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焚烟缭乱

10、承（九）

　　那日过后苏缦再没有来过，殷长云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太急了一些，那应该算是第一次和苏缦好好聊天，却改了她的曲子还弹给她听，这着实不是一个好的开始。苏缦走后，殷长云就不断的反省自己，倘若自己没有班门弄斧，倘若那日与她饮酒对诗，倘若……苏缦一定是生气了，哎，这个头开的实在是太差了。
　　可是再怎么后悔殷长云也没有办法，这样就上门去更是唐突，不去的话又不甘心，好歹去了还能解释一番，在他愁前愁后的时候，殷长云又被他娘硬拖出了门。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早起的孩子们背着书匣子，打闹着跑向学堂，路边的包子铺刚卸下一屉热腾腾的包子，直冒着白气，远远就能闻到香味，钱庄和布庄的伙计刚开始拆门板开张，多热闹的晨光。可是殷长云完全不知道他娘为什么这么早就把他给强拉出来，今天也不是去上香的日子啊。
　　一路走着就进了布庄，进门前不经意一瞥，殷长云看到旁边的药铺有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他已在锦绣轩对面的茶楼看了无数次，此时看去，却只觉心疼，苏缦好似又清减了一些。
　　转眼她就要离去，却在转身时侧过了半张脸——戴着面纱的脸，堪堪露了一双眼。苏缦的脸不算极美，五官拆开来都只能算的上清丽而已，只是那双眼却是分外出众，此时脸都被薄纱遮掩，没有了那份模糊平庸之感，一双眼睛霎时美得惊心动魄。
　　殷长云也被惊心动魄了一下，转瞬却又忐忑起来，她，怎么了？为何掩上了面纱？殷长云不知道苏缦在想什么，可是他想知道她的想法，他想了解她，想接近她，却又在每次试图接近的时候开始彷徨，他不知道自己是缺了勇气还是少了机会，只是就那么远远看着，似乎看成了习惯，每近一步都觉得是唐突，感觉那么不真实。越想接近就越觉退缩，实际进一步想法却退了一步半，他甚至想过放弃，又拗不过心中的不舍，别扭而渴望。
　　殷长云刚想追过去时，被他娘亲拖进了布庄里，这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他的娘亲要亲手给他爹做衣裳，重拾几十年前的手艺，给他爹一个惊喜。
　　花花绿绿晃的殷长云烦躁至极，没了在锦绣轩里的那份心，草草选了料子出来，苏缦早已没了踪影，殷长云却难得的有了决心，去苏缦家里看看她。

　　城东燕儿巷，从那个磨盘数起，是第六家，门前一棵大柳树刚刚抽出枝芽，嫩绿的颜色分外讨喜。
　　在段容睿的册子里这个地方写的清清楚楚，殷长云也早已烂熟于心，这场景仿若梦里见过一般，出现在眼前却一点儿不觉得陌生，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真的走到这里，叩响那道门。
　　“谁呀？”苏缦的声音低低的传来，门也随着“吱呀”一声开了，苏缦仍是掩着面纱的脸出现在眼前，却见她看到自己后眼里有了片刻的慌张，是的，慌张，殷长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苏缦紧接着就想把打开的门关上，殷长云伸手抵住了门，苏缦看拗不过他，背过了身去。
　　“你，怎么了……”
　　“你来做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噤了声。
　　“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仍然是背着殷长云，苏缦冷冷下了逐客令。
　　“缦儿，是谁啊？”正在殷长云不知是进是退时，院子里传来了声音。
　　侧过身子，殷长云看到了一位妇人坐在屋前的雨檐下，她身上的衣衫微微有些泛白，但丝毫没有遮盖住她身上雍容的气质，那是贵族世家长年累月积攒渗到骨子里的，不需刻意就能显露出来。妇人的眉目间和苏缦极为相似，却多了一份长者的端庄。
　　殷长云丁点儿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对炎珈和段容睿说过的话——他要从苏缦的娘亲下手，此刻不去讨好更待何时。于是，在苏缦还没有回话的时候，他绕过了苏缦，走到妇人面前弯腰行礼道：“苏夫人好，在下殷长云，是苏缦的……苏缦的……”
　　殷长云突然愣怔，也了然了苏缦刚刚的慌张，他算苏缦的什么人？朋友谈不上，至交情人更不要说，充其量不过是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可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不请自入！难怪苏缦要慌张，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苏缦没有打他出去已经算是很客气了。可是……他不甘心啊！他第一次见苏缦是三年前，直到现在，却连自己是苏缦的朋友都说不出口，那么苏缦是不是也根本就不会把他当做朋友，进而喜欢他，嫁给他。原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从偷偷的看着她到他能和她说上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却不想此时会如此尴尬，他与苏缦其实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
　　殷长云恨不能以头抢地，苏夫人却还等着他的话，直直的看着他的方向，平静的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神色让殷长云又羞愧又悔恨，急的起了一脑袋汗，只保持的那个作揖的姿势，生生停在了那里，左右动弹不得。
　　“娘，我跟您说过的，就是他买了我的绣品，是我的主顾。”苏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适时的解了围。
　　然，殷长云却不这样想，主顾……原来只是主顾吗？是的，是主顾，幸而他是她的主顾，可是，竟只是主顾而已……
　　“殷公子，随我来，绣品在这边。”苏缦已当前走去。
　　殷长云再不甘也无济于事，苏夫人听到后已经点点头又转向其他方向，再不关心他分毫，他只得随着苏缦向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