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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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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斯上学去了,薛勇被关起来,吴杰与吴瑞也失去了以往玩的热情。吴瑞前所未有地感到,凄清是一种害人至深的利剑。
秋天来了,吴瑞独自走在曾经留下四个小孩欢乐的足迹的小路上,有点落莫,更多的是怀恋。她突然发现,村边的那几棵桦树,都无可奈何地落下了金黄的叶子。
以前,她并没有注意到啊!
她不知道,落叶代表一种怎样的情愫,因为她还很小。但她觉得自己很孤单,这样走着,像是踽踽独行。
她还记得,那天,她从地里挖了几个马铃薯,回家蒸好后就拿去给薛勇。但刘寡妇说什么也不让她去见薛勇,那时,她想她简直就要跪着求刘寡妇了,也不知道,她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她只是想,不论如何,她都要见到薛勇。
刘寡妇看着她,奸笑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掴在她稚嫩的脸蛋上,用她不曾听到过的语气说:“小□□,给我滚远点,别那么不要脸,你以为薛勇会喜欢你啊!”
吴瑞很害怕刘寡妇,以前,刘寡妇就这样阴阳怪气地乱骂小孩。在小孩子的眼中,刘寡妇就是传说中的大魔头,每见到她,就像避瘟疫一样的躲开。
其实,孩子们的这种反应,多少跟他们的父母脱不了关系。大人们总是说,刘寡妇这样做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孩子,所以嫉妒别人家的孩子,做残别人的孩子。
孩子们就这样相信了大人的话。
后来,吴瑞终于想到了办法,她把薛勇家的土墙砸破了一个洞,见到了薛勇,两人都很高兴,像久别重逢的恋人。
事实,他们不是恋人,但还是有那么一些时候,她会很希望每天和薛勇玩在一起,所以,当刘寡妇说薛勇不会看上她的时候,她心里便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而很多时候在家闷着,也会突然想起他来。那天薛勇在她家终没有吃完的马铃薯,最后被抛在了桌上,那么孤单,那么落寞,就像她当时的内心,有些难过,但当时的她,望着还在冒着腾腾热气的马铃薯,轻轻地叹了口气,终没追去。
然而却在心里紧紧记住了----薛勇也很喜欢吃马铃薯。
吴瑞真的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薛勇。当然,只是觉得而已。
然后又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大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工人和牧师、富翁和乞丐......
就说大人和小孩,大人可以拥有某些小孩无法拥有的东西,即使拥有了,也会被大人剥夺,或者根本无人相信。比如爱情,比如掌控自己权力。
吴瑞回家后,忽然觉得肚子很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愈发绞痛起来。起初,她还能忍着不叫不唤,后来实在痛得不行,翻来覆去痛苦地呻吟。
吴杰正在院子里独自玩弹珠,听到呻吟声,就跑到房间里。看到妹妹在床上痛苦地翻滚,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脸色青得吓人,他吓得全身都麻木了,石雕般立着,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说:“小妹,你忍一忍!我就去叫爸爸。”
“......”吴瑞本想张口说话,可是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忘记了如何语言。
吴瑞的父母正在地里干活。
他们赶到家时,吴瑞已经痛得昏了过去。吴瑞的父亲背着她赶去了县城医院,她妈妈凑了点钱,也随后赶着去了。
那晚上,吴杰的父母和吴瑞都没有回家。吴杰独自呆在家里,到处黑漆漆的一片,他很害怕,晚饭也不敢起来做吃,用铺盖把自己紧紧盖着,熬过了一夜。
如果说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们无从抗议。只是上天的公平近乎残酷,公平到连一个五岁的孩子也可以身患绝症;公平到快让人都相信,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了。绝症,死亡,硬生生地贴在一个还没来得及享受生命的小孩脸上,这叫残酷,这是上天给人类“公平”的残酷。
医生说:“这是肺部肿瘤,是恶性的,必须立即切除,否则将危及生命。说简单些,这就是绝症,得马上动手术!”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医生,能告诉我们需要多少钱吗?”这是每一个穷人家进医院最关心的问题。
“我估计,大概要8-10万元!”对于这么直接的问题,医生早已见惯不惊,直截了当地回答。
10万元!对!就是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天文数字!10万!整整10万,那个六位数,那个庞大得似无边无际的数字,那个一后边连着的五个千斤巨石一般沉重的零,带着惊叹号,毒剑般,向心脏凛凛插来……那些钱,就算把那个一穷二白的村子榨出油来,也不可能赚得到!绝对!不可能!
