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为期》左珂

7、方临?潮水

　　我叫方临。
　　我很喜欢在深秋雾漫事，看漫山霜枫交融。我很怕冷又很讨厌穿很多衣服，所以，和哥哥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把手伸入他的怀中，我知道他也冷，但他总是一声不吭。
　　满天红枫里，我们对着彼此的手呵出白白的水汽。我好想哥哥能够抱紧我，因为我喜欢很近很近地看他晶莹的眼眸。、
　　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总是想，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我哥哥的，因为我好喜欢他，一直都好喜欢。
　　我们看电视里，爱人相处往往要征得家长的同意，很幸运，我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爸妈的时候，他们没有反对。
　　他们只是说，傻孩子，即使你和哥哥不结婚，也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是的，我自己也认为，我们要在一起，要更多。
　　我喜欢看日出和日落，但由于我很爱睡懒觉，未到点之前眼睛都难以睁开，所以看日出很难，不过，很多个早晨 ，哥哥偷偷起床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其妙地转醒，然后，我会拽着他，不让他走。
　　他总是借口自己上厕所——其实这种场景我们已经排演了太多次——我就强打精神起床，踉跄着上天台，等他。
　　再后来，我就是躺在地砖上了，迷糊着看着趴在栏杆上的哥哥。他纯白的睡衣睡裤，细亚麻布的，一直在风中撺摆。
　　我在地上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和哥哥一样，衬衣总是不完全扣上扣子，而是把肚皮路在外面。不过每次一觉醒来，我总会发现我的天蓝色的睡衣，扣子总是被全部认真地扣上。这个时候不管哥哥是不是在睡 ，我都会爬起来，一个一个帮他认真地扣上睡衣扣子。不过我的动作没有他帮我的时候那样轻，总是会把他弄醒。然后，他就靠过来，一把抱紧我，继续睡。我喜欢被他抱着，所以如果扣扣子没弄醒他，我就经常会其他想办法。
　　有时候，我会恶作剧地拉开他的裤子，然后放手，又拉开——又放手，听着裤腰的橡皮带在他的肚皮上弹出“啵”“啵”的声响。
　　偶尔，他这样还是醒不了，我就拉开他裤子，用力弹一下他的小弟弟——有一次“下手”太重了，他醒来后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不过他还是没生气。他说，两个都是“弟弟”，我比较重要~~~
　　那时候，我没有觉得好笑，而是很感动很感动。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我们躺在学校后山上，依旧远望天际穷尽处，那匆匆下落的夕阳。
　　我突然问哥哥喜不喜欢我。
　　他说喜欢。
　　我好高兴，然后腻在他身上，一起回忆述说以前的时光，那些在霜枫林子里面呵气取暖的日子，那些在天台享受清晨的日子，那些在学校后山看夕阳西下的日子，那些躺在躺椅上一起沐浴阳光的日子，那些在暴风雨中嬉戏的日子，那些光着屁股在浴室里欢笑的日子，那些抱着狗儿散步的日子…那些所在记忆里，淹没在时光流里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们晚上会看一个叫做《歌》的电视剧，第二十七集，男女主人公终于相吻在一起。男主角说，谢谢你让我感受吻的味道，这是一辈子夜忘不了的味道，好炽热，好甜美。
　　相互喜欢的人会接吻么？
　　“吻，是什么味道呢？”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哥哥，“炽热而甜美吗？”
　　他一语不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凑过来轻轻地吻了我。
　　我明白了:
　　“是雪士达汽水的味道！”
　　他嘿嘿地笑：
　　“是阿尔卑斯草莓棒棒糖的味道~~”
　　很好的味道。
　　这一年，我八岁，哥哥九岁。
　　我们渐渐长大，我也渐渐明白，我们可能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炽热和甜美。因为我们不能结婚，爸爸妈妈说，男孩是要和女孩结婚的。
　　我说，那我做女孩吧~~
　　爸爸妈妈笑了，他们说，近亲是不能结婚的。
　　那好吧，即使不能结婚，我们也要相爱，也要快乐，也要在一起。
　　我告诉爸爸，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哥哥。
　　爸爸一下子严肃起来，他说，男孩子和男孩子互相喜欢的话，别人会笑话的。
　　说完，爸爸一本正经地用食指刮我的鼻头：
　　“两个小帅哥互相喜欢上了，多少女孩子会伤心啊~~~~”
　　人和人原本不就是可以互相喜欢的吗？男孩或者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我好喜欢哥哥，他是女孩我也喜欢——唉，不对啊，如果他是女孩，那我就喜欢姐姐好了~~~~
　　不想了，头痛……
　　我过十岁生日的时候，哥哥已经十一岁半了。生日晚会上，邻居家的高三的大姐姐来做主持，我们家没什么亲戚，但是邻居们和爸爸妈妈的朋友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我好高兴，高兴到喝果汁都觉得有些醉了，头晕晕的。
　　主持人大姐姐说我今晚好可爱好漂亮，要我嫁给她。
　　客人们都哈哈笑起来。
　　我根本都没考虑，马上说不行：
　　“不行哦，我喜欢的是我哥哥……”
　　“小临…”哥哥在一旁红了脸，“你还小呢，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妈妈马上摇头苦笑：
　　“这两个小鬼，腻在一起太多了，早两年两个小家伙还嚷嚷着以后要结婚呢……”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妈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哥哥满脸通红的样子，好可爱。
　　笑着笑着，大伙儿忽然沉默了下来，妈妈开始别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生日蛋糕上，蜡烛的火焰还在摇曳着，妈妈就那么没有征兆地哭了起来。
　　她哽咽着说，如果我们长大了还喜欢彼此，就让我们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欢呼，爸爸就抱住了我，然后黯然地请大家回去，没有人再说话，邻家大姐姐多看了我两眼，狠命地咬着嘴唇，出门时，她把嘴唇都咬破了。
　　……
　　我们会一天一天地长大，我憧憬着，我们可以真正对彼此说“我喜欢你”的那天。
　　黑色的潮水总是匆匆流走又急急卷回，我相信，即使载浮载沉，我也终有上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