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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月十五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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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隐麓山庄。晚宴。
“仇老头家的厨子也不怎么样嘛,狐狸,你看你都把我嘴养叼了。”大烈咬下一块鸡肉,含在嘴里嘟囔着。
这满山庄的宴席,真正吃得下的估计就大烈你一个了。被唤狐狸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抬眼望去,武林盟主的宴席果然声势浩大。满眼望去,宾客满席,几十桌盛宴。
表面的其乐融融,相互恭维,却掩盖不了各自心怀的鬼胎。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仇镜阳的决定。然后五大门便可义正言辞,齐声抗议,仇氏心法怎可传授一个外人?
若然可以传授外人,那五大门派自然少不了分一杯羹,凭什么你宝贝女婿独享?仇氏心法可不比一般内功心法,到这份上就由不得你仇庄主私自决定了。
“大烈,你吃快点,不然一会好戏开始就没机会了。”
“各位武林同盟,”仇镜阳中气十足的声音顿时让吵杂的宴席鸦雀无声,或者说,大家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
“承蒙各位厚爱,今日赏脸光临鄙山庄,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敬请见谅。今天,老夫把各位齐聚于此,是有两件事要宣布。第一,便是小女心韵与朝廷商将军家的公子,商天逝的大婚之事。”宴席上开始熙熙攘攘,人人交头接耳。
“我知道大家的担心,武林向来和朝廷没有来往,各自为生。但是,各位,我们习武之人,最看重的是义这个字。商将军一家世代精忠报国,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世家。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再者,天逝这孩子,确实是可塑之才,相信日后在各位掌门提点之下,必会有一番作为。来,天逝,”仇镜阳说完便望向身边,此刻才发现只有心韵一人。仇镜阳微微一怔,刚刚眉生还报告说天逝已近回来了在房间准备,怎么这会子还没好?
宴席上各个伸长脖子,等着看仇庄主的金龟婿。
“这——,天逝这孩子一定是在房中习字忘了时间,各位稍等,老夫这便让人去叫来。”仇镜阳临危不乱,笑意吟吟,用眼神示意张管家赶紧去叫人。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爹———”仇中迹响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脸的兴奋之情。
这兔崽子,这时候又给我添什么乱?仇镜阳恨恨地瞪了仇中迹一眼。
跟在仇中迹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一身黑衣,只可见身形健硕,面容看不真切。
“爹,孩儿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么多年来,孩儿知道爹心头一直有件事放不下,就是当年大哥年少被掳,让爹在担心和自责中度过。孩儿知道多年来,爹一刻也未放弃过对大哥下落的追查,如今,感谢老天,让孩儿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大哥,更有幸把他带回来见爹,和爹我们团聚。”仇中迹的话犹如一颗重弹在人群中炸开锅。什么情况?大哥?仇中迹的大哥,仇镜阳失散多年的长子仇中痕?
仇镜阳犹如被电击,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头戴斗笠的男子,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众所周知仇庄主的大公子早已年少遇害!”银水堂堂主赵三响拍桌而起。好不容易想着法子对付一个女婿,这倒好又跑出来一个儿子?赵三响暗暗看了看其他掌门。酒席上开始熙熙攘攘。
在座各门派年纪大点的都知道当年的那件事。
隐麓山庄庄主仇镜阳的原配夫人,李未盈,在嫁入山庄后便在一个中秋之夜生下了大少爷仇中痕。刚落地时,此儿额头处便有一个鲜红的如火焰般的印记,与寻常人不同。日后更发发现其天资聪颖,仇镜阳到哪里都定会带着他,似有从小培养之意。直到仇中痕五岁之时,仇镜阳带着他去参加四剑门的长老大会,途径绿林时突然遇袭,仇镜阳身受重伤,儿子被掳走。此事武林皆惊,能把武林盟主达成重伤的人实不多见,当时正值西域与我国结交之鼎盛,西域许多教组来中原布道,这些组织武功多较诡异,下毒弄蛊,防不胜防。根据仇镜阳当时的描述,袭击他的人衣着奇怪,不似中原之人,到像是西域蛮族之人。于是仇中痕被掳去西域之事便被广为流传。众所周知,仇庄主爱子情深意切,痛失至情后更是元气大伤。李未盈夫人更是从此卧床不起,在孩子失踪的半年后香消玉殒。真是可惜可叹。本来好好的一对英雄美人,好好的一家子,弄得阴阳两隔,妻去子散。时隔一年后,才又娶了二夫人杜新媚,又有一子一女。可是二夫人似乎也命薄,生完心韵后不久便去世。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失踪多年,相传已被西域蛮人祭天的仇中痕又回来了?还好端端地在这站着?