“医生,能不能先给孩子动手术,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的。”吴妈妈含着泪恳求,低着头,语气里透露着底气不足的气息。
“对不起,我们医院的规矩是,先交钱,再动手术。特殊情况的,可以先交60%。”
“医生,求求你......医生......医生......”只能这样了,透露自己的可怜,以博取同情,也只能这样……或者不必伪装,本就已经可怜……只是对于外人,谁会去为你深究?
“对不起,这是医院规定。”如果觉得自己的漠然很有理由,那么就是白衣天使也可以这样,不含任何情丝地拒绝。
然后,悲伤的人依旧悲伤,痛苦的人依旧痛苦,原本不痛苦的人也坠入了痛苦的深渊。只是,有一群身穿白衣的“天使”已经不再。
那天晚上,吴瑞看见,父母的眼眶都红肿着。父母不停的叫着她好孩子,语气像诉苦般,不是夸赞。记忆中,父母都是叫她野丫头的,现在突然叫她好孩子,她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喉咙里哽着一股难咽的气,很难过。
泪水无端地就泻了下来。
“好孩子,别哭。”吴妈妈这么说,自己却流下了大堆的眼泪。
后来,她睡着了,朦胧中,她听到:“孩子,别怪我们狠心,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做父母的真的不忍心看着就你这样离去,孩子,我的……孩子!”
在梦中,她妈妈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像天使一样悠悠地、静静地飘走了。
“妈妈,妈妈。妈妈......”
惊醒,身旁早已没有了父母的踪影。床边是一对身着华丽衣服的陌生夫妇。
“你醒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是陌生的声音。
“妈妈,爸爸,你们真的不要我了吗?爸爸,妈妈......呜呜......呜呜......”绝望到心碎的声音,那种痛心,纠结的泪水加上含混的呜咽,完全可以淋漓尽致的表达,只是你面部可以叫做坚毅的表情,让人看了,更能激起他们内心无法言语的酸楚。
女孩的哭声引来了许多旁观者,他们站在病房外边窃窃私语,其实那些声音,你本可以不去在意,只是当它们在空气里横冲直撞般地散播时,你就没办法做到忽略它们的存在。
“真够狠心的,这对父母。”
“听说他们交不起手术费,跑了。”
……
当听说变成了现实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悲伤赤裸裸的面目。
“傻孩子,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床边女人说道。
吴瑞知道,她动了手术,她的父母已经将她“卖”给了这对中年夫妇。
她想,是不是她生来就是一个错误,她可以被父母像货物一样拿来交易。她想,她的父母是没有爱过她的,从来都没有。她不明白,既然自己的父母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自己临死时把自己救活,然后又残忍地抛弃,那样还不如让自己痛快地死掉!
如果残酷出现在亲情中,那么亲情也就只剩下“残酷”二字了。
吴杰没有见到妹妹同爸爸妈妈回来,随着他们回来的是一脸的憔悴与悲伤。吴杰小心翼翼的问了妈妈一句:“妹妹呢?”吴杰的母亲突然趴着桌子旁若无人地哭了起来,泪水像是积蓄了千年般,瞬间澎湃。吴杰很害怕,不敢再问了。
吴杰的爸爸扶着吴妈妈进房间去,末了,对吴杰说:“你妹妹死了,以后再也不准提她,不然我打死你。”
吴杰愣住了,久久呆立,随后钻进房间,抱着枕头哭了一夜,第二天,双目肿胀,喉咙奇痛,声音嘶哑。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妹妹就这么死了;或许,他还不相信,妹妹已经死了,毕竟血脉一样,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事实是,吴瑞没有回来。
想到再也见不到妹妹了,吴杰又是一阵痛哭。吴杰的爸爸呵斥道:“别哭了。”吴杰却哭的更凶了,
毕竟,那种对亲人的思念是用暴力无法阻止的。