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焚烟缭乱

9、承（八）

　　自那日无悲寺前答应以后要送绣品去殷府后，苏缦还没有去过，这两日都在家里做着活，之前还去王府看过一次萧魅，本想着能见上一面，却听说她被送去了别院，又听说王爷也出去办事了，也不好再问什么，便只得作罢。
　　“缦儿……”院里传来苏母的声音。
　　“娘，我在。”苏缦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里。
　　“你爹可有捎信回来？”苏母转头看向苏缦的方向，可是一双眼却是异于常人的浑浊。
　　“这几日还没有，娘，您别急，应该快了，最多再过两日就会到的，您放心。”
　　“哦……你去忙吧……”苏母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院门的方向，苏缦知道，其实她是看不到的。苏缦的娘亲自生下苏缦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苏家出事后她的眼睛便看不到了，请来了几位郎中，说这是悲伤过度所致，都束手无策。
　　苏缦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屋里。角落那个带流苏的篮子里，已经放了不少的成品，只是她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去殷府走一遭，爹爹捎的信一次比一次回来的晚，娘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苏缦也不知道她还能支撑多久，娘亲曾经那么骄傲聪慧的人，现如今生活在完全漆黑的世界里，苏缦都不敢去想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看来，也是时候该下定最后的决心了。

　　殷长云最近老实了不少，炎珈和段容睿都走了，他也懒得出去，打着温书的幌子，一心呆在家里等苏缦，这几日连老爷子脸色都好了很多。
　　才正想着，外面就禀报说苏缦来了，喜得他差点掀翻了书桌。
　　殷府的花园不大，别家的园里都种着花啊草的，殷府的园子中一张石桌，周围却参差种着些桃树，这个时节才刚刚结了花苞，零星有几枝耐不住的已先开了花，一园子粉粉嫩嫩的颜色，虽说不上极美，却别有一番情致。此时苏缦就坐在石桌旁，呆呆望着一枝提早盛开的桃花出神，殷长云到了面前才注意到。
　　不禁又想起了初遇时，他也是这般不带声响，乍一下出现在面前。
　　殷长云却已先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像以前那样喜欢发呆。”
　　苏缦面上红了红，提过篮子直接就扔到了殷长云的脸上：“我说直接拿了银子就走的，他们却把我带到这，银子拿来，我要回去了。”
　　殷长云稳稳接过篮子，也没细看：“急什么，我让他们带你过来的，想找你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又不熟。”
　　殷长云又笑了一声，扇子也扇的风生水起：“哈哈，上次在无悲寺看你一口一个殷公子，我还当这几年没见你都转了性子，没想着这才没几日就现了原形了。”
　　苏缦气极，一双眸子忽的亮了起来，好似燃着两团火。就没听他嘴里说过好话，本还想着跟他好好说几句话，这一下全被打乱，再想理他才怪，起身就打算走。
　　殷长云看她真的生气了，忙收了笑，扇子一合拦住了苏缦去路，然后用唱戏的腔调道：“本是有事想请教苏姑娘，不想在下性子顽劣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则个。”
　　苏缦本是气急想走，却在站起来的时候就后悔了，这时走了，那计划就都落了空，怎么想都不甘心。看着殷长云来了这么一出，和那台上唱戏似的说了句赔罪的词，跟着还鞠了个躬，弄得她哭笑不得，不过好在他既给了台阶也就顺着坐下了，倒要看看这戏他要怎么往下演。
　　“行书，把我的琴拿来。”
　　苏缦没走，殷长云送了口气，吩咐小厮去取琴。
　　片刻，行书把琴抱来，殷长云撩起衣摆，郑重其事的坐下拨了两声。
　　“近日得了支曲子，在下不才，听闻苏姑娘精于此道，还望姑娘能指点一二。”
　　“你……你还是好好说话吧……我听着难受……”
　　好像演的有点过，殷长云摸了摸鼻子：“就依你。”
　　“……”苏缦很无语。

　　搁下扇子，殷长云专心抚琴。
　　苏缦还不知道他会弹琴，弹的并不是很熟练，手法也不流畅，但是音却极准，抚琴的手指干净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不同于女子的细腻，这是苏缦第一次注意到除了爹爹以外男人的手，不由微微出了神。那个男人一身月白衣衫，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带子简单束在身后，此刻眼睛微垂，专注的看着琴弦，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掠过他略薄的唇，唔，其实殷长云也算是个俊俏青年吧。
　　苏缦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强迫自己停了那些想法，再用心去听曲子时，那琴曲已由平缓渐转激昂，苏缦却吃了一惊，这曲子明明是自己前些日子写的，他怎么会知道。
　　苏缦是才女，她填的词京城人尽皆知，可是鲜有人知道她谱的曲也是一绝。以前在苏府时，她极少谱曲，只有闲暇或是有兴致时偶然为之，不同于诗词，基本没有流传出来的，苏家出事后，她却必须靠着女红绣品为生，娘亲的眼睛和身体都不好，她只得谱些曲子卖给乐师换钱，这才有人见到她谱的曲。
　　再听时琴声已快收尾，苏缦细听，却已和自己所做不同，改过了几个地方。
　　琴声已尽。
　　“如何？”
　　“不错。”苏缦道。
　　“这评价也不算高啊。”
　　“那你想听什么？”
　　“唔……我看过那谱子，改了几个音……”
　　“改的不错，比之前的好。”
　　“哈……这算是肯定吧？”
　　“那你觉得呢？”
　　其实苏缦并没有明确的表示什么，殷长云却已经乐不可支了。
　　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有的没的，殷长云让行书取了银子，苏缦起身告辞。

　　苏缦边往回走边想着事情，有些魂不守舍。
　　那支曲子并不是她打算卖给乐师的，只是有感而发。那一日无悲寺遇到萧魅，感叹世间疾苦，人事无常，回去后便做了那个曲子，讲的便是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现在细想，原本那曲子结尾处不免痴缠，小女儿情态毕露，殷长云改后，却显得凄清婉转，莫名的契合苏缦的本意。
　　原来，他能懂她，想来，子期之于伯牙也不过如此。
　　知音难求，苏缦却第一次真正明白，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如若这场相遇能换个时间换个地点，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