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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八重雪篇[下] 时间会治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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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我们住在南疆的一个小镇子里,虽然衣食住用比不上在长安时那般奢华精致,却也活得逍遥自在。记得刚来南疆的时候,我和端华都身无分文,还好碧水聪明心细,临走时从将军府偷着带出来了一尊小金鸟,将那东西典当成银子,我们才得以安定下来。
碧水精女红,又善与人打交道,竟自己联系了布商,在房子前堂开起了小衣坊,给人做衣裳。行动之干净利落倒把我和端华这两个什么也不会的人看呆了去。可三个人的生计怎能让她一个女子全盘包揽,我和端华思来想去最后只得教人习武赚些银两,不过我们挣得钱总是比不上碧水多,虽然这让我既头疼又烦恼,但日子总归是走上了正轨。说起来,这样自己养活自己的经历还是我人生中的头一遭。
我们把房子后面的小块荒地开垦成田,想吃什么种什么,基本上是自给自足。我还养了一缸鱼来改善伙食,但后来我又捡了一只猫,那只猫傲得很,谁也不怕谁也不睬,还总是掏鱼吃,可我却喜欢它喜欢得紧,没事的时候就逗它玩,它被惹急了就亮出尖锐的爪子追我跑,每次被端华看见,都不免被嘲笑一番幼稚,然后就变成了我追着他打。有时候碧水看得闹心,就一幅女主人的模样指挥着我们俩个去帮她打下手,后来为了减轻碧水的负担,端华在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感召下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菜样,但随后我就发现端华会做饭的事实更衬托出我的无能,本着不能让人看低的原则,我也开始在厨房里研究那些萝卜白菜锅碗瓢盆,不过在一次点着了那里之后,我就被碧水永远地赶出了厨房。这件事让我恼火了很久,因为连死红毛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竟然让我做了出来。真不知道是他进步了还是我退步了。
总之,生活就这样延伸下来,平平稳稳,却时不时来点刺激,纯粹而快活。
只是这七年,我和端华的关系依旧如同当年。
他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是我对他的感觉也始终只是愧疚和感动,没有爱。忘了谁曾对我说过那么一句,人一生只有一份真爱。当时我不信,指着街边卖豆腐的男人说:这个人从前有个恩恩爱爱的妻子,那女人前一阵子却跟别人跑了,他哭得要死,可是你看,现在他不和身边这个如胶似漆爱得火热吗。那人只是笑笑,却问我怎么关注一个卖豆腐的私事?我记得我翻了个白眼,应他:我巡街常走这条路,听得多记住了。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我想那个人也一定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恋吧。
我也学着收敛了傲气,放低身姿,甚至听端华的话改正坏脾气,不再我行我素肆意妄为,尽力地去帮他承担一些事情。有时候也会很体贴地买好看的首饰送给碧水,跑很远的路排很久的队给她买红沙饼。时间会治愈所有的伤,可是却很难抹掉全部痕迹。
有时候端华会无赖地抱我,大多时候我都没有拒绝,因为他就像当年的李隆基,在我无比绝望和痛苦的时候出现,给我依靠。可是李隆基走进了我的心,并住下,没给端华留下半点地方。我想端华是了解我的,他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什么,即使是耍无赖也小心翼翼地,生怕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愧疚,越想对他好,可我每对他好一分,他就陷得深一分。如此反复,我以为我总有一天可以在这循环中接受他的爱,然后与他白首不相离。直到七年过去,我才知道我已经不能了。不光是旧情难灭,时间也不许了。
我的第四个七年,安史之乱爆发。
南疆的地理位置毕竟偏远,如果不是重要的消息,很难传到这里。这七年,传来的长安的消息,只有两件。第一件是皇上盛宠杨玉环。第二件是安禄山造反。
这两件事竟然能处在同一地位,我心中五味杂陈。李隆基到底有多么地爱她。
最近小镇子里来了很多外地人,大部分都是逃命而来的。他们带来了很多消息,包括安禄山长驱直入,已经攻陷了东都洛阳这样的国家大事,也包括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一个年轻女子寄宿在邻家,跟碧水聊得熟了,就讲起了当朝皇帝怎么宠幸杨贵妃的民间传言。满脸地羡慕。
我在后堂整理东西,忍不住去听。自来南疆,我们就再也没提起过长安的人和事,那成了我们共同的避讳,可现在有人说起长安,说起那人和他的妃子,我却抑制不住地想去了解,了解那隐没的七年的故事——哪怕我知道那些话不听为好。
华清池,荔枝,霓裳羽衣……真好。我捂着胸口蹲在角落里笑,心里说不上疼,只是一抽一抽地有点不舒服。我认识的李隆基,从来不会这么不理智地宠幸一个人。原来我当真不算什么。
端华忽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大喊着:“南诏打进来了!”
