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格记事》长生醉玲珑

3、楼原梦碎

　　轩凌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二，冬，小雪，函越蛮寇引兵过兴江天险，暗伏楼原城外，城主郭连无能而畏敌，关城门不出，时，卫双格成婚至楼原，郭惧敌入而不开，百姓群怒，绑郭而大开楼门迎接，至此卫为城主，然敌军围城，忧喜掺半。卫与其夫蒋晚出城战，中矢，危旦夕，蒋怒而迎敌，以七千退三万强敌，至此楼原保，蒋名赫，圣赐为上将军，尊楼原君。
　　只是那史书的几笔，道不来其中辛酸味，鲜血与泪水，绝望的无爱，宿命的桎梏，在那薄薄一张纸上不过短短几个干净的文字，闻不到血腥和灵魂的呐喊。
　　谁都没料到函越竟会如此狗急跳墙，三万兵力暗中到楼原，那一场百里的红妆，原来不过是为鲜血事先铺好的序路，青史上留名的不多，实际上那条艳红的路下不知埋葬了多少白骨累累。
　　还没来得及拜堂，还没喝下那杯合卺酒，甚至还没有脱下鲜红的嫁衣就套上了厚重的盔甲，这就是她卫双格的婚礼，百里红妆后，还要撒上艳丽的鲜血，赔上千万人的性命，来庆祝她一场爱不得的婚宴。
　　双格说：“你还愿意跟我一同杀敌么？”
　　蒋晚点头：“我们说好的，要一起上战场，以后你休想再抛开我。”他想好了，即使不爱双格，她仍是他最重要的人，放不下，离不开，那就以这样的形式留在身边也好。
　　那是一场艰苦的战役，楼原兵力不过万，新婚迎亲，根本就没人做好战争的准备，更何况是这么悬殊这么危险的战役，好在楼原易守难攻，但终究不是办法。
　　三千骑兵突围，五千偷袭，五百士兵烧粮草，布局得很完美，第一战告捷，敌方也不敢轻举妄动。本可以等到援军到来，但楼原出了叛军，原城主郭连投敌，从城内点火，楼原城破。双格带着士兵突围，她让蒋晚领兵前行，自己断后，蒋晚不肯，似乎有感应般，死活要跟双格一起，双格笑了。
　　“好，此生不论生死，我都是你的妻子。”她说。
　　他点头，牵她的手一起御敌前进。
　　那箭是从后方射来的，蒋晚看着那闪着蓝光的箭头射入她的身体，他面前是杀不尽的人，怎么也过不去，刀剑声嘶吼声，他喊得撕心裂肺也没有用，双格就那么倒在了他面前，他觉得要疯了，那一箭似乎射在了他身上，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力气，他杀光了周围所有人，眼睛血红，只想带走他的双格。
　　敌军都被杀怕了，他像一头盛怒的狮子，眼中只有一个双格，抱着中箭的人疯狂逃离，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建功立业都不顾了，他只不想让双格死，不能让她死！
　　荒郊野外，鲜血流了一路，好似那鲜红的嫁衣片片剥落的喜悦，这是卫双格的婚礼，它们哭出了鲜血。
　　双格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还在移动，暖暖的背，蒋晚背着她，不停叫她的名字。
　　“蒋晚哥哥。”
　　“双格，你醒了！要坚持住，马上就会有人来接咱们了。”他抱紧她，走得更快。
　　“相公……”
　　“双格，我在。”
　　“不要走了，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不准说傻话，你的命硬得很，就是阎王爷来了，我也要将他杀回去！”
　　那箭上有毒，从肩胛骨深深穿入，她的血一直在流，是黑色的，染透了蒋晚的背。
　　“真好……”脸贴着他的背，暖暖的，结实有力，真好啊。
　　“双格？”
　　“能做蒋晚哥哥的妻子真好，双格很幸福。”
　　“以后日子还长着，你一定要坚持住！”
　　“其实已经够了，能靠在你的背上，很温暖，就……就这样死去，双格……无憾……。”
　　“双格，坚持住。”
　　“蒋晚哥哥，我……很累，好想睡……”
　　“不准睡！不能睡！双格。”
　　“叫我……叫我娘子……好么。”
　　“娘子。”
　　“……”
　　“娘子，双格？”
　　他不知双格是否听见了，那伏在背上的身体没了力气，连他的心也被抽空了力气。但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她就这么离去了，他还想给她想要的幸福！他不管不顾了，发了疯地向御都走去，说不定就能遇到援军。
