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谶星寒》mi_

3、八重雪篇[中] 爱，哪里是

　　进入天牢已三天，没人审讯没人动刑，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每日三餐与平日在将军府上的吃食相同，狱卒也随叫随到，恭谨侍奉，倒像是被禁足软禁起来，只可惜这“金笼子”太过凄惨简陋，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惨叫和漫溢的血腥气让我心闷得微微喘不上气。脚上的铁链随着动作哗哗作响，这实在是多余，天牢是我自己来的，何必如此，况且我若想走，区区铁链也拦不住我。

　　我一直在等待着判处的结果，一面想看李隆基到底能做得多绝，又一面希望他舍不得对我施罚。我自知心高气傲，也不是个煽情之人，但对李隆基，却总是心猿意马。以前得宠的日子并未觉得这有何不可，还会幼稚地想到一些关于真爱的说法。君王之爱，恩泽天下，雨露均沾。我以为自己可以长享厚爱，现在来看，尽是痴人说梦，谁也多得不了君王的爱，他的爱来得快，去得急。甚至真情还是假意都让人分辨不清，就满心满眼地沉沦进去。直到南柯一梦醒，方知一切已晚。

　　第四天半晌，李隆基亲自来了天牢。他看我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似乎藏了些火气。李隆基让高力士呈上一盒御膳房的点心，打开盒盖，是我平时最爱吃的芙蓉雪。

　　李隆基淡淡开口，状若随意，“好好尝尝吧，这糕点以后是吃不到了。朕已下旨将你流放至苗疆，明日起程。”这袭话不亚于晴天霹雳，我像只炸了毛的猫立刻张开了全部防御，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李隆基没有理睬我，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皇甫端华日日为你求情开脱，并请愿与你一起流放边疆，朕念你们情深意重，就应了他。你所居的将军府也将查封，男丁收入大明宫，唯一侍女碧水……也请愿随与你们一同南放。朕许了。”说完这些，他还补了一句，“八重雪，对朕的安排你可有异议？”

　　我从震惊中渐渐恢复。“可有异议？”我喃喃地重复，心中酸痛，言辞也带了冒犯的语调，“我恪尽职守，即使小有疏漏也从未出格，皇上为何不念旧情，为我步步设套？既然一定要罚我，又何必牵扯皇甫端华和碧水？皇上不觉得自己太狠心了吗？”

　　李隆基脸色一沉，猛地捏起我的下颌，力道很大，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深不可测的双眼带着一丝狠戾和残忍，“八重雪，朕怎么做难道还要你评头论足？是不是这七年朕把你宠坏了？连自己什么身份地位都分不清了。”李隆基一甩手，我身形踉跄。

　　“做臣子要有臣子的觉悟。八重雪，你错在这上了。”

　　我冷笑，“皇上说得精准，我把自己抬举得太高了……怎么忘了自古帝王多薄情，不仅薄情，还分不出忠良奸佞！”

　　“放肆！”李隆基一掌扇来，左颊火辣辣的疼，口中鲜血兜兜转转，最终苦咽下肚。这一掌，打碎了多少的情意啊。“八重雪，你屡犯皇威，朕饶你不死你非但不叩头谢恩反而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你以为朕不敢赐死于你？！”

　　“那皇上就赐死臣吧！”

　　“你！”李隆基怒极，忽然阴狠地说，“你若找死，朕也成全，念你为大明宫效力甚多，就拉了将军府的侍从一起陪葬吧。”然后转身对高力士道，“回宫！”

　　“等等！”见他要走，我一急，一下子冲上去拉住他的袖口。此时心中百感交集，各色感情上下漂浮，沉淀之后，只有一个声音格外地响亮——他许给你的诺言呢？！

　　他许给我的诺言呢？

　　初进宫之时，同床共枕之夜，我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泪水涟涟。梦中阿爹阿娘正笑着与我说话，忽然殷红的血从他们身上淌出，直到包裹了全身，辨不出容貌。我惊恐地逃跑，可是村子里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村人死不瞑目，尸身残缺，恶人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狰狞恐怖，撕扯我的衣裳剥开我的血肉……

　　我在李隆基的怀里嚎啕大哭，从幼时被族人驱逐，到爹娘惨死，村子被蛮夷血洗，我遭受了太多的抛弃，我哭着求李隆基不要丢下我，他安抚着我，极尽温柔，为我擦去泪水，然后郑重其事地答应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是他许给我的诺言。可如今呢？

　　“皇上当年的诺言呢？”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带着阵阵心酸，我不顾一切地问他，希望能唤回些什么，“‘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忘了吗？”

　　李隆基身形一震，他果然记得。

　　“君无戏言，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决绝！”我一下子理直气壮起来，一腔热血滚滚沸腾。这个誓言好像一根救命稻草，也许会为我带来转机。

　　李隆基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他却说：“君无戏言不是用在这里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一时兴起，什么是山盟海誓你不能分辨清楚吗？朕宠你时怎样都好，可失了宠就是云泥之别，还抓着得宠时的事不放，是不是太过愚蠢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我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笑。

　　好一个一时兴起，好一个自知之明。原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奉为最高的誓言只是一时的兴致所致。

