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误》Labelle

3、第三章

　　沈萧带我回相府的那一天，是景仁元年十二月初五；那一天，我认识了一个叫沈萧的男人，那个男人冷冰冰地告诉我他之所以帮我是因为对我有所图；那一天，他微笑着来牵我的手，然后对我说，“我们到家了。”那一天，那个人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承欢”两个字，告诉我，“这便是你从今后的名字，承欢。”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沈萧为我起了名字，却并未冠我以‘沈’姓。
　　入府第二日，沈萧为我请了多位西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甚至请了人来教我行策，却唯独不让我学《女戒》、《女训》等当朝女子必学之物。我心中虽然纳闷，却牢牢记得他那日所说，便只管努力学习。许是底子不好，也或许是天分不够，几个月下来，除了女红一块，我在其他方面的进步可说是微乎其微。我心中忐忑，总觉得自己辜负了沈萧，可是越想学好便越是学不好，以至于沈萧每次检查我功课的时候我都无地自容。
　　对于我乱七八糟的功课，沈萧似乎并不在意，即便我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他也只会笑着说“无妨”，然而他却极不喜我畏缩的性子，有好几次都对我甩了脸色。只是性子一旦养成，要改终是不大容易的，我虽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却仍会不时显出卑躬屈膝的样子。
　　沈萧对我极好，为我安排的吃穿用度均与他自己一般无二，只是我的身份在相府从来都不是个秘密，再加上沈萧除了平日里检查功课之外便不会再轻易见我，时间一久，府中众人对我的态度难免便会有些轻慢，就连沈萧当日指给我贴身服侍的丫头翠儿都开始对我阳奉阴违，有时候功课做得晚了些，回到院中便只能见着些早已冰冷的饭菜和翠儿挑衅的目光，我原本不在意这些，我所拥有的一切原本就是沈萧给的，况且他一开始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并非不求回报，既然这所有一切都会在之后的某一天还回去，那么是否真的拥有过又有什么重要。
　　也许是我的沉默更给了翠儿肆无忌惮地理由，我慢慢发现桌上的菜色开始越来越差，有院中负责洒扫的丫鬟告诉我，说是好几次都看见翠儿偷偷地将自己的饭菜与我的对调。小丫头满脸通红，似是极不平的样子，我笑着听了，却并不声张，沈萧待下人也颇温和，即便犯了错他也不会重罚，可是我在寻欢楼的时候曾经被罚三天不许吃饭。她们不明白，只当我真是软弱可欺，其实我只是觉得每日能够这样不必时时担心做错事，不用时时担心受罚已是上天对我的厚待，我实在不该再贪求太多。
　　那日午间沈萧突然踏进我住的沉香院时，我正在用饭，始料未及，我手忙脚乱地刚要站起来，却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我桌上的饭菜，翠儿站在沈萧身后拼命地朝我使眼色，我只来得及张了张口，嘴边的话便被沈萧冰冷的目光吓了回去。
　　“既然伺候不好主子，你以后也不必再留在相府了，半个时辰之内自己滚出去吧。”沈萧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只是神色之中多了丝冷冽。
　　我看着一直发抖却不敢说话的翠儿，有些不忍，“相爷大人，其实是我。。”
　　沈萧只冷冷瞥了我一眼，随即拂袖而去。
　　据说那日沈萧难得地发了怒，府中大大小小的仆役或多或少都受了罚。从那之后，相府中便再没人敢轻慢待我了，有好吃的好玩的必定要先给我送来，沈萧新指给我的丫鬟小锦甚至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也会被赶出府去。我知道他们私底下都在议论沈萧对我的重视，许多人为以前错待了我而心虚，想着法儿地巴结我身边的丫鬟，但是我却清楚知道沈萧那日的怒火其实是冲我发的，将翠儿赶出府去也是做给我看的，他当日的那一瞥，我分明从中看到了满满的警示，他在警告我若是再不将性子改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我连累。
　　那一日，我终于确定，沈萧是真的不在意我的功课，他也并不需要一个温和恭顺的承欢。
　　我想，大概就是从那一日起，我开始无意识地模仿沈萧的一举一动，每日每日，我都对着镜子练习，要如何挺直腰背，要如何弯起嘴角，要以怎么样的声音说话取得达到沈萧的欢心。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日，那时候，沈萧已经许久不曾对我皱过眉头了，那一日，我问沈萧，“相爷大人想从承欢身上得到什么呢？承欢被相爷大人带回府时，几乎连命都快没有了，这样的承欢，到底还有什么是值得相爷大人如此付出的？”
　　沈萧眸光一转，神色却不变，他甚至微微地笑了一下，“这个问题，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答案，到你十五岁生辰的那天，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沈萧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有清风拂过，带来夏日里府中惯常闻得到的淡淡荷香，如同他当时的微笑，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前双引后单引，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