“混账东西---”仇镜阳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仇中迹,“你大哥早已遇害,你如今找来这么个东西,你---”
“爹--”仇中迹赶紧解释道,“孩儿不敢乱说,他真的是大哥。说起来,这各种寻找的过程也实在机缘巧合,一时间难以解释清楚。总之,真是老天有眼,让大哥还能和我们见面。”失散多年的宝贝儿子回来,庄主的位子还轮得到那个外人吗?仇中迹想到了天逝,看过去似乎没有他的身影。真是天助我也,仇中迹暗暗自得。
黑衣男子戴着斗笠,站在大堂中央,一动未动,浑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的寒气。似乎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哥,你还不赶快摘下斗笠,让爹看看!”仇中迹向李贺喊道。
李贺快速拿下斗笠。人群中一下似炸开了锅。
男子额头火红的烈焰标记在灯火下如此艳丽,张扬,仿佛要挣破皮层,一直烧到座上人的心里。
“真是一表人才,仇老头长得不怎么样,他的子女倒是一个个出落的水灵。”大烈拿着啃完的鸡骨头比画,说完凑近狐狸,“你说,那仇二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找么也不找个长得丑点的像的来演,他当仇老头和他一样傻啊,这么好骗?”
“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狐狸眯着眼睛,一杯酒下肚,放下酒杯,眼睛却定定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的大公子仇中痕。
酒席上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这一出真是太意外了。几个掌门纷纷互相使眼色,快速商量着该如何应对。
率先发难的是赵三响:“仇庄主,我们银水堂一向敬重您光明磊落,从不会为一己私欲而做出任何有损大丈夫行为之事。这么多年,大家对隐麓山庄管理武林诸事都心服口服。就是敬您是个顶天立地的真英雄。可是---”
赵三响话锋一转,“可是您今天这出可真是让我们这些晚辈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公子年少被害,那是您当年亲口对大家说的。可如今这突然冒出的大儿子,又恰好是在您即将退位之前,呵呵,真是不免让人有些猜想。”
赵三响这么一说,大家便豁然开朗。仇中迹就是个不会武功的草包,成不了气候自然不会对其他派掌门构成威胁。而商天逝呢,虽然有些灵气,但是个外姓人,且又是朝廷之人,如果今晚仇镜阳果真推举他继承庄主之位,那也不难对付。现在倒好,突然冒出个从小天资聪颖,有武学才气的大少爷。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仇老头儿这招真够阴险的啊。借着宣布女儿婚事把各大派齐聚一堂,然后欲盖弥彰让大家把心思全部花在上门女婿身上之时,再来一招声东击西,推出个冒牌儿子来名正言顺,哼!
“就是!就是!”
“这么多年都没个影儿,这下说来就来!”
“有个印记能说明什么?”
“这父子仨唱的哟!”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各大掌门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希望这局被搅得越乱越好。
仇镜阳此刻脸色发青,从听到这个消息以来,他的震惊绝对超过了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当年是......他怎么可能还在?
仇镜阳想到这里,眼睛看向这个“大儿子”。但见对方沉着冷静,脸上看不出阴晴。
仇中迹发现事情没有按照他预想的进行,反而大家不买账的态势越来越高涨。他也一下子慌了,眼神四处张望想找到眉生给他拿点主意。这草包少爷确实脑子没啥东西,整个计划都是靠这个奴才替他张罗准备的。现在就凭他一个怎么把握得住这种场面?
“爹---”仇中迹颤抖着喊着仇镜阳。
眼前质疑的声音,心怀鬼胎的眼神,还有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一切像横空一块大石猛压到仇镜阳胸口,让他有种窒息的压抑。
“呀!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突然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一直站在仇镜阳身旁的心韵突然晕倒,琴儿紧张地扶着她。
“心韵!”仇镜阳转身冲过去抱着女儿,背对着众人。而心韵此刻在他怀中,脸被仇镜阳宽阔的肩膀遮挡住,别人也看不见。
这时心韵忽然对父亲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并不是真晕。仇镜阳马上明白了心韵的用意。他迅速稳定了一自己的情绪。随后让管家们把小姐抬回房间,对众人说,“实在抱歉,小女突然病倒,如果各位允许,老夫想先离开片刻,待安顿好小女,定会出来给各位一个交代!”说完眼神恳切地看着各位掌门。
“这---”几个掌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是好。眼看着逼问就要成功,这会放他走,不就等于浪费一个好机会?
