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误》Labelle

4、第四章

　　景仁二年十二月初五，那一日，还没到先生授课的时间，我用过早饭之后便在房间里练字，我原本识字不多，仅识的几个字还是背着妈妈偷偷跟月红姑娘学的。入府的第二日，沈萧曾领着我一一拜过各位先生，我那时心里紧张，只会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何况我那时以为所谓授课必定也是从最基本的识字学起，哪料到沈萧竟直接跳过了这一步骤，也因此，那日下午，正式授课还不到一刻钟，教我文章诗词的杜先生便气急摔门而去。我心中惴惴，以为沈萧必定是要训我的，可是我等了一夜也没等到预期中的怒火，第二日，起床，梳洗，上课，一切都与前一日一样，只除了杜先生换作了杨先生。
　　杨先生名舒延，字聿尙，不过三十出头，初看时与一般的教书先生并无区别，苍白斯文，因常年念书的缘故，看人时眼睛会无意识地眯起，喜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偏好灰蓝二色，只有一样，杨先生身上没有一丝读书人该有的酸腐之气。第一次授课时，我半是忐忑半是难堪地告诉他我其实不曾念过学，本以为他会如杜先生般摔门而去，谁知他却只稍微停顿了一下，便仍是照着原先的文章一路讲下去，整整一个下午，我手忙脚乱，听了这句，漏了下句，整个人云里雾里，头昏脑涨。结束的时候，杨先生“啪”地一戒条打在我桌上，“将今日学的这篇文章抄写十遍，背诵下来，两日之后我要验收。”我登时傻眼。
　　在所有的先生中，杨先生最是不苟言笑，待人处事也最是冷淡，刚开始的时候，我时常因为完不成功课或是回答不上问题而被打戒尺，即便有时沈萧刚好在场，戒尺也是照打不误，以至于每次杨先生入府的时候，我都要再三做好准备才敢去见他。然而过段时间我便发现，因为时时不敢懈怠，我在文章诗词方面的进步反倒是最大的，手心也不会如之前那般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即使情况一直在好转，然后不可否认的，我最怕的仍是这位杨先生，但矛盾的是，在所有的先生中，我最喜欢的也是这位杨先生。
　　十二月初五那日，我正在练字的时候，小锦进来说沈萧正在院中等我，我一惊，慌忙起身，院中笑意盈盈地瞅着我的可不就是沈萧，待看清他身上所着衣物时我不由又是一惊，沈萧身上穿的分明就是官服，这情形，倒像是他下了朝之后便直接赶来了。
　　“相爷大人可是有急事要找承欢？”我侧了侧身，欲将他迎进屋里。沈萧却只是摆了摆手，“无事，只是顺道过来告诉你一声，待会儿我带你出门，你换身衣服便去前厅等我吧。”
　　我不由一愣，“要出门吗？可是今日是杨先生。。。”
　　“我下朝的路上碰见他了，告诉他今儿是你的生辰，请他准你一天假。”
　　“我的。。。生辰？”我虽然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具体是几月几日，却也依稀记得大约是在夏日。
　　“是啊，”沈萧微笑着点头，“你可不就是去年今日入的府？”
　　“啊。。。是。。。”
　　若是一年前，我大概会认真地跟他争辩我的生辰绝不可能是在冬月，也会努力说服他不应该就这么轻率地决定一个人的生辰，然而彼时的我已经学会神色自然地附和，“是啊，确实是今日。”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出府实在是意外之喜，说起来，我自从进了相府便再未出去过，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如今被沈萧一提，心中便似有爪子在挠，百般闹心。
　　我是不知道别人生辰会如何庆祝，只是。。。我抬头看看前方香烟缭绕的圣殿，我想我大概可以确定不会有人会选在寺庙这种地方庆生的吧。
　　“元方大师。”正胡思乱想间，就见沈萧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向一个白胡子老和尚施了一礼，我忙有样学样也依着行了一礼。
　　“沈相爷，”元方大师亦回了一礼，又转头看我，“这位小施主是？”
　　沈萧笑着将我推到大师跟前，“这是承欢。”
　　“原来是承欢小施主，失敬。”
　　“大师，沈某今日来只因听闻贵寺后山的梅花早早就开了，不知沈某是否有机会能一饱眼福？”
　　“不敢不敢，沈相爷若是为寻今日寺中的贵客而来，只管往后山去便是，老衲定不会让人打搅二位的。”
　　“如此，沈某便谢过了。”
　　在往后山的路上，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相爷大人今日，是特地为了见那位贵客而来的？”
　　沈萧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见，是你要见。”
　　我愈加不解，然而不管我如何追问，沈萧终是不肯再透露一词半句。我抬头看他沉静的侧脸，心中难免失落，这个男人总是善于给人希望然后又亲手毁掉，偏偏自己还根本没有意识到。
　　我低下头，不再言语，沉默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靴子踩在雪上的簌簌声慢慢盖过了我们两个的呼吸声，我安静的默数着脚下的步子，在我正准备踩下第五百六十四步的时候，胳膊忽的被扯了一下，我措手不及，脚下不由一个踉跄，还没等我站稳，耳边便响起戏谑的调笑声，“沈相爷可真是守时，竟真的就一刻不差。”
　　我抬头望向前方，一个清俊的少年正徐徐向我们走来，黑发墨瞳，深蓝锦袍，在这一片茫茫白雪中分外显眼。少年的嘴唇有些发青，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只是脸上笑容异常灿烂，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若说沈萧是莲花，可望而不可及，那这少年便是桃花，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