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谶星寒》mi_

2、八重雪篇[上] 其室则迩，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我再一次吃了闭门羹。这完全伤害了我高傲的自尊。

　　第一次紫宸殿的丫鬟说：“陛下不在，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入殿内，包括……将军您……”

　　这一次紫宸殿的丫鬟还说：“陛下不在，吩咐……”

　　可是我狠狠地打断了她，“殿里明明亮着灯，我来时也问过了小太监，现在皇上就在紫宸殿里，你竟敢同我说谎！”

　　也许这一声过大，惊了内殿，高力士缓缓踏出，走到我的面前，微微皱着眉说：“将军还是回去吧。”

　　我冷哼一声，“什么意思？几日来你们处处拦我不许我见皇上，到底有何企图？”

　　“将军神勇，我们做下人的纵使有所企图又怎能拦得住您？难道将军还不明白吗？是陛下不想见您，您又何必苦苦求见呢？”

　　我一怔，怀疑地问道：“那皇上为何不愿见我？”我最近似乎并没做什么错事。

　　高力士只笑不语，转身回殿，“将军还是乖乖回府吧。”

　　我心中一凉，忽然间不知所措。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四天了。

　　天穹如慕，月明星稀。这几日失眠得厉害，睡不着就坐在寝房门前的石阶上望天。夜空浩渺深邃，让一天天烦躁不安的心静下来，有时候想着时间就这样静止也挺好，至少心是纯净的。渐渐地就困了，然后府里唯一的侍女碧水就会扶着我进屋去。可每次都是没睡多久，天就亮了。日复一日，李隆基还是不愿意见自己。想起从前耳鬓厮磨的时光，恍若隔世。那时候过得太快，可是现在每天都太过漫长。

　　皇甫端华犯错闹事的次数越来越多，揍，骂，罚，消磨了我在金吾卫的大部分时间，虽然做这些事既耗费口舌又耗费体力，但却减轻了李隆基给我带来的忧心和不安。就勉强算这红毛小子干了件人事吧。

　　偶然看日子，才想起再过一个来月我就入宫满七年了。“七年”这个时间说法对我来说并不吉祥。七年前，自己生活的小苗寨被南蛮血洗，李隆基带兵亲征，灭了南蛮，救下自己，带回长安。十四年前，阿爹去世，阿娘带着自己孤儿寡母艰难地生活。其实在李隆基找到自己之前，我同爹娘都因受到苗人的排斥而四处奔波，直到李隆基出现我才过上了稳定安宁的生活。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随时可能倾倒的船上坐了太久，终于被人拉上了岸一样，我一直以为李隆基是我最坚定的依靠，这种信念从未动摇，可是现在，他不愿见我，甚至我在紫宸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他都没动一丝恻隐之心。他从来不会这样，那个长久以来疼我宠我的李隆基变得让人觉得陌生，觉得恐怖。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了新的宠妃，杨玉环。朝政之余每日和她腻在一起，一连十几天临幸她一人。我从未见他如此宠幸过一个妃子，不禁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旁敲侧击地从金吾卫的小子们口中得知“仙女下凡”“倾国倾城”之类的惊叹之词，以及让我甚为恼火的死红毛的“就是更娇媚更有女人味一些，否则没头目迷人”。

　　都是群肤浅的毛头小子！我转身出了屯营。心里却回味着偶然听到的宫娥们的私语。

　　——杨妃娘娘早就进了宫，可一直住得偏远被人冷落，皇上怎么忽然间就想起她了呢？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皇上最喜欢娘娘的眼睛，漂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漂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我对李隆基的妃子向来不感兴趣，和这个女人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最近却莫名其妙地总是与她生出冲突。

　　先是打碎了皇上赐给她的凤飞九天夜光盏，后来又不小心看见了她更衣，最后在一场盛宴上为她端了一杯银耳红枣粥，却因粥中含了些不该有的东西，让她吃伤了身。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这一串的事都是有人设计好了的，等我上钩。

　　那夜光盏本不是我打碎的，而是路过清雨亭时，一个杨妃宫里领赏归来的宫娥突然被人叫去做急事，见我路过便求我帮她把夜光盏交给前方等候的宫女。可是自己还未接来，那女子就突然松力，夜光盏应声而碎，当时我以为她是吓怕了，跪在地上哭个不停，甚至想要投湖自杀，我自是看不过去，就毫不在意地替她承担下了责任，与她同去杨妃宫中和那个女人解释，可皇上竟也在那。后来我明白了，那宫娥完全是在演戏，诱我入套，造成我对杨妃不尊的假象，而这一切不过是给皇上看的。