“心韵病得突然,怕有什么事儿,仇庄主你但去无妨。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消息。”铁扇谷谷主成有天终于还是选择退了一步。
“那就请各位继续用宴,老夫去去就来。”仇镜阳说完,看也不看失而复得的“大儿子”便直接往内堂走去。
“哎,爹,等会儿--”仇中迹冲着仇镜阳背影喊道,说罢转身招呼李贺,“还不赶紧跟我去看看?”便拉着李贺离开了酒席。
失去了主人的宴会一下子变得自在起来,跟个闹市场一样。似乎没有人在意这场宴会原本的主角,仇庄主的乘龙快婿,商天逝,到底在哪。
隐麓山连绵不绝,重峦叠嶂,山中很多森林,森林中常年弥漫着瘴气,烟雾缭绕,经常有野兽出没。在这样的一座山的山峰间,有一处断崖。站在断崖顶上向下看,云层缭绕,看不清,令人眩晕。可是,真正熟悉断崖的人便知道,顺着断崖峭壁往下,在树枝缠绕之间,有一处向内凹陷的洞穴。洞口很小,不易察觉,可是越往内越宽敞。
山洞里,坐着一个人,准确的说是绑着一个人,可若光看那镇定自若的表情,是断不像被挟持到这里的。
从小小的洞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天上一轮明月。今年的中秋节算得上是最凄凉的一次了吧。天逝苦笑着。往年的烟花,表演,喧嚣,热闹不复存在,如今陪伴自己的只有一方小小洞穴,和偶尔呼啸过的夜风。
洞口突然有一根藤条延伸下来,接着下来一个人,走进洞穴。
看到眉生走进来,天逝并不诧异。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眉生突然发问。
“你这句倒是奇怪,是你把我掳过来的,怎么说也该是我问你有什么目的吧。”天逝故作不解。
“准姑爷,你又何必装糊涂呢。”眉生一步上前,蹲下看着天逝的眼睛,“你是故意让我有机会把你打昏,然后带到这里,对吧。没想到,我反倒被你利用了。”
天逝毫不闪躲眉生的目光,镇定地说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我都在这儿了,你们家二少爷也该放心了不是吗,你又何须知道我的用意呢?”
“呵呵,”眉生阴冷地笑着,“你错了,二少爷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是我的主意。你这么聪明,再猜猜我想干嘛呢?”
天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难道不是因为阻止仇庄主宣布继承人的决定才把他劫到这里的吗?
早就察觉仇中迹心思不正,不过看在他是心韵二哥的份上,再加上自己确实无心涉足江湖,才会故意落入他们的圈套被绑来于此。看来,好像自己高估了仇中迹的智商,他并没想到这招。
“你在想什么呢?”眉生看到天逝陷入沉思,冷冷打断。
“你想做什么。”天逝声音沉下去很多。
“哈哈,原来你也不是很聪明嘛”眉生的笑转瞬即逝,“那我就告诉你,让你死得明白。”
眉生站起来,袖中露出一把匕首,在清冷月色中泛着寒光。
“你们这些一生下来就娇生惯养的人,凭什么有权力决定其他人的生死?没有体味过人生疾苦,谈什么为国为民,拯救苍生?就因为你们一句话,征兵,打仗,我们这些百姓就要家破人亡,流落他乡。到头来呢,胜利的祭品还不是被帝王将相独享?商将军,大英雄?哼,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只会用他人生命换取自己功绩的小人。我爷爷,我爹,我大哥,我们一个村的男丁全部因为你爹一句话跑到战场上去,结果呢?整整一个村五十多个男丁回来的只有两个,留下一村的老幼妇孺。因为没有抵抗力,在第三年强盗入村时,整整一个村被血洗,遍地尸首。我和娘因为外出免遭遇难。你说,我能放过你么?”年幼的那段记忆潮水般涌现在眉生眼前。那天,眉生生命里所有的亲人,无一幸免。命运之手,硬生生把他推到了另一个万劫不复的轨道。
眉生双拳紧握,一步步逼近天逝,清秀的脸庞因为痛苦和狰狞变得扭曲。
“用你一条命换来我们整个村的百条人命,真是便宜你了!”眉生狠狠说道。
“你….”天逝突然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眉生的斥责让他无可辩驳。可是,现在还不能就这么死去,不然,不然,更多的百姓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怎么办,该死的绳子,怎么解都解不开!
匕首越来越近,天逝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咚“地,有石子落地的声音。
天逝发现眉生突然停止了动作,准确地说,是动弹不得。
“他娘的,这么高,吓死老子了,”天逝循声望去,洞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中年大汉,一身粗布衣,身后背着把大刀。
“大烈?你怎么…狐狸呢?你怎么没和他在一起?”死里逃生,天逝声音有些激动。
“我说你们兄弟俩怎么一个德性?忘恩负义!我不要命的下来救你,你不问问我,反而担心起那条千年老狐狸?他这么狡猾怎么可能自己下来呢?”大烈满嘴怨念走到天逝身旁替他解开绳索。
显然眉生的表情更是阴沉,怎么突然就被人点了穴还丝毫没有察觉?这里如此崎岖,除非很高深的武功,否则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
“小伙子,你吃饱了撑的啊?知道他是谁吗,就想下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大烈随意地打量着眉生,后者更是怒火中烧。“落到你们手里,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只要我活着一天,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顽固不灵,他是——”
“大烈,算了,”天逝粗粗打断,起身拍拍尘土,“我们赶快出去吧。”
“你先上去,我得把他绑好,”大烈把解开的绳索牢牢绑在眉生身上,看着他愤怒的脸庞,笑嘻嘻道,“你呀,该被风好好吹吹,清醒清醒。”
大烈走到洞口,伸头往上面看,狐狸还在上面等着呢,一个飞跃几步便顺着峭壁上去了。
天逝停在洞口,转身回望眉生,因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低低的声音传入洞内:“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