　　双格醒过来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照顾她的展圆说，遇到援军时她只剩一口气，军医都说不行了，蒋晚愣是将刀架在军医脖子上要他救活她，本来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不料她的命真是硬，竟然挺了过来。知道她能活下来后，蒋晚就率领军队将函越敌军从御都一路杀到了楼原城，百里路上皆是红血白骨，惨不忍睹，蒋晚用了七千军收复楼原城，抓到敌军一律杀无赦。
　　史书上称这次复仇杀戮的战役为卫楼之战，不知是保卫的卫，还是卫双格的卫，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双格第一次知道她的蒋晚原来有这么残忍血腥的一面，她知道是因为她，不知该欢心还是该悲伤。
　　她觉得她的幸福抓住了，这盘棋，她是赢家。
　　然后她又知道她错了，她不是赢家，她是被棋局摆弄的人。
　　蒋晚说，你醒了，以后我会好好待你。
　　双格信了，但她漏了一点，是好好待她，而不是好好爱她。
　　人心总是不足，她起初只想，即使爱而不得，留在他身边就足够了，当真的留在他身边后，她总是期盼他能爱她，但他始终不爱她，双格安慰自己，这就够了，不能再贪心。
　　两年以来，一座楼原城，她的家，还有一个得不到的爱，空虚得好似那晚的月。
　　蒋晚真的待她很好，不当她是妻子，还是兄弟，相敬如宾。她讨厌这样的相处，他始终不爱她，但即便是痛苦，他仍然是她的，她会是一辈子陪着他的那个人。
　　蒋晚喜欢跟他的侍卫归彦一起练武，双格的身体早好了，但他让双格少做消耗体力的事，包括练武。
　　成亲后，双格的装扮逐渐有了女性的柔美，会穿长长的裙裾，散下乌黑的头发，美丽的丹凤眼，小巧的瓜子脸，无疑她是美丽的，身上散发出女子天生的吸引力，但这些不足以使蒋晚爱上他，他会称赞双格真好看，双格真可爱，她有时错觉他已经爱上了她，从很早很早以前，以至于他们都没有发觉；但在下一瞬，蒋晚的疏远又打破了这个错觉。
　　春日渐暖，双格无聊，就问展圆蒋晚在哪里。
　　“将军此时应该在练剑。”
　　“跟我过去瞧瞧。”
　　“是”
　　展圆是父亲卫臣仓身边的侍卫，出征时没有让他跟去，反而跟到了双格身边照顾，他觉得这是最好的保护安排，却忘了双格是个女子，送个丫环过来会更好。
　　进入庭院，恰好看见蒋晚给归彦擦汗，接着两人又因为抢一壶水闹了起来。他们笑得那么开心，连双格也跟着乐了，又觉得哪里不对，似乎他们之间还多了点其它的东西，这是双格以前没有见过的。
　　她没有在意这多出的感觉是什么，直到后来发现，如晴空霹雳，让她万劫不复。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金色的阳光撒在雕花玲珑窗阁上，在地上映出好看的花纹，鸢尾花微微摇曳，水流得无声，空气都染上了金光，暖洋洋的，一切很安静，如同一个迷醉的梦。
　　双格推开门，她看见的情形，让她仅存的一点点残破的梦都碎了。
　　蒋晚抱着归彦亲吻，两人缠绵得忘我，衣裳半敞，呼吸混乱，看见双格进来，他下意识地将归彦护在身后，面沉如水。
　　如果说，三年前在军营看见琴师和那个男人的暧昧她还不懂，那么三年的阅历经验，她早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看见这两人的时候，她觉得有上千支箭齐齐射向自己，万箭齐发，不仅心，连灵魂都碎成了斋粉，血肉模糊，如坠冰窟，心如刀绞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心情的万一。
　　她呆呆看着这两人，觉得世界都在旋转，剥落，凋残，坍塌，她甚至忘了该做点什么。
　　“双格，你……我……我们……对不起。”
　　她期待他说点什么解释，那么吞吞吐吐，是想掩饰，但真的掩饰不了，他只说对不起。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的出轨，或者根本就不算出轨，他本来就没有爱过她，他这次只不过爱上了一个男人而已。
　　一瞬间，愤怒，伤心，绝望，疯狂都涌了上来，双格想，她已经失去理智了，她要疯了，就让她失去理智吧，至少不会这么痛苦这么不堪。她可以容忍蒋晚不爱她，至少他是她的；她输给兰若，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她心服口服，因为自己不温柔，不贤惠，更加不会弹一手好琴，这些她都认了；但是她不甘，竟然输给一个男人！是她哪里不够，哪里不好，她已经尽力了，可他宁愿爱一个男人也不肯爱他，他始终是负了她，也许根本连辜负也不是，至始至终，这段婚姻都是她强要来的，但她就是不甘，不愿，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男人，她比不过纯粹的女人，如今连一个男人都输了下来。
