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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童年5 ...

  •   5
      薛勇住院回家后,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吴瑞生病好了没有。后来,他听刘寡妇说,吴瑞已经死了。当时,他怔住了,怎么也不肯相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生命,这么迅速地,说没就没了。
      或许,生命确实脆弱。
      那几天,他独自坐在石阶上,白天看偶尔掠天空的雁儿,晚上看满天的星海,发呆,就是无休止地发呆。回忆以前那些欢快的日子,带着感伤,带着回恋,带着莫名其妙纠缠不清无法言语的复杂情绪。他记得,他记得拥有吴瑞的每一个时段,但都随风而逝,化作历史,永远不回!所以他害怕。
      他想,吴瑞临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一个还不明白死是怎么回事的人,去承受死的痛苦,是不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没死过的人是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的,这应该也算是世间迷题,任何悲天悯地的言语,都不过是信口陈词。
      薛勇渐渐地发现,刘寡妇对他的态度变了,变好了:不再强求他每天认字;不再把他关在屋里;偶尔,还会给他说些以往的故事。
      有一天,薛勇突然问刘寡妇:“你真的没有过儿子吗?”对于一个曾经害怕过刘寡妇的孩子,这个问题是够大胆的,其实薛勇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
      “我有过儿子,要是他还活着的话,现在也该8岁了......”刘寡妇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似乎是陶醉在回忆之中了。
      那天,刘寡妇对薛勇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8年前,那个隆冬的早晨,阳光慵懒,寒风瑟索。刘寡妇家火炉上的火苗高高蹿起,温暖了整个屋子,像幸福的影子一样。屋檐上的蜘蛛网上凝结的细碎冰滴逐渐融化,蜘蛛重新把残断的网丝补了起来,阳光透过蜘蛛网,洒出无数细小的橙色光环。
      一切,都那么地美好。
      突然,刘家传出一阵小孩子清脆的呜啼声——刘寡妇生了,是个可爱的小精灵。杜鹃,百灵开始喧嚣,屋里一片热闹,刘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把宝宝亲了又亲。快乐与幸福煞时塞满了刘家的每一个角落。
      这,明明是幸福的时光,明明是温馨的家庭。只是,后来,突然地,那个宝宝就死了,谁也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那天,刘寡妇把孩子轻轻地放在床上,把他哄睡,然后,拿着木盆木槌,到村边的河里洗衣服。她回家时,宝宝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刘寡妇欣慰地在他的额前亲了一口,却霎时感觉宝宝全身冰凉,本该肉嫩的肌肤如木块般坚硬。
      宝宝死了,脸色煞白,胖呼呼的小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扳也扳不开。真是冤孽,那个宝宝死的时候,还不满两个月,还不会说话,不会表达,讲不出什么是痛;只会含着手指头呜啦呜啦地哭,只会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人嘻嘻地傻笑。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像雪花飘零般落入了白皑皑的世界。
      窗外的阳光一如当初那样慵懒,寒风一如当初那样呼呼地刮。屋内静谧得寒森,她痛至失声。屋外的竹竿上晾着大人的衣服和宝宝的屎布,水滴不断从湿衣物中流出,聚集,然后掉下,发出细微到几乎飘渺的声响。
      只有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孩,那个致死都紧握着手拳头的小孩,那个还不曾向这个世界表达过任何言语的小孩,那副天真可爱到让人不忍碰触的单纯笑脸,那一刻也随着周围的环境,随着它……哑然沉寂。
      刘父回来,看见妻子如傻子般僵坐在木凳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吃上热乎乎的饭菜,有些气恼。他掀开房间门帘,看见宝宝如僵尸般躺在床上,全身发紫,不同往常。
      “怎么了,我们的宝宝怎么了!”
      “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早上他还活得好好的......”他抱起宝宝,把腮帮子贴在他的脸蛋上,猝然地,几滴豆粒般的泪珠从脸上轻滑而过,痛彻心扉。
      “我知道了,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对不对!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对这么小的小孩子下手;你好毒的心肠;你就容不得这个家幸福?!”许久之后,他如刀子般尖利的语气急促响起。
      “埋了吧!”刘寡妇没有辩驳,而这句话,尽管被她说得苍白无力,但也是感叹句。
      处理了后事,刘父一直坐在院子里闷烟。嘴里一股又一股喷出浓浓的烟雾,烟灰一段又一段地掉落,烟头一根根在地上递增,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他的脸上还凝结着灰土与汗水混合的污渍,泪水流过的痕迹清晰可辨,卷起的裤腿左高右低,双手双脚上明显可见暴起的青筋,整个人如石头般,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他抽了一夜烟,她发了一夜的呆。第二天清晨,她拿着外套给他披上,发现他的嘴唇紫得吓人。她夺过他叼在嘴里的烟,向远处扔去:“你别抽了,会要命的。”那种语气,那种让人听着心酸得想要掉泪的语气,还有,里边夹杂的纠结成份,实在让人无法辨别出,她是在说还是在哭。
      “你少管!”他扯下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扔还给她,然后夺门而出。
      那日,直到晚上,他才回来,当时的他,浑身浊臭,脏乱不堪,脸上还带着些斑驳血迹。
      “干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样?”她不满地问,但满是关怀。
      他一句话也不说,顺手将她推倒在地。那天晚上,他打了她,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对她,打到她嘴吐鲜血。而她,一直默默地忍受着,不吭一声。
      她理解,他的痛。
      她明白,他们都是对方生活仅有的依靠,她,不想再失去他。
      然而,她却无可奈何地发现,不论她多么努力,他们之间还是不可抑制地越离越远了。
      幸福的生活在那一瞬间迅速转变,她青春美丽的容颜迅速苍老;她温柔贤惠的性格逐渐暴躁;她的脸上开始出现细细的皱纹;她乌黑的头发上出现了白色的影子......
      他不再关心地里劳动,学会了酗酒,学会了赌博,学会了打架。他觉得,她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他输了钱,便回家打她,她的日子过得如奴隶一样。
      终于有这么一次,他输了很多钱,再也还不起,债主竟硬生生把他的手指切了一个。她很心疼,耐心的帮他包扎。她劝他不要再赌了,他不听,顺手拿起菜刀朝她劈来,她闪得快,没被他劈到。深夜,他拿着尖刀,爬上了屋顶,疯子一般地狂耍,嘴里含糊不清,像是单枪匹马对抗全世界一样。
      晚风如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痛苦如利刺般深深扎在她心里。
      他在屋顶大声嘶吼着,哭了,为他,为她,为他们死去的孩子。这是他最后一次哭了,像是表达死亡一般。
      村里的人在刘家院子里围了一大圈,对着屋顶的他指指点点。她吓傻了,哭着求他下来,她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重新再来,千万不要闹命玩。”
      他说:“别管我!我想我们的孩子了,我需要他,这种痛苦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挥着尖刀重重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鲜血,那种吞噬一切的鲜血,瞬间喷涌,染红了周围的所有,也盖过了她的泪水,湮没了她的心。她撕心裂肺,他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是个好女人,再嫁吧!”
      她摇摇头,可是他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
      他死了,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一直没有再嫁。
      一晃又是近十年。
      ……
      故事讲完了,刘寡妇已是泪眼婆娑。
      薛勇觉得咽喉里塞着一种东西,硬硬的,想要流泪。他急速跑进房间里,顶上门,哭得稀哩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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