我一震,脑中蓦地闪过血光冲天的景象。我赶忙冲到前堂,稳住他,“你说什么?!”
端华上气不接下气,“南诏……南诏打进大唐了,我,我们这,挺不了,几天了……快走!”然后招呼着碧水收拾东西。那年轻女子也大叫着跑了回去。只留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十四岁的时候,南诏侵犯大唐边境,烧杀奸掠,阿娘为保护自己死在乱刀之下。后来长安出兵,皇帝亲征,平了战乱。可是现在,长安已不能自保,还有谁会救南疆?南诏这算盘打得好,乘人之危趁火打劫,只可惜了黎民百姓。
事实证明南诏的速度太快了,我们还没逃出南疆,敌兵已经追了上来。逼不得以,只能背水一战。端华不愿我参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让我保护碧水先逃走。正巧一起逃亡的有个独身的男人,我将碧水慎重地交给他,然后毅然决然地回去找端华。碧水哭着大喊:“不要丢下我,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却被那个男人死命地拦住带走了。
我一瞬间恍惚,我也曾哭着求一个人不要丢下我,可那人也是这般决绝。如果当时他的心境和我现在一样……我在乱想些什么!找到端华要紧啊。
横尸遍野,血染大地,残垣断壁,焚火烈烈,一切惨状都和当年一样,只是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孩子了。一双苗刀绽放,映出天地光辉。我和端华并肩作战,浑身浴血。热血滚滚流淌,我们用它来浇灌土地。生命一闪即逝,我们用它来祭祀苍天。巨雷滚滚,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在刀剑上破碎,我们在雨中舞出大唐男儿的血气方刚。南诏士兵越聚越多,不依不饶。我迅速清空了周围的敌人,退回端华身边,与他背靠着背,等待着新一场的杀戮。此时的我们都已身负重伤,我甚至能清楚地感到生命正从伤口一点点流逝,端华突然问我:“怕吗?”
我轻蔑地回应道:“我八重雪又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端华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低笑起,“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给你安定幸福的生活。”
我腾出右手,握住他的左手,“端华,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了,我很满足。”如果我们之间还有一个活下来的希望,那么端华,就请你替我走下去吧,算是我对你的弥补。不远处的路边凹下个小口,只有一个人通过的大小,小口下是湍急的河水,顺着河水可以漂到一处峡谷,虽然看起来危险,但对于端华来说,却几乎可以全身而退。
端华反握住我的手,“雪,我们生死与共!”生可以与共,但死不能。我却嘴上答应了他,“好,生死与共。一会把他们往路边引,我有办法。”端华似乎笑了,说了句“好”,快而明朗,中气十足,也许是因为我第一次许给他这样的承诺。
敌军攻来,我们艰难地应付着,动作越来越慢,身体已达到崩溃的边缘,似乎随时都能倒下,可眼看那处寄托着生还希望的凹口逐渐靠近,我又觉得体内一阵热血沸腾,我稍稍蓄积力量,然后猛然爆发使出绝技,将敌人逼退了几丈远。趁着这个空隙,我朝着小口用力推了端华一把,大喊:“快跳下去!”可他却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撑在那里奋力地把我往下拽。这么拖下去我们都会没命的!
“端华,别管我!快走!”雨水在我脸上刷刷划过,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狠狠地吻上他的唇,是混着血腥气的冰凉。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却用来和你道别,永别。我趁着他一时震惊带来的松懈,使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按进凹口,然后死死护在那里为他挡住接连而至的刀枪。那些冰冷的兵器遁入血肉,和着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乎在瞬间就剥夺了我全部的意识。
据说,人临死的时候,往事会在眼前一幕幕快速闪过,停在最后的那个画面就是他一生最深的执念。我看着从前的记忆如奔腾的流水一般从眼前逝去,什么都有,欢乐的,痛苦的,幸福的,辛酸的,可它们突然停了下来。生命就定格在了这一刹那,这个最后的画面,是李隆基抱着我对我说“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八重雪,卒于南诏之乱,时年二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