　　心头滴尽了血，愁肠化作了灰，她仍旧觉得痛，满满的都是恨，她恨！恨蒋晚，恨归彦，恨自己，恨命运，恨自己为何不在那一箭下死了，恨蒋晚要费尽心思地让她活下来，然后又如此残忍地离弃她，这比当初死了还要痛苦千万倍，至少那时，她感觉是幸福的。
　　胸腔有什么在燃烧在汹涌，她觉得自己真的疯了，抽出墙上挂着的剑就杀过去，她恨，恨他们，恨所有！她要毁了一切，一切让她痛苦的事情！
　　她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谁是谁，只是挥舞着砍下去，口中一直喊着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疯了，疯狂地要杀了他们，她失去了理智。直到见了红，闻到了血腥，脑袋才有些清醒，淌了一地的血，归彦倒在血泊中，满室残破的家具，蒋晚怨恨地看着她。
　　剑无力滑下，她觉得可笑，她都做了些什么，竟然又杀人了，那眼神告诉她，蒋晚恨她，明明不想这样的，可还是这样了，这盘棋是她掌握的，将自己逼入死角，万劫不复。
　　她讨厌见血，有一条用鲜血为她铺就的路，已经够了，如今她又杀了人。她呆呆地离去，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怎么撞到的人，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为何要存在这个世上，为何心痛到了极致就感觉不到了痛。
　　归彦死了，她觉得解不了恨，或者她恨，却不知道该恨谁，似乎谁都可恨，也似乎谁都有自己的理由，蒋晚只是不爱她罢了，她只是恨这样的无爱罢了，却是恨得无能为力。
　　展圆告诉她，蒋晚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雪山上的千年玄冰保存了归彦的身体，他整日守着那具身体不离，还有他亡妻兰若的灵牌。
　　双格听后忍不住大笑，笑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悲凉得让人心悸，那眼里分明是哭泣，却没有了泪，展圆没见过她流泪。
　　她很羡慕兰若，那个逝去的女子虽然只享受了蒋晚半年的爱情，但是她死了，她永远的留在了蒋晚的心上；归彦死了，蒋晚也永远将他刻在心上；唯独她卫双格还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千百倍的活着，却在那人心中没有一分情爱，活人永远赢不了死人。
　　她拿了剑匆匆去找蒋晚，砍坏了门阀，踢开了阻拦她的侍卫，她找到他，把剑仍在他面前。
　　“杀了我。”
　　蒋晚望着他，死寂的眼里无悲也无喜。
　　“杀了我啊，替他报仇！”她把剑放在他手里，指着自己的胸，“你不是爱他吗？你不是恨我吗？杀了我！杀了我你就不会痛苦了，你为他报仇了，没有人会再阻止你爱上别人，杀了我，一切都解脱了！”
　　她歇斯底里地，拿着他的手要将剑刺入自己的心，那里好痛，痛得只想死去，死去就不会痛了！
　　那手抽了回去，剑被甩到一角。
　　“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你不是恨我么，我杀了你的情人，你不杀了我为他报仇？”
　　“双格，我不恨你，是我对不起你。”他到如今还说对不起，可到头来都一团乱了，究竟是谁对不起谁？
　　她咯咯笑着，愤怒地大喊：“你要是觉得有一丝对不起我就杀了我，杀了我啊！让我解脱！让我不要再痛苦！”
　　她捡起剑给他，剑尖对准胸口：“从这里刺进去，我就不会再痛了，让我解脱，蒋晚哥哥，求你了。”
　　“不，我不会杀你。”他慌张着抽回剑，抽不动。
　　双格握着剑刃，血从掌心流向剑尖：“求求你，杀了我，我真的好痛，让我解脱好吗？。”
　　“不，双格，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杀了你！”蒋晚小心翼翼想抽回剑。
　　“最重要的人？可是你不爱我啊，怎么会是最重要的人？不要找借口了，活着只会让我痛，蒋晚哥哥，你对双格最好的，你杀了我，杀了我好不好？”
　　“这跟爱无关，双格，我不能没有你。”