　　眼角抑制不住地发红，泪水在眼眶萦萦绕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李隆基出现在我最痛苦，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最温暖，最包容，最温柔的疼爱，是他，给了我重生，教会了我爱。我把他当作全部的依靠，把他视为最神圣的爱人，把他当成我的整个世界。我把我最好的年华和心意都给了他，坚信着他会带我走到永远。可是现在，他却三言两语摧毁了我的世界。李隆基，你真的太残忍无情了……

　　我颓废地松了手，瘫在地上，再也抬不起头。可我的心里仍然有着不甘。我不信，有些东西，我不信……

　　“李隆基……”有些话难以启口，却是心底最真实的声音，“你爱过……我吗……”如果不是陷入这般境地，这个问题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问出。因为之前我对他的答案很笃定，可是现在，我开始害怕。

　　“爱？”李隆基略一思忖，开口尽是嘲讽的语气，“你认为的爱是什么？在龙榻上与朕共赴巫山云雨？还是朕让御膳房给你做最好吃的点心？还是朕给你权给你名？你终究还是太傻了，八重雪。整个天下都玩弄于朕的掌间，你比天下，算得了什么。”

　　似乎不愿再与我纠缠下去，李隆基抬腿要走。我却疯了一样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他，内心翻涌的痛苦击溃了我全部的理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断地往下掉，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哭出来，求他不要这样对我。

　　“李隆基……不要丢下我，你说过的……你说过……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是皇上你不可以言而无信！”隔着汹涌的泪水，我只能模糊地看到好像有人要把我拉走，可是他们又退开了。

　　李隆基没有说话，而是身上散发着浓重的寒气。我想他一定是被我气坏了，他厌恶我，他嫌弃我，他想让我走得远远的。可是我不想啊，我就想留在他的身边，让他无限地纵容我宠溺我，像以前那样，把我当成掌上明珠，逗我耍我然后再哄我，陪我堆雪人给我讲故事，教我琴棋书画看我练武……我八重雪从未放下过自己的骄傲与尊严，这么低贱卑微地去挽留过一个人，可是现在我却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我一定是疯了，疯到抛弃一身傲骨，只想要拼尽全力留住我的爱。
　　我一定是绝望了，绝望到理智尽失，心都死了。

　　你感受过那种铺天盖地将你淹没的痛苦吗？你一直以来奉为神圣的信仰轰然倒塌，你一直以来如同赤子的炽烈而纯净的爱被人肆意践踏，什么算撕心裂肺，什么叫生不如死。

　　李隆基一脚踹开我，离开的身影十分仓皇。那一脚踹得狠，我却感不到痛苦，我顺势仰躺在地上，忽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李隆基，你还不如杀了我……

　　恢复意识已是第二天清晨。我被狱卒叫醒，然后头昏脑胀神志不清地被他送到大明宫的一个侧门。也许是昨天闹得厉害，加上这几日在天牢里食不好，睡不安，身体虚弱，李隆基走后没多久我就昏了过去，但当看到等在侧门的皇甫端华和碧水时，头脑却一下子清醒起来。

　　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挥拳打在端华的胸口，却没有半分力道，不仅是拳头，全身都软绵绵的，下一刻就跌在了他的怀里。端华紧紧地抱着我，低头亲吻我的眼睛，他的动作让我非常难受，是我连累了他们，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碧水将一件红色的风衣披在我身上，担心地喊我，“将军……”

　　“我不是什么将军了。”沙哑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哽咽，自己好像突然间脆弱了起来。

　　“雪，不管怎样，还有我们。”端华打横抱起我，我才看清他满脸的憔悴，他本该是无忧无虑逍遥自在的少年，却因为我变成这个样子，眼睛酸酸的，似乎在酝酿一场新的哭泣。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强忍住泪水。

　　有人在一边咳了两声，我循声看去，是高力士。

　　他穿着一身白衣，温润儒雅，却给我一丝不同从前的怪异感觉。说不上是什么，我也无心去想。他看了眼端华，然后对我开口，“陛下嘱咐咱家给八重公子送行……”不是八重将军，而是八重公子，听得我心如针扎。我用手背摸了摸眼睛，示意端华将我放下，又让他和碧水先上了马车，才走过去，一步步走得缓，是想要走得稳，即使不再是大唐的将军，我也依旧是八重雪。

　　饮了酒还了玉，我便与这大明宫再无关系了。踏上马车，被端华霸道地锁在怀里。靠着他温暖结实的胸膛，我感到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彻底的心安，不管其中有多少的痛楚，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了不是吗。车外渐渐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泥土的味道混进车里，清新而又美好。

　　我想我实在是太过倔强了，当初要是不与李隆基那么针锋相对，而是忍让一时，也许就不会落得今日境遇了。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无用。蝶破茧才出，梅浴雪才开，人总是要经历痛苦才能明白些道理，才能成长起来。我不恨李隆基，虽然他把我伤得这样深，但是他，教会了我爱。

　　大明宫渐行渐远，往事已成空。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抓住拥有的幸福，好好珍惜。我看向坚守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人，端华，碧水，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