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谁曾想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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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水鬼低声呜咽，忽而头一仰，吐出一滩黄绿色的污水来，将一角溪流惹染得腥气熏天。
“装可怜也没有用。”摇开手中以玉为骨一把桃花扇面，扇开了萦绕鼻间的腥气浓重。“方圆百里煞气冲天，想是‘九阴罗煞……”语半，我问他道，“你，可认得这地下封的阵法？”
他默然，良久，再从嘴里喷出一串腥黄的土沫，整个身躯剧烈地抖动，像是要碎裂开来。细细的呜咽因而贴在我耳边，低声，如某种悲鸣的兽。
“好罢，那我们暂且谈一谈这看似九阴罗煞的绝命阵罢。”我望着他，笑，“你却是不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唤作‘阴煞夺魄’。而炼化的生魂，便会转化为守阵的阴灵，……生生……不息。”
永远，都被束缚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作御阵者的傀儡。
他贴着柳荫，蛇行于地，划出一串黑黄色的水渍，教人看得不忍心。
一只贪心地小鬼，呵，这可有点意思了。
摇扇在周身设下三道禁制，我朗声笑道：“小鬼，你听清楚。卓小七从不干损己利人的事，哪怕对方是一只遭了九阴罗煞的可怜水鬼。”
它不说话，只是触过了第一道火行禁制，周身于是泛起灼红色的火焰。
那是焚心的烈火。
“火凤的灵魂烧灼，消受得如何？”我掩唇低语。第二层禁制为淡青的水行法术，它却并不敢于贸贸然再闯上来。
着实危急得很，火行的法术借了卓华的妖丹元气，如今我正是虚弱得紧。虽则这样一只小鬼，我不至怕它，可总归是陷自己于危险的境地。
不觉捉了一绺发把玩。我凝着它的眼，轻声低语：“渡你，我有什么好？”
细细的呜咽盘桓耳旁，似乎是情人那般亲密的低语，它浅吟，如风声，似那些悲鸣的兽。
镇龙脉的财？
我却不爱。
它迷茫的样子倒是可爱的紧，我不免开解它更深：“要我渡你，你，不如将那一副裂灭元魂的药散予我。“
它望着水畔，阴沉沉的双目里似有银蓝光华流转。
挥手布下禁制，堵住它的退路，我弯唇笑道：“犹豫甚么？仇恨？呵，你的杀身之祸，却不是他的劫了么？报应？……天道自有轮回因果，干你何事？”我冷然，“你，却为谁做小人。”
云散雾歇，这会儿，日头又渐盛起来，碧柳的浓荫里，水鬼静静地倚在那儿。
将他逼得没路，我方肃然正立，对它语道：“想清楚，你要为个畜牲，投入畜牲道？十世轮回可不是小事情。”语罢，我挥手，四周禁制皆去。
你要逃，要给我药散，要我的命。
我给了你选择，我只相信天命。
我望天，天光正好，满晒得人从心底都暖融融地热起来。我闭眼，灰寂的黑暗中是一团灵动的白雾，白雾正当中一副清丽的面容，这样貌狰狞的水鬼，却是个秀气的青年。
方才眼见得它的形容可怖……这秀丽的男子，却遭过什么罪呵？
扬扬手中的紫晶葫芦，我轻声道：“小鬼，你要不要进来呵？……三生本从忘川过，这圣水，可净你的怨呢！”
他愤愤然，狠狠剜我一眼，不甘不愿地伏到地上去，背露尾椎天穴，神散气凝，却教一神游外，一神守内，只留了一层再自在不过的境界。
“小鬼，你乖乖的。”我唱了咒，将它收进紫晶葫芦里。摇了摇拇指大的小葫芦，我对着日头瞧这那其上流转的光华，却不防自己竟呵呵笑了起来。跪足而立那软软地泥地之上，染得袍子外头沾上了草汁。
日光一黯。眼底下一对金丝云靴。
我于是昂首，笑得傻气：“阿离，你不怕日头晒灭了元神么？”这语气里其实不过七分的嘲讽，可在他的静默之下，那七分嘲讽，就成了十二分。
他睨着我，只是笑。浅银色的袍子松松地挂在肩上，被风鼓得几乎要脱落开去。
“谁曾想得，九幽绝府里，竟教你偷来了一眼泉。”他将两手弯过我腋下，要撑我起身，却停住整个人的动作，于半空中，由上而下，俯视我。
“你不要得意。”我慢慢放下手里的紫晶葫芦，细细用红绳穿了，挂到脖子上，“南宫可保得祭灏万年繁景，基业稳固——你不要得意……，忘了形。”
他于是愤愤然，要摔袖而去。
“果然南宫说要打磨你。”我心下暗叹一句幼稚，面上却还做出一分冷笑，“确是该打磨你的。”
他望着我，眼底还有几分迷蒙。我仍是坐在绿草丛中，伸手拽住他的袍子。
“早知你是她的人，我不会来这里。”他眼光又愈加迷蒙起来。
“可是，眼下你放不开了呢。”我手里是他的袍子，原只消稍稍用点劲那袍子便会松脱下来，可是他一准在袍上设了几道禁，又也许某些事情，那并不是我所期望的事情的发展，总之那袍子还好好的，挂在他身上，像是要掉落开，却终归是没有。
“你不过仗着，我身上的那道禁咒。”他解开我的手指，“可是，那又如何呢？”
是的，那又如何呢？我放开握成拳的手掌，抬首望望天，那又如何呢？
阴云团聚，雾凝雨成，金阳黯然掩在黑云之后，压得天穹成袭。
雨落了下来，外袍透湿，我理了理内里的襦裙，天青色山河锦绣衫湿的不成样子，倒是东风桃花百褶襦依旧艳彩灼灼。
于是旋然起身，对裙上的草汁施以涤尘术略加处理，便径往桃花深处的农庄走去。
龙脉地？呵呵，好大的煞气。
摇摇手心里的青瓷瓶，我探手将它收入乾坤囊，收紧了云穗。乾坤囊则是系在了腰间，侧旁更是悬着羊脂白血玉染边一佩小璧，玉间一个线条流畅的散墨“璃”字。
我垂眸，南宫自有南宫的道理，小阿离，她将你交给我，我便要顾看好你。
救命之恩，从来就不只是口上说说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