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钟凌?霜降 ...
-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和方奇相视的感觉。他的眼睛也很大,视线总似不带焦点。我也曾试过这样看东西,眼前一片苍茫,亦真亦幻。
我们总是同时望向对方,发现彼此在相视时,总是会呵呵地笑。方奇笑起来很好看,他的牙齿又白又整齐,笑的时候却偏偏喜欢抿着嘴,每次总是我先咧嘴,他才“嘿嘿嘿”地笑。
方奇已经十五岁了,但是也是个管不住自己的随心所欲的家伙。十多袋薯片他能一口气吃个精光,我实在是不明白,他整天吃千奇百怪的各种零食,为什么却怎么也吃不胖。
他很喜欢嚼德芙黑巧克力,喝雪士达汽水,他说可乐有一股子中药味,难喝得要命。我随不讨厌可乐,却普遍对碳酸饮料没有好感。对于其他零食,我一向本着“好吃”、“经吃”、“便宜”的三大原则,即使方奇曾对其极度鄙视——很多时候,我嘴里是叼着阿尔卑斯草莓味棒棒糖的。
方奇家的院子很大,但是杂草丛生。院子的西南角草丛里,有一个稍稍隆起的土包,一根花钎插在上面,钎耳上挂着一块镀铜的铭牌。
这个星期四的下午,方奇突然拉起在床上睡午觉的我,到处找锄头,说是要为那狗儿的坟头除草。这个时侯,我才看了那条长毛狮子狗的照片,很可爱,百种掺着着黑色的长毛梳的整整齐齐。方奇应该不会给狗儿梳理毛发的吧?那一丝不乱的毛发应该不是方奇的手笔。
他没有找到锄头,于是决定用手除草,拔得很卖力。这时,我才想,即使方奇不会为狗儿梳理毛发,他,应该也是很爱狗儿的吧。
傍晚的时候,方奇忽然洗澡换上了那件纯白的针织衫——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穿着这个。他用吹风机吹着湿漉漉的头发,风筒“呼呼”地喷着暖暖的带着金属味道的风。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他很小声的对我说:
“走,去大安墓园……”
我想问什么,但是也什么都没问。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之间,我对方奇的话,已经是习惯性地遵从了……墓园么,墓园的感觉,是宁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给人亲切的感觉。
一路上,方奇都非常沉默。只是在进入墓园的时候,他提到了小临的名字。然后,我看见了小临。
墓碑上的照片中,那个有着沾过雨露剔透香樟叶子般干净又清新笑容的男孩子,给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怪感觉。在照片的背景中,我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清晰的如血残阳,似火霜枫。
后来呢,方奇没有哭,只是流泪了。
八月,霜降。
墓园里很寂静,方奇用他的手搭在我的脸上,很冰。我的心跳骤然减速,雪士达汽水的味道突然浓烈起来,是他的唇,印在了我的唇上。
那一瞬间,我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一句“为什么?”
方奇的目光依旧深邃,依旧不带任何焦点:
“你不是小临,不是我弟弟。”
“可是,”他垂下头,“你们的唇,是一样的甜,阿尔卑斯草莓味棒棒糖,吻的味道。”
墓园像一个寂静的深渊,连夕阳西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晖芒被呼啸的风卷起来,甩在我们身上。
“哼,“我回味着刚才的味道,”我的初吻味道却是雪士达汽水!“
虽然,我已经有些喜欢这个味道了……
方奇掏出德芙黑巧克力,“嘎嘣“咬下一块,黑色的巧克力渣溅开来,轻轻飘落在地上。
巧克力在他口中咔咔作响,这使得他的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不太喜欢雪士达汽水么,那么要不要尝一下德芙黑巧克力的味道?
他抬起头,又露出了那破片一样的眼眸。
不待我回话,方奇踏前半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稍稍躬下身子,又给了我一个短短的吻。或者,这不叫吻,而是简单的双唇交接?
那一刻,他的身上有着的沐浴露尚未散去的清香、雪士达汽水的甜香、德芙巧克力的浓香杂糅在一起,形成一股怪怪的、但是很好闻的味道。
“如果,我就是你弟弟呢……?”我突然轻轻地问。
“可你不是啊。”方奇笑了,“再说,就算是又怎么样。”
我抿了抿嘴,窘迫万分,夕阳金色的光晕里,方奇的影子第一次在我眼前迷离起来。无疑,他喜欢他的弟弟,喜欢那个叫做小临的可爱男孩子,但是,他也喜欢我么,抑或是,他把我当成了小临?
一时之间,我有些胸腔憋闷的感觉,所以半张开嘴来呼吸——然后,我抬起头仰视方奇的眼睛,很认真地。
那么一双明媚的眼睛……终于有焦点了。
一瞬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即使对他们之间的过往一无所知,我在这一刻也嗅到了悲欢的味道。
“我喜欢你,小凌。”方奇低头正视着我,笑得人畜无害,“我喜欢你们。“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
“这次,总算说得不晚了。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拿出一个口袋日记本,苦笑起来:
“小临也有着没有来得及说的话,现在相同的情感在我心中萌芽,我不能在犹疑中错过了。“
“回去吧,“方奇把日记本人交在我手里,“我会告诉你整个支离破碎的故事。”
他“嘎嘣”一生又咬下一口巧克力,也不顾我反对,拉起我就走。
看样子,十五岁的他远比十四岁的我脆弱。
因为我觉得,不可能是我比他更会伪装成坚强。
八月,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