　　“就因为这样？我杀了你爱的人，你不杀我，你还说我是最重要的人？有多重要？重要到你连自己的爱人都可以抛弃？”她一句句问他，声音都含了血，眼中无泪，那神情分明是哭泣。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不能杀你，我只有你了，双格，你不能死。”他也迷茫，他痛，他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缠绕纠结着他喘不过气，但是他从没有恨过双格，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没有她。
　　“哈哈哈，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杀我，你这个疯子！蒋晚，你是个疯子！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啊！”她尖叫着，想让那剑穿透自己，想解脱，想不爱了，好累；想不恨了，好苦；她只想死去，下一世再不要遇上他！
　　手中的剑一震，将她的手震开，蒋晚去抱她，她躲闪逃避，不要再碰她了，她真的满身都是伤，碰一下都会痛得死去。他抱住她，她挣扎着，打他，咬他，抓他，想逃离她的怀抱，她大喊着：“蒋晚你疯了，你这个疯子，哈哈，你竟然不杀了我……那么痛，那么痛，为什么不杀了我，疯子，你是个疯子！”
　　她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蒋晚疯了，也许大家都疯了才会这样，蒋晚拖着她走，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还在拼死地挣扎，最后脖颈一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盏灯，双格躺在自己的床上，熟悉的屋顶，昏暗的灯火，一切都那么熟悉，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展圆守着床尾打盹，她试着动一动，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展圆。”声音嘶哑，嗓子发疼，嘶吼得太厉害了。
　　“双格，你醒了。”他不敢多问，但眼里的关心是真实的。
　　“嗯，我想喝水。”
　　“好，我马上来。”
　　就着碗沿喝了几大口，她是真渴了，那么消耗体力的挣扎吼叫。
　　“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她很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是半夜醒来喝水，然后又能安静地睡着。
　　“双格，我还是……”展圆虽然以前跟着卫臣仓，但也比双格大不了多少岁，这个痛到撕心裂肺的女子，即使她坚强她刚毅，她还是会崩溃，他不放心让她一个人。
　　“我只是太激动了，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没事的，你一个男人家守着我不方便。”
　　“那我叫王嬷嬷过来照顾你。”
　　“不用了，我想静一静，不想有人打扰。”
　　“那我……走了，明早再来，你好好休息。”
　　“嗯，去吧。”
　　看着展圆走后，双格起床，到了妆台前，昏暗的烛火下，镜中的女子面容憔悴，但好看的丹凤眼，清晰的鼻嘴，她仍是个美丽的女子。
　　她用梳子将头发梳好，是成亲时的坠马髻，穿上华丽的衣裳，她不用上妆已经很好看了，如今她也不会自己上妆，这样已经够正式了。
　　然后她从妆奁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她十八岁第一次出征时父亲给她的药。
　　那时他说：“双格，作为将士，即使不能为国争光，但绝对不能背弃自己的国家，如果你落到了敌人手里，实在没有办法，就吃了这颗药，它会让你解脱。”
　　她知道这是什么药，人死了，对敌人就没有用了，没想到它最后的作用竟然在这一刻。
　　将药放入口中，合着水吞下去，又躺回到床上，她想，终于可以解脱了，爱得，太累了。
　　蒋晚说她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不能没有她，但是他不爱她啊，这是怎样的疯子。她想看看，如果自己死了，最重要的人没了，蒋晚的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比死了归彦还痛苦，还是根本就毫无表情……
　　她试图想象蒋晚还可能会有什么表情，但是太困了，合着眼睛就陷入了黑暗。那夜的烛火燃了一晚，最终也成了灰烬，唯余几滴残泪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