居然翻遍了整个楼都找不到。

　　“你为什么要帮我？”柳毅岚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完成，”狐狸轻描淡写地说，“但是又不想欠你人情。”

　　“我？”柳毅岚有些不解，“什么事？”

　　“具体的事情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狐狸顿了顿，“需要你离开四剑门三个月左右。”

　　柳毅岚没有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去做任何杀人放火或者有辱你们四剑门的事情。＂狐狸说道，“对你而言，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今晚的夜色很黑很亮，圆盘一样的月亮挂在空中。时辰越来越接近子夜。不知道师傅他们怎么样了，柳毅岚觉得心脉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隐麓山庄。仇中迹房间。

　　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仇中迹快速地关上房门。

　　“你不是说你有办法让老头子相信你就是他儿子的吗？”仇中迹心里一肚子怨气，“怎么刚才一句话都不说？！胆儿就这么小？”

　　李贺站在房间里，并没有搭理他。而是直直地看着窗外的明月。

　　“你、你、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仇中迹发现自己竟然被忽略了，火冒三丈，“你还真把自己当---”话还没说完，脖子已经被李贺掐住。

　　仇中迹脸色涨得紫红，努力挣扎但动弹不得。李贺额前的鲜红印记飞舞，此刻衬着主人铁青的脸庞，愈显恣意与嚣张。

　　“ 做仇镜阳的儿子真是一种耻辱 。”李贺的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仇中迹从暴怒慢慢变成害怕。

　　时间仿佛凝滞，远处的吵闹也渐渐消散。四下静得可怕，房间内的烛火因为夜风闪烁不定，气氛愈加诡异。

　　终于，李贺的理智一点点回归，手慢慢松开，顺势一推，仇中迹跌落在地上。

　　仇中迹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仇镜阳的财产我一分一毫都不稀罕，包括那个武林盟主的位子。答应演这出戏只是想看仇镜阳当众出丑。”李贺一遍捏着手腕一遍说道。

　　看着在地上受到惊吓的仇中迹，李贺冷笑，“你这个少爷当得真是失败，身边的奴才都比你像个样儿！”

　　当初仇中迹带着眉生找上门来说明意图的时候，李贺直接把他们赶了出去。他这辈子只有一个目的-----让仇镜阳死，怎么可能还蠢到帮他儿子。但在仇中迹骂骂咧咧离开之后，眉生并没有离开，而是再次登门造访。眉生告诉李贺，直接杀死一个人并不是最好解恨的方法，最好的方法是先让他名声扫地，受人唾弃，再受折磨而死。眉生云淡风轻说这番话的样子，让李贺很诧异，但他最终接受了他们主仆的计划。

　　“你、、你是谁？为什么对我爹有那么大仇恨？”仇中迹嗓音颤抖。

　　李贺冷哼一声，并没有回答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不远处的宴席人声鼎沸，李贺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好戏这才要开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