　　我看见杨妃更衣也是这般。我在御花园巡查，沿着无人小路随意走走，听到动静循声而去，就看见她衣衫半解，两方惊讶，我心中却疑云片片，后来皇上召我去杨妃宫里，竟解释说杨妃游玩生热，换件薄衣而已，我却非礼而视，违人臣之礼，罚我闭门思过，还要在不久之后的盛宴上谢罪。这个说法实在是穿凿附会，蹊跷之处也很多，可我当时太过在意李隆基对我的冷漠态度，其余的并未多想。

　　盛宴之上，觥筹交错，众宾皆欢，我却想到谢罪一事，尽是恼怒，想我八重雪一介将军，却要对一女流之辈杯躬屈膝，尊严何在？纵使为了承圣上之欢，也不至于这般耻辱谄媚，何况我向来不屑这些。所以高力士几次的暗示，杨妃的几句冷嘲热讽我都视若无睹，置若罔闻，甚至连皇上面色不善我都未有半分动摇。许是了解我的性子，却又觉得事情就此罢休有伤颜面，皇上最终只是让我去取一碗银耳红枣粥来，这也非我愿，可周围人纷纷劝我就台阶而下，再一想连皇上都已妥协，我又何必这么固执己见，便照做。可那粥杨妃只喝了几口就脸色发白，冷汗不止，慌乱中找来御医说是中了轻毒，一句话顿时将所有矛头对准了自己。我欲申辩，却被人在身上搜出了下在粥里的毒药，一时风起云涌满座喧哗，我成了众矢之的，有人指控我屡次陷害杨妃心肠歹毒，更有人大陈我平日作风嚣张，恃宠而骄，残害朝廷的罪状。我直视李隆基的双眸，却未看到丝毫留恋和担忧，众人已拉开驾势，等我一开口辩解就立刻反驳回去，可我已无心说什么了，那人的眼睛已经击碎了我的全部愤慨，只余满地无力与心寒。皇上在众人期盼中终于开口，将我停职，禁闭，听候发落。这几句说得无情，像是凉水从头泼到尾，别人可以不信我，但你怎么可以！长久以来的焦虑压抑顿时迸发。

　　我踹翻了酒桌，直呼他的名讳，质问他为何这般对我。吓得那群“正义凛凛，道貌岸然”的忠臣大喊护驾，有侍卫不断冲上来想制住我，却无一例外被我制服在了脚下。

　　“雪卿的武功，天下无双。”当初他这样说，笑着把我搂进怀里，然后撤走了身边其他的侍卫，可他也许没有想到，有一天，他最放心的人却与他针锋相对。究竟是你失了算，还是我变了心。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明蓝色官服像一浪洪水包围宴场，羽林军又如何？我八重雪何时怕过，天地之间唯一能让我情有所动只是一份心意。这也正是我现在想要的答案，那份心意可还一如从前地纯净？李隆基看我的眸子太深沉，像是一谭墨色的水透不出半丝感情。为什么不回答我？！我忍不住翻身跃到他的跟前，差点用刀指上他的喉咙，“你是不敢说还是不屑于说？！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李隆基拦下准备护驾的羽林军，平静自若，忽然一转手，扣住我的一只手腕，用力一错，腕骨几乎错位。血色苗刀掉落在地上，冷汗铺满额头，我死死咬住嘴唇，心冷如冰。如果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地伤害我，那这个人一定是李隆基。因为我在他面前从未有过防备。

　　羽林军蜂涌上来钳制住我，李隆基依旧是威严的神色，轻叹一句，却似乎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你本朕之重臣，却屡屡以下犯上，冒天下之不韪，今日之为，已是死罪。”他顿了一会，才继续道，“先打入天牢，未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违令者，斩！”声音里含着阴霾，如冬日树枝上的霜。

　　我冷笑着抬起头，“李隆基，你好狠的心。”然后甩开钳制住我的羽林军，“本将军自己能走！”同从前一样目不斜视傲然离去。

　　我早该料想得到的，若不是李隆基收回了对我的蔽护，杨妃怎敢对我百般刁难，那些“忠良之臣”又怎敢枉陷于我，只怕这场盛宴就是为我一人而备。可是李隆基，除掉我何必这样麻烦，你一声令下，纵是要我自刎，八重雪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李隆基，你终究还是不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